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是牡丹堇堇来》今瞳

2、故友双双入轮回

　　屋里燃着檀香，驱走了湿漉漉的泥尘味。

　　虞堇堇一手伸向木椅：“坐。”

　　老牛挥挥手：“我站着就好。”

　　虞堇堇也不勉强：“老牛，这次我会住上一段时间，牡丹身份终有不便，故而化名小花妖虞堇堇，楼中其他人并不知晓，你日后唤我名字便好。”

　　“是！”老牛眼含失落，歉疚地看向她，“有一事，我愧对仙子！”他从怀中拿出两根紫色手环，“仙子交托之事仍无丝毫头绪，我......”

　　“这事不怪你，”虞堇堇接过紫藤，“我四处游历，去过很多地方，五百年来一无所获，连她们的影子都不曾见过。”

　　老牛叹一口气。

　　虞堇堇看着老牛递过来的分别嵌了海棠和芍药的紫藤，也将自己手腕上嵌了牡丹的摘下来，放在一起，沉眼静看着，思绪逐渐飘远。

　　一千五百年前，在圣水与赤水的洗礼下，天蝉山狂风大作，地动山摇，这种异常天象持续了数日。待到风平浪静，整座山又被罩上了一层瘴气，之后一山生灵化形，成了赤灵妖。

　　仍记得化形之初，她从惊梦中醒来，四野寸草不生，黄沙漫天，她独立于茫茫旷野之上，微若一粒尘埃。

　　什么也不懂，甚至不知天地为何物！
　　直至黄沙没过膝头，她眸中才出现了“人”的身影。

　　紫藤如瀑紫发直坠膝前，面带笑意向她赤脚走来。笑容暖人，似有股清泉在她心间流淌。

　　如此美丽的东西，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紫藤姐姐，她为什么和我们不一样啊？”

　　一声稚嫩的童音灌入耳中，她才发现这世间的奇妙。

　　“因为她尚未完全化形啊！”紫藤耐心解释，“等她完全化了人形，陪你们玩可好？”

　　“好，好......”两名小女孩异口同声。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双臂是绿色，果真与她们不一样。

　　至那以后，漫漫黄沙不再是她一人独览。紫藤教她说话，教她走路，两名同她一般大的小孩则陪她玩闹嬉戏。

　　那是她在天蝉山最美的一段时光。

　　天蝉山风沙经久未绝，置身其中的人便很容易迷失方向。为了不走散，紫藤剪断紫色长发，为三小孩做了紫藤手环。

　　为便于区分，紫藤在上面嵌了各自的花形，芍药、海棠和牡丹。因有紫藤妖灵，手环之间均能感应到对方。

　　而今，芍药海棠不知所踪，就连她们的手环也无丝毫反应。

　　除了遁入轮回，她实在想不到其他因由。

　　“仙子？”

　　虞堇堇神情微敛，抬眼望向老牛：“青鸟那厮只道她二人下来历劫了，其他什么也不肯说。可若真来历劫，为何会历五百年，一点消息也没有。”

　　老牛暗暗点头，蓦地想起什么，但终是没能开口。

　　虞堇堇觉察到对方异样：“近来玄灵楼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老牛面色犹豫：“确有一事，恐需仙子定夺。上月，楼中来了一位......”

　　话尚未说完，楼下传来一阵不间断的劈啪声响。

　　二人相视一眼，快步出了屋子。

　　楼下，有一黑一白两道跳动身影，黑影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白影处于劣势，一直为黑影压于下方。

　　再看地面，为数不多的瓷器花瓶竟碎了一地。

　　这种场面，赤菟似已习以为常，她翘着二郎腿坐在桌子旁边，悠闲地磕着瓜子。

　　“这是？”虞堇堇看不明白。

　　天蝉山逃出的赤灵妖混迹于人群之中，伪装甚深，加上也未闹出多大动静，以致于发展成了现今一妖难寻的局面。如此，赤菟和白歌便得了清闲，生出了惰性。

　　赤菟现在看热闹的调调就很符合这种惰性。

　　但，那能激起白歌打斗欲的人是谁？

　　虞堇堇注视着那抹黑影，玄灵楼向来不待外客，楼里只有赤菟、白歌和老牛三人，他是从何而来？

　　“那人是谁？”

　　老牛微微一怔，面露怀疑：“仙子难道不知楼中有一个人族小郎君？”

　　“人族？”

　　虞堇堇转向他，一脸惊讶：“什么情况？”

　　见她神色，老牛心下有了判断：“此人名唤柳承意，师承白云仙师。上月他带着一纸仙子您的手书来的玄灵楼。白歌说向您请示过，您也同意了。他拿的那封书信我也看过，的确是您的手迹，这事我们都以为您是知道的。”

　　虞堇堇凝神，回想了许久也未在脑中搜寻到一个叫柳承意的人，更未写过什么手书，况且谁能拿到她的手书？

　　她眼神顺着那道黑影游走，只觉不妙，此人来玄灵楼定是有什么目的。

　　“手书在哪儿？”

　　老牛：“那日白歌与他比试，二人打斗中，手书四分五裂，已经毁了。”

　　毁了？

　　虞堇堇神色愈发凝重。

　　“仙子，”老牛的眼神充满智慧，“刚刚在屋里，我的话尚未说完。除了芍药与海棠，仙子可记得您让我找寻的另一个人？”

　　虞堇堇叹气：“怎会不记得！不过我猜他一定不想让我见到他，我也没报多大希望。除非他自己出现，不然我怕是永远也找不到他！”

　　“那倘若他真的自己出现了呢？”老牛浅浅一笑，“我与临枫仙君尚有一面之缘，昔日仙君英姿，我虽有些印象，但时间久远，记忆难免模糊。可仙子不同，您与仙君相处千年之久，定当识得，所以还得仙子来辨上一辨。”

　　良久，虞堇堇也未回应。

　　老牛见她的手不自主地抓紧身前木栏，撑大的眼角写满惊愕。

　　极少见她这般神情，老牛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视线的尽头，是一名身着黑色劲装的青年将长剑压于白歌心口的画面。

　　“你你你......”

　　白歌大喘几口气，嘴里的话半天也说不出来。

　　赤菟看不过去：“柳郎君，你这有些过了哈！明知白歌打不过你，你下手也没个轻重，若是把他打残了，谁替他去使唤那些探查妖物的小纸鸽呀？”

　　柳承意轻哼一声，收回出剑的手：“若他有自知之明，怎会回回有此荣幸做人手下败将？不是我欺负他，是他不自量力。”
　　“还有，若他安于本分，好好修炼妖术，他放出去的那些笨鸽怎会连城西一方百姓中毒了都不知道？”

　　“冷面怪！”白歌从地上艰难爬起来，摇摇晃晃地站他身前，“我已经忍你很久了，若不是你昨晚练剑练到大半夜，我岂会因补觉查漏中毒之事？”

　　柳承意嗤一声：“真是好笑，雷也打不醒的妖居然说被人搅了美梦！可叹，牡丹仙子也会用妖不善！”

　　这一席话让白歌差点没跳起来：“你说我就算了，你竟敢侮辱仙子？”

　　“二位都消消气！”赤菟前来解围，“当下最重要的是中毒之事，得去查查，看看是否与妖物有关？”

　　“不去！”白歌吐出这两字就背过身去，“他柳承意不是自恃一身好武艺吗，何不让他去？”

　　“很好，这才像一只废物说出来的话！”柳承意抱剑前驱。

　　白歌瞪眼，正要蓄力大骂，赤菟忙拦下他：“你糊涂，他一个人族小辈，顶多百年寿命，你这都活了多久了，吃过的盐比他吃的米都多，还跟他计较？”

　　白歌被她说得又羞又恼，无奈终究是打不过人家，只得拧紧拳头以示己愤。

　　见他作罢，赤菟转向柳承意：“不知是何情况，郎君若一人前去，恐有不便。这样吧，楼中来了位小花妖，让她随你去，相互也有个照应。”

　　柳承意顿了顿：“花妖？”

　　赤菟眼神往楼上一抛：“是啊，就在哪儿，叫虞堇堇。你别看堇堇年纪小，她懂的东西可不少，毕竟也是我们赤灵妖，说不定妖术还在我之上呢！”

　　楼中来了新妖怪，柳承意也是好奇，探寻的目光沿着楼道落在了那个看他看得傻了眼的红衣人身上。

　　像是见了龙头虎豹，虞堇堇全身一哆嗦，本能地立正身姿。

　　柳承意一下凝眉，收回视线，转身便走了。

　　他相信第一印象！

　　又是个不靠谱的，这牡丹仙子眼光是有多差？

　　“仙子，他可是临枫仙君转世？”老牛见虞堇堇如此不对劲，便越发确定心中判断。

　　虞堇堇眨眨眼，敛去惊慌之色，强装镇定：“容貌与师兄相似，可......可天下之大，有容貌相仿者也是正常。到底是与不是，我用鉴灵镜一试便知。”

　　虽然心中已经有了判断，但也不知为何，找了师兄五百年，真到见面这一天，她却希望那人不是他！

　　“柳郎君都走远了，堇堇你还不去？”赤菟给白歌使眼色。

　　白歌会意：“城西确有妖物气息，你刚来，练练手总是好的！”
　　”
　　“去！”虞堇堇遥望着刚跨出大门的柳承意，“我这就去！”

　　虞堇堇出楼后，白歌与赤菟默契地走至桌旁，一起磕起了瓜子。

　　白歌将口中的瓜子壳往地上用力一喷吐：“不就是井水中毒吗，哪有什么妖物作祟？哈哈哈......”

　　“新人嘛，还得多练练！”

　　二人很有成就感地扬起笑脸。

　　在楼上盯了两人好一会儿的老牛低低地看着他们，脸上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