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是牡丹堇堇来》今瞳

21、未书易手现海棠

　　“把球给我！”

　　永夜眼神犀利，泛黑的眼梢下却暗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他是魔族掌使永夜，快将圣球放下！”暮音提醒道。

　　“哦？”虞堇堇看了看永夜，“不是说魔族的掌使在那场大战中就死了吗？原来没死透啊！”

　　“放肆！”暮音呵道。

　　永夜闭了闭眼：“再说一遍，把圣球给我！”

　　虞堇堇付之一笑：“掌使大人在人间待了这么久，怎么如此不通世故人情，你得搞清楚，现在是你在求我！”

　　“你......”

　　永夜手上一使力，对侧立时传出一声惨叫：“你不怕我杀了她？”

　　赤菟“哇”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不过一叛徒，掌使大人若乐意，便替我处置了吧！”虞堇堇掂一掂掌上圆球，饶有兴趣地看了看，“确实丑，若破了壳，出来吓人可如何是好？不如现在就把这祸害摁死在摇篮里！”

　　说着，她两手对向撑开，让球悬于两掌中心，用红光将圆球包围。

　　“等等！”

　　永夜身躯一震，对着赤菟的手迅疾转向虞堇堇，朝她喊停： “我们做个交易，你把球给我，我让你见海棠。如何？”

　　虞堇堇思忖须臾，似有所动，她瞥一眼上方石像，嗤一声：“你莫不是也想用这石像来和弄我？”

　　永夜别有深意地看向暮音：“自然是真正的海棠！”

　　暮音会意，进前一步，抬起胳膊，掌中立时出现一本金晃晃的书：“你应识得，这是海棠的未书，以此为凭，你只需将球交给我，我便将海棠还给你！”

　　虞堇堇打量着她，乍一看去，貌相平平，并不出众。可细下一瞧，她那狭长的眼尾极为妩媚，即使没有漂亮的五官，这双堪比狐狸的媚眼像是目光稍作流转就能乱人心神。

　　与海棠不一样，这副眼睛更给人一种精明、魅惑之感。

　　虞堇堇收回目光，片刻犹豫，讪笑道：“到底是个会唱戏的，才几日不见，又换了副模样！”

　　暮音一愣，自那幻境一别，她们便再没见过，以前她的身体是海棠的，现在是另一个人的。

　　看出来了？

　　她拿话试探：“笑话，你何时又见过我？”

　　“何时见过？”虞堇堇似笑非笑，“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暮音若有所思，心下有了判断。她垂眸盯着掌中的未书，藏在身后的手暗暗捻指。

　　“那你倒是说说，我是谁？”

　　虞堇堇冷笑一声，将圆球往下一掷，将脚狠狠踏在上头。脚下生风，裙袂飘飘，一双微眯的眼睛凛凛生威。

　　永夜弓起腰身，双眼震惊地盯着被她踩在脚下的球，两只成爪的手虚顿身前，簌簌地抖动着：“你......你竟敢......”

　　“你别动！”虞堇堇怒视他一眼，“近来我心情不好，若是把我逼急了，我拿你这宝贝当球踢！”

　　说完，虞堇堇又蹬了一下圆球，一股隐形的力量至脚下冲出，地面挨近球身的枯叶呈圆形之势往四周翻滚跑开，露出光洁的石板来。

　　永夜五爪成拳，只得将口中的话生生给憋了回去。

　　“掌使，牡丹过于狂傲，我替您去杀杀她的锐气！”

　　暮音未经回应，只身子一转，将未书抛往虞堇堇上方，并掌成诀。

　　与此同时，虞堇堇从包里摸出一串铃铛，抿唇一笑：“暮音，你似忘了，你本为牡丹花仙，归、我、管！”

　　暮音直眼盯着她手上那串铃铛，嘴里的碎念诧然消失。

　　那铃铛上罩有一朵盛放中的金色牡丹花，下坠是集齐牡丹所有花色的彩色流苏。

　　花朝铃是一花之首的象征，而虞堇堇手中正是牡丹花朝铃，掌管着牡丹花的生长，模样虽小却能施令天下所有牡丹！

　　再次见到花朝铃，暮音一时哑口，情难自抑。曾经本应属于自己的东西，如今却成了他人用来攻击自己的利器。

　　她心有委屈、有憎恨更有不甘：“你......你要做什么？”

　　虞堇堇将花朝铃缠绕于指上：“告诉你，你是谁！”

　　她动一动手指，明晰而清脆的声音立时在庙堂里扩散开来。

　　暮音按头，脑中袭来瘙痒阵痛之感，这种感觉就像一粒种子，以脑为壤，汲取养分，在里面生根发芽、抽叶开花，这种痒看不见也摸不着，只得任它折磨摧残。转瞬，花瓣落了，露出尖尖的刺头，针扎一般的触感似要戳破她的脑壳。

　　暮音抱头呻.吟的同时，望向永夜：“掌使......救我......”

　　上方的未书不受控制地掉下来，虞堇堇迅疾接住，放进腰间的乾坤袋中。

　　暮音瘫软下去，惨叫一声比一声凄厉。

　　但永夜也只是看着，直到声音变得微弱，才将目光投向那名始作俑者。他用戴着手套的手凝起一团黑气：“牡丹，我忍你很久了！”

　　手往上一起，那团黑气急速奔往虞堇堇。

　　虞堇堇手腕相对，打旋，身前即刻出现一个圆形红光法阵。她两手往前一推，法阵便迎上那团强劲的黑气。

　　两股力量在空中交锋，因撞击发出的波光至中间往两侧冲散，若利刃般，划破残壁，斩断房梁，将庙堂一分为二，露出一道湛蓝的天空之色。

　　屋上青瓦梭下榱椽，与经年累积的灰渣坠落下来。

　　虞堇堇感觉对方力量仍在加强，似要斗到底。

　　僵持之下，她显得吃力，有些力不从心了。

　　不是他的对手！

　　听闻魔族掌使既是魔君的耳目心腹也是得力干将。
　　她只听过实际并未见过，一千五百年前，仙魔大战，魔君身死，魔族从此被困赤溟幽渊，魔族掌使理应也在那场战争中死了！

　　原以为是个假的，但其功力确实不低。

　　一千五百年都未曾露过面，今日却在此间破庙里出现，定非偶然。

　　来这之前，她只料道有暮音，哪曾想还有一个永夜。佯睡时她便发现此人气场强盛，若非赤菟转移了他的注意力，她趁机抢来此球，她二人可能都会丧命于此。

　　如小彩蕈所言，他一定在谋划着什么，而她，是他的猎物之一。

　　力有不敌，她只得想办法离开这里。

　　她瞥一眼脚下圆滚滚的蓝球，这球坚如金石，一时很难摧毁。既然他对这球颇为在意，那不妨在这球上找突破口。

　　她望向屋顶裂开的一道天缝，将球奋力从中间踢了出去。

　　永夜目光紧随着那球远去，在运力推出一掌后即刻化作一道黑影，跳出了天缝。

　　虞堇堇被他最后的那股推力驱使，退后两步，抹了抹嘴上的血，松了口气。

　　这时，上方传来脆响，她环顾四下，暮音已不见踪迹，便扶起奄奄待毙的赤菟快速逃离了小庙。

　　——

　　玄灵楼。

　　老牛正与柳承意商量着什么，楼门口一道强光乍现，两人齐齐探去。

　　虞堇堇正环着赤菟的肩朝这边走来，赤菟合着眼，嘴角留有一抹血迹，处于昏迷状态。

　　老牛见状，忙过去搀扶。

　　先前见那白蜡，老牛心中便有不好的预感，正与柳承意商量寻人的事，眼下人回来了，他才按下心中惶恐：“堇堇，发生了何事？”

　　虞堇堇瞥一眼柳承意，再将赤菟送至老牛手中，捏一捏发酸的胳膊，不紧不慢地道：“碰上了一个传闻中的人，永夜。”

　　“永夜是谁？”老牛问。

　　虞堇堇叹口气：“先不说这些，赤菟伤得不轻，你先护她心脉。”

　　老牛应声，将赤菟扶至一旁。

　　虞堇堇微眯着眼睛，全身松软无力，她沉着头，吊着两只胳膊一步一步地上楼梯，不料，一下踩空了。

　　柳承意忙拽住她的手，将她歪斜的身体扶正：“我……帮你疗伤！”

　　虞堇堇撑撑疲惫的眼睛，才意识到身边的人是柳承意。但师父的事，她还不能释怀，暂时还不想搭理他。

　　“不必！”

　　没有回头，她晃了晃头，继续上楼。

　　柳承意记得在白云山时，师父提起过永夜，永夜曾是魔族举足轻重的人物，她一小花妖居然能与他过招？

　　只有两种解释：一种，此永夜非彼永夜。一种，此花妖在隐藏自己的实力。

　　而男人的直觉告诉他，她定非普通赤灵妖。

　　刚刚，他分明看见她嘴角上挂有一丝血迹，帮她疗伤也只是出于关心和契书的责任。

　　但她路都走不稳了还非要硬撑就让他心间升起一股无名火。他跨步贴上去，抓住她的肩膀，往自己怀里一按，麻利地将人打横抱起。

　　虞堇堇被他这一举动吓得困意全无：“你你你……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柳承意眉目冷傲，只往楼上走，什么也不说。

　　“柳承意！”

　　“柳承意……”

　　柳承意步子极快，转眼就到了南屋。他将虞堇堇放在床上，无顾她的反抗与挣扎，他面无表情地捏起她的嘴巴，朝里扔了颗丹丸，再运气打通了她的经脉。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熟练得可怕。

　　“你好好养伤！”

　　说完，他转身离开。

　　虞堇堇舌头被一阵苦意蒙蔽，她咳了几下，羞愤地盯着柳承意的背影：“好啊，可我这伤有点特殊，只有你与那仙师断了关系，我这伤才能好！”

　　柳承意意外地站住了脚：“那我告诉你，不可能！”

　　没等虞堇堇下一句话，他一脚跨出了门，往左一转，消失了。

　　“柳承意！”

　　虞堇堇气得将枕头一把甩了出去，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打压自己心头的愤怒。

　　******

　　一觉醒来之后，虞堇堇感觉身体好多了。

　　屋内，檀香淡淡，她的心情也好多了。

　　望着桌上的白烛已经换了崭新的红烛，她朝门外唤了声孟小鱼。

　　孟小鱼小跑进来：“师父，我在呢，你好些没？”

　　虞堇堇自行忽略他的话：“这香是你弄的？”

　　孟小鱼点点头。

　　“还是你乖，知道孝敬师父！”虞堇堇走到桌前，满意地朝他笑了笑。

　　孟小鱼笑呵呵地站她旁边，小心翼翼问她：“师父，以后你屋里的活，我来帮你打扫，可好？”

　　虞堇堇瞟他一眼，好倒是好，可他无事献殷勤，指不定憋着什么鬼主意。

　　“说吧，什么条件？”

　　孟小鱼眨眨眼，轻声道：“那我直说了，我可以留在玄灵楼吗？我问过柳郎君了，柳郎君让我问牛叔，可牛叔又让我问问你的意思。”

　　“不行！”

　　“为何？”孟小鱼一屁股坐在她旁边的凳子上，“我以你徒弟的名义留在这儿，也不行吗？”

　　虞堇堇哼笑：“有名无实，你我尚未行拜师之礼，我还不算你师父。况且这楼里除了柳承意，全是妖，你不怕？”

　　“不怕不怕，我不怕！”

　　孟小鱼认真地看着她：“未书幻境，我也是死过一回的人了，我真的不怕。骗你是小狗！”他说完便举手发誓， “何况有些事经历过就很难忘记了，我突然间经历了这么多的怪事，若离开这里，我定昼思夜想，寝食难安。肯定是忘不了你……们的！”

　　“这有何难？”虞堇堇伸手，对准他额头。

　　孟小鱼被吓得一激灵，赶紧捂住脑门：“师父，不要......不要删我记忆！”

　　虞堇堇微怔，停手问他：“你怎知我要删你记忆？”

　　孟小鱼起身，坐到她对面的凳子上，与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支支吾吾地说道：“柳郎君，你……你都删了他的记忆！”

　　“幻境中的记忆！”他强调。

　　虞堇堇眼底诧异一片，原以为会万无一失，哪知被他看了去。
　　是疏忽了！进幻境的拢共就三人，删了柳承意的，他的还留着做甚？

　　“你倒是成功地提醒了我！”

　　语罢，她再次抬起双手。

　　“师父，海棠......”孟小鱼抱着圆脑袋，跳至房门口，指着她背后。

　　虞堇堇心下一紧，忙朝后看去。

　　一个鹅颈瓶里单单插了只新鲜的芙蓉花。

　　虞堇堇：“......”

　　“孟、小、鱼！”

　　虞堇堇一锤桌面：“你过来，我保证不打你！”

　　“师父，对......对不起！”孟小鱼已贴在了门外，他探出半个脑袋，“我是想说，最后一次见海棠，是在未书幻境，万一......可能......或许，海棠在幻境中还没出来呢！师父若删了我的记忆，就再没人帮师父回忆幻境里面的事了，师父三思啊！”

　　“刚刚牛叔找我，我得先走了，师父好好休息！”

　　看着他的脑袋消失，虞堇堇沉下心中闷气。

　　这样一想，他说得也是！

　　她拿出未书，细细审查。

　　书封金灿灿的，上头的纹路似云似雾，朦朦胧胧却又潦草辣目。里面的书页，除了显摆那精妙绝伦的鱼鳞脉络，似乎也没什么作用，一字未书，空空如也。

　　她双手抵着下巴，怎么办？

　　许久，脑中灵光一闪，想到了传信符。她捻指往空中一划，一片发光的信条出现在上方。

　　她用手指在上面比比划划，信条上同时落下一道道黑色印记。

　　只见上书：仙官大人，今寻得海棠形迹，料其身困未书，性命危在旦夕，每思及海棠境遇，无不痛心刻骨。现未书在手，无奈学疏才浅，不知其中精妙，仙官大人跟随师父多年，想来定有耳闻，还望仙官大人赐教一二，牡丹不胜感激！

　　写完后，她抬手一挥，信条乍然消失。

　　等回信是一个煎熬的过程，她玩弄了一会未书，试图找出暗藏的玄机，可玄机尚未有眉目，她便趴在未书上头，用仅剩的意识强撑着眼皮。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听一声鸟叫，头似触电般瞬间清醒过来。

　　眼前，正有一条黄仆仆的信条，长长的纸上只有最上头写了两个小字：不知！

　　虞堇堇：“......”

　　不知？？？

　　她满含敬意地写了一大堆话，到头来只得到了这两个字？

　　她咬咬牙，想起他和大师兄亲近，便奋笔疾书：我找到临枫了！你想知道他都干了些什么事吗？

　　再一次，她收到的回信：不知！

　　她不甘心，继续写：大师兄废了！

　　没多久，一张同样的小纸条在她眼前飘荡。

　　她再也按奈不住翻涌的火气，双手猛地拍在未书两侧，骂道：“臭青鸟，去死吧！”

　　然而这种传信符，既能传递文字也能传递声音，她的话被信纸收录，如方才一般消失在桌子上方。

　　鸟叫声再次传来，她气血登时涌上脑门，拿起杯子就往那“不知”二字砸去。

　　待冷静下来时，她再次写道：永夜来了！

　　这一次，小纸条回得极快，她抬眼扫去，见上面写着：在哪？

　　也是两个字，字体还大了不少！

　　痛快！

　　眼底终于浮起一丝得意，她白它一眼后抱起未书，转身倒在了床上。

　　鸟叫声响起，她抬眸一瞧：永夜在哪？

　　不错嘛，多了两个字。

　　她晃了晃垂在床侧的小腿，在上面写了两字：你猜。

　　之后的来信：魔族的那个永夜？

　　回信：你猜！

　　来信：牡丹，永夜之事不能拿来开玩笑？

　　回信：你猜！

　　来信：牡丹，莫要吊人胃口！

　　她扬嘴一笑，就是要吊着你这只哑鸟！

　　没多会儿，她困意来袭，抱着未书闭上了眼睛，睡意渐浓。

　　鸟叫声渐渐淡去，耳边却似有人在唤她。

　　“牡丹~”

　　“牡丹……”

　　一声又一声，她睁开眼睛，一朵花渐渐移至身前。

　　海棠花？

　　八月，怎会有海棠花？

　　她抬起下巴，只见满天的粉色海棠花瓣漫漫飘旋而下。

　　她迅疾环顾四下，惊讶地发现自己正处于一片沙滩之上，对面竟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而那临近海域的地方，还站着一介粉色身影。

　　还没反应过来，那身影便率性一转，朝她勾嘴一笑。

　　海风阵阵，水面粼粼波光。那人衣袍猎猎，青丝飘飘，身后似有一片繁星将她簇拥、将她怀抱。

　　因是背着夕阳，那人的模样看得并不真切，可在虞堇堇看来，她要比那片熠熠星光都要明亮。

　　这一次，再不会认错。

　　她，就是海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