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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没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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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澜苦笑都笑不出来。
他身躯僵硬冰冷,几乎动弹不得,疑似已经死了,梦中的种种激发的眼泪挂在睫毛边,冷得像是一颗冰珠,冷得他的脸皮发抖,他眼睛一眨不眨,视线钉在眼前人身上。
在他被梦境的陷阱捕获之前,这里没有第二个人。
这人非常年轻,身体各处都呈现尚未被岁月磨砺的状态,皮肤洁白光滑,眼睛透彻空灵,处于一个人应当经历的发展而非衰退阶段。
“你是谁?”唐澜压抑着身体因惊悚而起的颤抖,将沙哑的嗓音压抑到平稳。同时抬起僵硬冰冷的手,握住此人插入自己胸腔那只手手腕,施力向外抽。
手腕纤瘦,腕骨上只覆盖着薄薄一层肌肉与细滑皮肤,不曾经受磨砺与劳动捶打,本应没什么力气。如此养尊处优的一只手,却像一块冰冷坚硬的玄武岩,任凭唐澜如何用力,都无法将他从身体里移出去。
他没阻止唐澜的动作,也可能根本不在意徒劳的行为:“应当是我问你,你是谁,到红印存档馆做什么。”
“如果我说,”唐澜急促喘着气,哆嗦着嘴唇,对抗胸口传来的冰冷恐怖。他的手在其中探索,抚摸,带着无形的严寒,理应碰到心脏器官,然而唐澜并未感觉到器官受到触碰,只有不可思议的寒冷。“我是被迫到这里……有人胁迫我……来开门,你……信不…信?我可以……告诉你……一切,他们都是谁…现在…又在何处……”
“你们启动了海-米尔汀,很快这里的一切都会被摧毁,包括你。不是我,你一样会死。”年轻人不置可否,兴致缺缺地抬头看了一眼上方,一些雷鸣般的沉闷声响正在上面发生。玻璃一样透彻的眼珠看回唐澜,语气平和,不带情绪地陈述事实,“你说得可能是真的,不过,这是另外一件事情,我并没有在追究责任。”
唐澜咬着牙,额头上溢出丝丝冷汗,全力又徒劳地紧握着他的手腕发出疑问:“既然如此……你这么做的原因又是什么……”
“这里快塌了!我可不想被埋在一整座山里!”
另一个声音从侧方传来,嗓音粗粝干涩,十分刺耳。唐澜用力眨眨眼,抖掉睫毛上的汗水,勉力将视线转过去。
发出声音的是一只鸟类,一只乌鸦,更准确的描述是一颗漂浮的乌鸦头,其头部以下的部分融化在一团漂浮的墨色里,墨汁肆意晃动,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一缕缕黑色,看上去十足诡异危险。
一滴汗水从下巴跌落,唐澜挣动僵硬的牙关:“…我以为……如果我必须被你杀死…我…不应该……死的不明不白…至少……应该知道,为什么……”
“别跟他废话了!”乌鸦咬牙切齿地催促道,急不可耐。
“……你的……宠物?”唐澜强笑,“看起来……你很宠爱……它,以至于,它缺少……宠物的……自觉……”
“宠物,嗯?”乌鸦头转向唐澜,猩红双目危险地注视唐澜,拔高了声调,粗哑的声音砂纸一样打磨着唐澜耳膜:“人类,你再说一遍?”
乌鸦的主人抬起一只手止住了它咄咄逼人的态势,回应了唐澜:“我们之间有一个交易,我和你,在已发生的某一时刻我使——你——免于毁灭,而你会为我从某处带回一些东西,此时我正在取走,从你身上。”
唐澜看着他云淡风轻的眉眼,将这个面容在脑子里完完整整地过了一遍,确信自己从未见过此人。
真的很像是在无动于衷地说谎。
然而唐澜隐隐约约的直觉告诉他,他口中的交易有可能是真的,现在的情形下,他实在没必要欺骗自己。
“我不……记得……见过你。”
“你不会对我有任何印象。”
“为……什……唔呃!”唐澜口中溢出一丝痛呼,冰冷骤然穿过四肢百骸,蛇行游走过血管,好似把血液都冻结了起来!
唐澜不清楚自己所感受到的究竟是痛还是冷,二者皆有可能,此人抓取了自己的什么东西,正在抽出!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场面不带一丝血腥,唐澜张着嘴,倍受折磨,说不出一个字,脑子里充满了粗糙光斑相互摩擦的杂音,眼睁睁的看着对方无动于衷的面容,视线逐渐转暗。
“…%×··《%·!!》”
“%×の*~-)?((~~?/()@@--(~~)??)”
有一瞬间,唐澜回到了方才捕获自己的梦的陷阱里,自己年轻的母亲,尚未成为母亲的年轻女人在床上酣睡,于昏沉中发出梦呓,与梦中某样事物交流。
那样事物越过睡梦中的女人,以无形的注视直面唐澜,使他眼前呈现了幻象。
一条漂浮空中柔软流淌的银色河流,宁静,冰冷,苍白,舒缓,带来漂浮的冰山与霜降的幻象,带来铺陈于地的针叶形寂静,带来一片霜冻的森林里冰晶的脆响,晶莹剔透,如同死者覆霜的眼眸的注视。
年轻人从唐澜胸口抽回手,唐澜胸口扩散出来波纹——波纹总是在误导他,将他的探索指向翻滚河——他知道翻滚河里有一切秘密也有他想要的答案——可笑,若是他能够在翻滚河中找到答案,还有什么必要费尽心思——好看的眉毛皱起又舒缓下去,轻声说了句话。
“弧月,你怎么也来插手。”
唐澜意识稍微回笼,也不知道听没听到这句话,他全身都在发抖,打战,因为寒冷,因为疼痛,呼出来的气都是冷的,碰到铁器便会结霜,向前倒下。
年轻人向前一步,接住唐澜,手臂自然环到唐澜背上,把他抽搐发抖的身体揽在怀中,偏了下头让唐澜靠在自己颈侧,熟练地似乎这事儿曾经发生过。
抛开现实情形不谈,两人相拥的姿势可称得上是温情,唐澜不由自主打了个冷战,抽紧了五指按在他胸口想要推离,嘶声道:“你刚想杀我。”
“我没有,没有理由为杀人而杀人是疯狂的举动,你会死,仅仅是因为取得交易物的过程会导致你死亡。”年轻人口齿清晰地告诉他,不是反驳,告知事实的语气。
仅仅?唐澜咬牙切齿,勉强仰头,看向对方的脖颈。
这是“要害”之一。
不知他是傲慢,亦或是确信唐澜毫无反抗之力,他毫无警惕之意,便如他以为暂时大发慈悲地放过唐澜不再取他性命,唐澜便应该理所当然并感恩戴德地接受。
他可想错了!他怀里这个虚弱的家伙知道几十种通过徒手伤害头颈达成杀人目的的方法,近距离下有十几种,十几种里又有那么一两种是不需要积攒多少力气就能达成的,正适合当前情况!
唐澜吐出一口气,抬手揽住对方脖子,手指绕了一圈,按在温暖柔软的皮肤上,搏动的颈动脉在指头底下一无所觉匆劇奔流。
像唐澜想的一样,完全没有防备。
他甚至低头看了一眼唐澜,眼神中还带了点疑惑,你干什么?有似乎不喜与人肢体接触,抬手轻飘飘地试图把唐澜的手指从皮肤上拂下去,拂落一片叶子也只需这般力度。
唐澜蓦地有点想笑,就此错失了插进他肌体中扯碎颈动脉的机会。
几声剧烈的爆碎断裂声响起,一半天花板倾颓而下,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埋在结构中的线材断口火花嘶嘶作响宣告自由。
两人同时抬头向上看。
从支撑框与天花板主体的断口中,飘下赤色飞舞的断片,像是翻飞的红蝴蝶,带着灰烬与毁灭的味道,决意焚毁一切。
目之所及皆是赤色,燃烧的电线在空中摇晃,划出炽热的轨迹,空气灼热扭曲,其中千亿赤红碎片肆意飞舞,宛如一场世纪末的终宴狂欢。
“这是什么鬼?!”墨迹聚拢成乌鸦的身体,乌鸦扑闪翅膀躲开坠落的熔流,熔流落在地板,像蛇一样发出危险的嘶嘶声。
“这就是海-米尔汀。”唐澜有气无力地告诉它,现在所有人都要死在这了,已没必要针锋相对下去:“红印监狱的自毁装置,学名应该是叫高温熔融纳米云,初始工作温度3000℃,纳米机械从凝固转为熔融态,自动开始工作程序,吞噬一切熔化的无机物复制自身,并保持4000℃的工作温度,没有任何防御手段能够阻止4000℃纳米机械以几何速度增殖。”
“它们由程序控制复制次数,既然你能打开存档馆的门……”年轻人侧头看着唐澜,漂亮剔透的眼睛一直看穿到唐澜灵魂中。
“我试过了。”唐澜别开眼,虚弱道:“门锁只有一个程序,海-米尔汀有几千亿,几万亿,我控制程序没有比纳米机械增殖快。”
“好。”他平和地点点头,面上并无失望流露。
好?现在的情况哪里好了?唐澜一口气郁结在喉咙口,瞪着年轻人,怀疑他患有某种情绪缺失类疾病。
另一半天花板跨塌下来,兜头兜脸砸向二人。
唐澜闭眼等死。
一秒,两秒,唐澜没等来疼痛,周围甚至连声音都消失了,
睁开眼,炽烈辉光映入眼帘,刺痛眼底。从天而降的建筑构造近在眼前,距离自己不过数十厘米,却咫尺天涯,银白纤丝虚空显现,贯穿其中,数吨的重量千钧一发一动不动。
不是丝线,是光,世间不应有的纯粹色彩,光线贯穿透过崩塌损毁的一切现实事物,以不可违逆不可阻拦之势将万物静止在一瞬之间,从丝线中传来不可思议的炽烈错觉,又或许是严寒,无法分辨,他自己对常识的认知似乎已不再作用于此。
唐澜晃晃头让自己清醒,听到乌鸦含着腔调在冷嘲热讽:“你以为你会死?哈?”
“……闭嘴。”年轻人抱着唐澜的手臂绷紧了微微颤抖,喉结滚动了一下,一滴水珠从优美的弧线上流过,急促地追了一句:“别碰。”
第二句是对唐澜说的,于是唐澜收回了试图去接触光线的手,也收回了被光线灼痛的视线,意识到可见的光流只是现象——基于本质的一种表达——远非寻常本质。
无论怎么说,凝固时间或者空间或者物体的能力都不寻常,唐澜问:“你是刻印者?”
对方脖颈筋骨都绷得极紧,颤着睫毛摇摇头,不知是在说不是,还是让唐澜别问,好吧,他们有了片刻喘息之机,但危险还远未解除,无论有什么异想,都且等到性命无虞了再说,唐澜识相地闭了嘴。
年轻人稳了稳气息,嗓音被无形沉重的压力挤压得低哑,气度依旧从容不迫,对着虚空中不知何物说:“我不杀他,因此,弧月……你也该拿出些诚意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