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是牡丹堇堇来》今瞳

140、转5

　　赤溟幽渊，瑶风洞。

　　牡丹坐在石桌前，遥望洞口的方向。一名侍女端来一碗药：“姑娘，该喝药了！”

　　牡丹收回目光，瞥了一眼手中清如水的汤药，什么也没说，埋头喝了。

　　重囿说胎儿有躁症，这是安胎的药，需每日按时服用。

　　喝完了药，牡丹想去洞外看看，但被两名侍女拦下了。

　　“无尊上的命令，姑娘不能出去，还是回去休息吧！”

　　她失落地坐回凳子上，抚摸着自己隆起的肚子，表情陷入忧郁：“他是不是不喜欢你啊！”

　　“牡丹~”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牡丹倏忽抬眼：“莘和！”

　　莘和快步跑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肚子：“小家伙，有没有想我呀！”

　　瑶风洞不允许其他人进来，除了少冥和重囿，莘和是唯一来过这里的人。只因莘和是重囿在人间长大的女儿，少冥才允她来此。

　　“你许久都没来了！”牡丹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莘和叹一口气：“你还不知道吧，我们都在忙着准备你和尊上的婚礼呢！”

　　牡丹有些不理解：“婚礼？”

　　莘和点了点头。

　　牡丹认真地盯着她，仿佛这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印象中，她只见过少冥两面，一次是四个月前她刚醒来的时候，少冥说他和她情投意合，但有一个叫玄屿的人嫉妒他，将她抢走，逼她成亲。婚礼当日玄屿疯魔，不从便要杀了她，以致她受了重伤还失了记忆。少冥冒死将她救出，却被玄屿紧追，生生被挖去了一只眼睛。

　　另一次在雷炎殿，他给她看了一幅画。之后便没再见过。

　　“尊上要和我成婚？”她再次确认。

　　“对呀，你怀了尊上的孩子，这亲早就该成了！”莘和抿了抿嘴，“但这孩子的躁症唯有这地方才能压制，为了母体着想，尊上只能让你暂住在这阴寒的洞穴之中，但我父亲说了，大婚之后你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牡丹望着洞口的一点微光，没再说话。

　　不久，有人来传话，让牡丹去一趟雷炎殿。

　　牡丹刚到雷炎殿便看见一个人走出来，鼻梁之下是一只干枯的手，她被吓了一跳，许久才缓过神来。

　　永夜见她被自己吓成这样，锐利的目光逐渐得意，故意从她身侧走过，还发出了几声闷笑。

　　牡丹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反应过来这是莘和给她讲过的永夜。

　　虎头魔心，本是俊美，无奈大战中被一仙者砍了手，此后以手为面，自带一身煞气。

　　牡丹没多看，直接进了殿。

　　殿上的少冥正躺着，身边围了四名身材姣好的侍女，两个揉腿，一个按肩，另一个在朝他嘴里丢葡萄，举止亲昵，欢笑连连。

　　而他们后方墙壁上，正有一幅硕大的金翅凤凰画像。

　　这便是那次来雷炎殿少冥给她看过的画，少冥说是这只凤凰才让他和她有了今天，所以他要感谢凤凰。

　　但她却看到那画上有被锐器划过的痕迹。

　　回毓水洞之后，她想了许久才想明白，少冥其实更讨厌凤凰。

　　她在下面站了须臾，捂着肚子没有出声。

　　少冥有意无意瞥了她好几眼，想看她如何反应，但见她并无明显的情绪波动，过了许久才佯装注意到她：“来了怎么不说话，过来！”

　　牡丹犹豫片刻，慢慢走近。

　　少冥仰坐起来，似笑非笑地瞅了瞅她的肚子，让她坐在自己身侧：“不高兴？”
　　“可是不喜欢她们？只要你说不喜欢，本尊现在就杀了她们！”

　　四名侍女听后，吓得齐声跪地。

　　“尊上饶命......”

　　牡丹眼睛陡然睁大，似受了惊吓。

　　少冥往她手里塞了一把匕首：“任何让自己不高兴的东西都是错的，所以她们不该存在！”

　　牡丹握着匕首的手微微发颤。

　　这时，一名侍女叩地哀求：“姑娘饶命......借我们十个胆子也不敢惹您生气的呀......”

　　其他侍女纷纷附和。

　　牡丹转视少冥，摇了摇头：“我没有不高兴！”

　　“哦？是吗？”少冥狡黠一笑，“那她们就更该死！”

　　牡丹急道：“不要杀她们......我们不是要成婚了吗，不能见血。”

　　少冥盯着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许久之后慢慢抽出她捧在手心里的匕首：“你这般不忍，叫本尊如何放得下心来？罢了，还是找个替身吧！”

　　“什么替身？”牡丹问。

　　少冥嘴角浮上一丝戏谑的笑：“你只需知道，你的命是本尊救回来的，你是本尊的人，包括你肚子里的孩子！任何人对你的言语诱惑，都是谎言，都不可信！”

　　牡丹不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但对于这孩子，是重囿告诉她孩子的父亲是少冥，但少冥以前既不承认也不否定，现在还是他第一次表态。

　　少冥说她被玄屿打伤后险些死去，他费了不少心力去救她，但她失了记忆，还影响到了胎儿，为了保全胎儿，他和重囿下了很大功夫。

　　她一直以为是胎儿出了什么问题才使少冥不愿承认自己的孩子，也让她觉得，于他而言，这孩子既重要也不重要。

　　但她很珍视这个孩子，在这个不见天日的魔窟里，只有这个孩子才真正属于她。

　　少冥见她发愣，一手揽过她的肩，凑在她耳边说了句悄悄话：“今晚就留在这儿，好不好？”

　　牡丹懵懂地看着他，思考了须臾才道：“可今日孩子太过闹腾，重囿将军嘱咐我不要离开瑶风洞。”

　　少冥一下沉眉，没再说什么。

　　回瑶风洞之后，牡丹头脑晕胀，直接睡了。

　　翌日便是大婚之日，醒来时洞外来了许多人，牡丹披上衣服去瞧了一眼。婚服礼冠，全是大婚之物。

　　她寥寥看了几眼，无甚兴趣，转头去了石壁后面的清水池。

　　池浅，里面只有一条金色小鱼，自有记忆开始这条鱼便在这里，她每日都会来看它，给它喂食。

　　“牡丹！”

　　身后，传来了男子的声音！

　　声线低沉喑哑，带着微颤，牡丹被吓了一跳。

　　而这声音既不是重囿也不是少冥，在瑶风洞谁敢私闯进来？

　　她慌张得扭身看去，因脚下急转险些扭了脚。

　　黑衣束带，姿容如玉，一种不曾见过的气质。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对面的人没有作答，只是盯着她，眼神错愕，似看到了亡人归来，久久回不过神来。

　　气质不像魔卫，牡丹心里发怵，向他身后望了望，不见人，也听不见侍女们的声音。觉察到异样，她下意识捂住自己肚子，往后退了两步，并朝外喊了两声。

　　仍不见动静，而她也在不经意间，恍然瞥见他眼眶里翻出来一滴眼泪。

　　“你......”

　　话尚未脱口，那人竟朝她跑来，将她一把抱在怀中。

　　“牡丹……你真的还在……太好了……”

　　牡丹表情茫然，眼含惊恐，想推开他，然而越推越紧：“放肆，你……你究竟是谁？”

　　男子嗓音哽咽：“玄屿，孟屿，孟小鱼，都是我！”

　　玄屿？

　　牡丹忽地僵住了。

　　“你只是不记得我了......没关系，跟我离开这里，我再慢慢讲给你听......”

　　牡丹脑子里翻转眩晕，很快双腿也软了下去。

　　玄屿抱着她慢慢下落，将她靠在自己怀中：“牡丹，你怎么了？”

　　牡丹肚子频频扑动，让她身体顿时失去了力气。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胎动，她额头上都冒出了冷汗：“放开……你放开我......”

　　玄屿见状，忙去探她的手脉，随即便看到了她隆起的腹部。

　　牡丹衣服穿得宽松，站立时并不显怀，现在躺在他怀中，衣服笼出的圆润弧形显而易见。

　　玄屿满眼诧异。

　　“我……我们的孩子？”

　　牡丹不可置信地盯着他：“尊上知道了，一定会杀了你！”

　　“尊上？”玄屿眸光一沉，“少冥？”

　　他一手运气，轻轻贴在她的肚子上。不过须臾，他瞳孔开始震颤，心跳如擂鼓。

　　腹中的孩子很活跃，隔着肚皮还踢了他的掌心，但也是那一踢，他感觉到了孩子身上携带的魔气。

　　“我不许你伤害他！”

　　牡丹趁机扒开他的手，离开他的怀抱。

　　玄屿目光沉沉，眼泪一瞬落下。

　　“这孩子是……”

　　这一刻，他眼眶红透，震惊、诧异、自责等情绪一股脑涌了上来。

　　“我……我该早点来的……牡丹……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却发现喉咙堵得愈发厉害。

　　刚刚他突然闯进来，牡丹确实被吓住了，而现在更震惊于他这种奇怪的言行。

　　他好似并无恶意！

　　但他是玄屿啊！

　　以前杀她不成的玄屿！

　　她撑着身体，往外跑去，却见那些侍女一个个都跟石化了一般，动也不动：“你对她们做了什么？”

　　玄屿望着她，将她惊怕的表情尽收眼底。

　　夺渊之战，天兵死伤惨重，加之战神重伤，营中士气大减。战神希望他能留在营中，鼓舞士气。这段日子他不是在给士兵们疗伤就是在辅助魁首练兵。但牡丹的仇他不曾忘记，等伏朔伤势好转，临枫来到军营，他便自闭气息，穿破魔族迷障，潜入了赤溟幽渊。

　　大致摸清魔族方位后，他便听见了魔尊与一外族女子即将大婚的消息。

　　他不在意少冥大婚，他在意的是这名外族女子。他试想过这女子是牡丹，也想过这几率极小，犹豫过，但身体却在看见新后礼服的那一刻不自觉地跟来了瑶风洞。

　　亲眼看见牡丹从里走出来的时候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牡丹散着头发，一身宽大的雪白单衣，神情疲惫，没多久就又进去了。

　　匆匆一面，他害怕是自己的幻觉却又不甘相信那是幻觉，便定住了所有人，走了进去。

　　没想到，真的会是牡丹！

　　“她们没事，一会儿就恢复了！”

　　牡丹咬牙：“你来这干什么？”

　　玄屿深深望她一眼：“牡丹，你看着我，我们成亲那日发生了很多事，少冥换了你的记忆，将你藏了起来，我们都以为你已经死了......”

　　“你撒谎！”牡丹愤然大怒，“是你......是你在婚礼当日出手重伤我，是少冥救了我！”

　　玄屿摇头：“少冥他在骗你……我是你的夫君，怎么会伤害你？”

　　“是你在骗我！我......我和少冥两情相悦，是你逼我跟你成亲的！”

　　“不是，你和我才是两情相悦......”

　　“若真如你所言，那我又怎么会怀少冥的孩子？”牡丹眼睛酸涩，声音决然有力。

　　玄屿愕然，一时间无言以对。

　　知道孩子的那一刻，他本以为是他的，月份也对得上。但孩子身上有魔气，分开之后，他不能保证少冥没有碰过她。

　　他心口钝痛，试着引导她：“牡丹，想听听你以前的故事吗？我讲给你听？”

　　牡丹垂着脑袋，久久才说出一句“不想”。

　　玄屿喉咙一哽：“你相信少冥？”

　　“他是我孩子的父亲，我不相信他难道相信你吗？”

　　这一个一个字，如一根一根的刺，扎在玄屿身上。须臾之后，他深情款款地凝视着她，嘴边露出一个浅浅的笑：“仅少冥一面之词，故事难以完全，可不可以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也来说一说这个故事？”

　　牡丹怀疑的目光定在他脸上，神情诚挚，满眼破碎，挂在嘴角的笑却是温和而坚持。

　　不知为何，让她松了防备，竟还有些期待他的故事。

　　“姑娘？”

　　外头传来侍女们说话的声音，她们都恢复正常了。

　　“姑娘，尊上来了！”

　　听后，牡丹心中一紧，下意识挡在进口前，问玄屿：“你是少冥的对手吗？”

　　见她态度转变，玄屿眼含希冀：“不是，但我会尽我所能带你离开这里！”

　　闻言，牡丹毅然转身：“那你就待在这儿，不要出来！”

　　说完，她走出了清水池。

　　玄屿试图抓住她，而那个身影却在他模糊的视线中一闪而过。

　　紧接着便响起少冥的声音。

　　“刚才在跟谁说话？”

　　牡丹微垂着头，强装镇定：“看了几本书，无聊念了几句！”

　　“是吗？”

　　少冥怀疑地望着清水池的方向，朝她背后探步走去。

　　是被发现了吗？

　　牡丹心弦一颤，眼看少冥离那入口越来越近，她一咬牙，发出一声痛嘶。

　　“姑娘，怎么了？”

　　身旁侍女的呼叫声惊动了少冥，他一转身，走回牡丹身边，淡淡一嗤：“他怎么如此闹腾？”

　　牡丹后怕，缓声道：“这样挺好，不闹，我担心！”

　　少冥叹气：“重囿说孩子已经没什么大碍了，这地方阴寒，你不能再待在这，跟我回雷炎殿！”他没等牡丹说话，而是给侍女们打了个手势，“将夫人的东西全都搬过去！”

　　说完，揽着牡丹走了。

　　瑶风洞门口，牡丹回头忘了一眼清水池的方向，若真如少冥说的那样，玄屿妒他，疯魔得要杀了她，那为何又在明知打不过少冥的情况下还要深入魔族腹地，狂言要带她离开？

　　刚刚他那满眼的深情，是真是假？而少冥的话，又是真还是假？

　　片刻后，牡丹目光下放，轻轻安抚着腹中的胎儿，转身离开了瑶风洞。

　　几名侍女忙着收拾东西，根本不知清水池门外还站了个人。

　　玄屿此来本是要闹一闹魔族，报复少冥的，本将生死看淡的他在发现牡丹还活着的时候，他动摇了。

　　以前的牡丹痛恨少冥，她绝不允许自己和少冥发展成这种关系。

　　现在的牡丹失去了记忆，他不能眼见着她被少冥蒙骗，他要帮她找回自己。

　　即便有了孩子，那孩子也是牡丹的孩子，不应该生长在魔族。

　　方才少冥靠近，他想要与其对峙，但跨出一步之后他便强行掐灭了这个冲动的想法，现下更重要的是将牡丹带离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