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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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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料峭,仍带着冬日寒意的肃风,穿树而过,引得树影晃动。御花园里还有未消融的残雪,覆在红墙琉璃瓦上,覆在长青树枝头,覆在假山湖石,连御花园砖石铺就的路面竟也有薄薄的一层。
这地上的雪本早该扫了去,因宫里主子的一句:“踏雪寻梅,别有情趣。”便留了下来。
江来踩着地面的雪,提着盛满水的木桶艰难地向前挪移着。木桶把手上的水渍还没来得及擦去,就已经结了冰碴子,攥在手里便是一阵冰寒刺骨。
她手冻得发红肿胀,已经失去知觉,脚下一个趔趄,桶里的水溅了些许淋在薄薄的粗布鞋上,片刻又结了冰,冷地她脚趾不停瑟缩。
主子们是踏雪寻梅,而她是踏雪寻缸,不仅寻缸,还要寻井。
她需要去外边水井打水回来,再把御花园里东南西北角四口半人高的大水缸灌满。
这活干着格外苦人,她进进出出忙碌了半天功夫,也仅仅灌满了一口缸。
这天虽然寒冷,倒进缸里的水,却不见结冰。只因这些缸的下面都有一个留有出口的圆形空心底座,里面燃着给水缸加热的碳火。
江来每往进倒一桶水,就会蹲下来伸出手对着缸底取暖一会儿。
连个缸都有加热的碳火,而她和其她下等宫女睡的矮房确是冷得要命,若夜里睡觉不蒙上头,便会冻酸鼻子。
这桶水倒毕,江来便听见身后有踩雪的脚步声朝自己而来,她下意识回头看去,瞳孔骤然一缩。
“江来!”
“赵意!”
话还要从半个时辰前说起。
赵意原本在御书房里看奏折,看得乏了,便想着出来走走,透透气。
不成想天气竟这样冷,尽管他身上穿得厚重,但出殿门的那一刻,依旧冷不防被寒风刺了下脸。
主仆二人不知不觉走到了御花园。
御花园里白茫茫的一片,没什么人,所以赵意一眼便看到一个衣着单薄的瘦弱身影颤颤巍巍地在雪地里光着手吃力拎水。
见这么冷的天还有人在辛苦劳作,赵意忍不住好奇,鬼使神差地走上了前去。
到了那人跟前,正赶上眼前人也回过头来。四目相对,两人就这样清清楚楚看到了对方的脸,又都因太过震惊,脱口喊出对方的名字。
这厢两声呼唤同起同落。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也突然冒了出来。
“大胆!哪里来得没规矩的,皇上的名讳岂是你能叫的?”
李常德很是破坏气氛的开口呵斥,让原本下一秒应该相拥抱头痛哭的二人顿时都僵在原地。
“皇上?”江来在听到这个称呼后,眼睛都要瞪了出来。“你是皇上?”她难以置信,又问了声。
被连自己一周换几次内裤,抠几次脚的21世纪女朋友叫皇上,赵意还有些不好意思应出声。
吆喝!李常德进宫这么多年,第一次遇到脑袋长得这么不结实的!
“放肆!来人!”常德又尖利着嗓子开口唤周遭侍卫。
赵意轻轻一声:“住手”,又朝李常德摆了下手,李常德见状俯首退后几步,再不言语。
江来看着眼前的人,头戴锦帽,身穿貂裘,脚踩锦缎龙纹靴,怀揣暖炉,腰上环佩叮咚,身后还有下人随侍。
而她,薄衣旧裤粗布鞋,鞋上还挂着泥土和冰碴子,一个人在这冷清的御花园提水。对比之下,显得她愈发狼狈。
不得不感叹,穿越也是门技术活。
二人见彼此情形,皆心中了然,为免生事端,便又都默契不语。
赵意见自己在现代宝贝似的女友竟落得如此光景,一时心痛不已。他解下身上狐裘,利索地将眼前在冷风中微微瑟缩的人裹了起来,然后又将她打横抱起,径直朝养心殿的方向走去。
李常德跟在后边一脸紧张地碎碎念:“万岁爷,当心着凉!”
江来只觉身子突被带有男人独特气息的温暖包裹,还来不及反应,身子一轻,就落入了他的怀抱。
她任由他抱着,只是老老实实缩在他怀里,头贴在他胸前,听着他的心跳,贪恋他带来的温暖。
久违的熟悉,久违的关心,她鼻尖一酸,眼睛有晶莹溢出,然后落入毛绒绒的裘帽,无声无息,消失不见。
来到养心殿,赵意抱着人大步进了一侧暖阁。
暖阁里温暖如春,香气氤氲。
江来被放在一处靠着雕花锦窗铺着金色锦垫的罗汉榻上。她悄悄打量四下,与榻正对的地方陈设着一张金丝楠木案几,上面整齐的放着文房四宝。
东边设有宝座,座上同样铺着金色锦缎做成的软垫,宝座旁边,几只古董花瓶和一盆修剪精致的绿植,摆在一起相映成趣,说不出的清雅别致。
四周墙上挂着名家字画。此外屋里还设有的阴沉木柜橱、紫檀帽架,目之所及,无一不雕刻精良。
低头看去,脚下铺的是花萼相辉的宫毯。再抬头,头顶上悬的是珐琅委角玻璃挂灯,上面还缀着编制精巧的流苏。
手边榻几上摆的是造型美轮美奂的香炉,正燃着的龙涎香从中袅袅弥散开来。
这就是皇帝待的地方啊,果然是泼天的富贵。江来不禁拿赵意的住所对比自己睡得四面透风的大通铺,心里一时无比酸涩,暗骂了句:“万恶的封建社会。”
两人相逢,自是要畅聊一番境遇,再一起感叹一下命运,要知道这种跨越时空的相遇可要比“他乡遇故知”更让人欢喜。
也多亏了两个人穿来的肉身和21世纪两人的模样一般无二,要不然还真不一定能这么顺利的相认。
到了用膳时间,李常德在门外轻声问赵意要不要传膳。
赵意准了传膳后,殿内门被轻轻推开,紧接着,宫人们就将各色各样的美味佳肴端了上来。
江来看的眼睛都直了,她盯着一盘盘珍馐忍不住吞咽口水。
自打她穿来这里,整日累死累活吃得却清汤寡水不说,还限量!干活时常常被饿得头晕眼花。
菜上齐了,江来看了看赵意小声说:“我能吃吗?”
赵意轻笑:“你当然能吃!”
江来听了再不客气,撸撸袖子就开始大快朵颐。
在一旁正给赵意布菜的李德全顿时给惊住了,他翘着兰花指指着江来说:“放肆!你竟敢……”
江来闻言动作一僵,被吓得噎了一下。赵意连忙给拍背顺气,边拍他边哎了一声止住李常德的话道:“李常德,这里不用你了,下去吧”
听到皇帝吩咐,李常德哪有不应的,连忙放下筷子,躬身恭敬地退了出去。
江来尝到了御膳后,简直幸福到想哭,她是这样感觉的,也就这样做了,吃着吃着也不顾嘴里还嚼着肘子,直接哇——的一声。
赵意见状一惊,吓得连忙询问她是怎么了?
“赵意,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以为我要一个人死在这个地方,在这里孤苦无依,被打、被骂、被饿,被欺负,天天还过得胆战心惊的,太难了!”
她边抹泪,边委屈地诉说。
赵意听了她的话,心里又是酸,又是疼,直抱着她安慰:“不哭了,不哭了,我现在是皇帝,是这个王朝的老大,从今以后你可就牛气了,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吃香的喝辣的,没人再敢欺负你。若有人敢,我让他现场给你表演倒立拉稀。”
正哭着的江来听到这话,立时被逗得破涕为笑。
守在殿外的李常德,对殿里二人的谈话一无所知,却听见殿里的那个宫女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心里不禁纳闷:“皇上何时认识这么一个下等宫女的,他在皇上身边跟了这么久怎么从未听说过。”越想越迷,头一次开始质疑自己业务能力。
“都当皇帝了,怎么说话还这么不讲究”江来听他如此说,忍不住像从前一样装作一脸嫌弃。
赵意见她笑了,便也笑道:“当皇帝了,我也是你的男朋友,在女朋友面前还装什么。”
听了这话,江来真的很感动,心里想:“是啊,当皇帝了,他还是是我的赵意,真好。”
“赵意,我要吃那个菜。”
“好嘞,听命!”
赵意闻言好脾气地起身给她夹菜。
“还有那个,那个……那个。” 江来也不客气,完全没有不能指使皇帝的自觉。
一顿饭下来,赵意基本没怎么吃,他穿过来后的饭食天天像吃席一样丰盛,此外饭后各个时间还会供应果点汤水,因此到了用膳时间他倒也不饿,全程只是帮江来布菜,看着江来吃得开心,他也觉得十分满足。
晚膳后两人便继续秉烛夜谈,直到宫女太监进来服侍皇帝更衣上朝,二人这才意识到竟然说了一个通宵。
赵意心里并不安稳,他很怕下朝回来江来就不见了,怕在这里见到江来只是他的一场梦,是他的幻想。
于是在踏出殿前,他又回头对江来说:“留在养心殿等我,不要乱跑,我很快就回来,要是困了,在躺在龙塌上睡,要是饿了就吩咐宫人给传御膳,不用等我,还有……”
“知道啦,知道啦,快去吧,啰里啰嗦的”江来坐在龙塌上抻着懒腰打着哈欠有些不耐。
“放肆,竟敢对圣上无礼!”李常德张口便又要斥责。
江来被李常德这么一喊,刚席卷而来的困意瞬间去了大半,她下意识正襟危坐。
赵意见她这副模样不由嗤笑:“你倒是怕他。”
江来心里嘀咕得热闹:“这不废话吗?你是我穿来的亲男朋友,他可是如假包换的古代大宦官,皇帝的眼前人儿,有权有势有手段,当然怕!”
面上看着却老实的很,半天不吭一声。
李常德听了赵意这话便是一惊,吓得当即就要跪。
“罢了,随朕上朝去吧”似料到李常德要做什么,他随口说了句,便大步向殿外走去。李常德闻言忙应了声,然后压低了身子快步跟了上去。
见二人走远,江来见周围没人忍不住“切”了一声,然后小声嗫嚅:“还挺像那么回事。”
她起身东瞧瞧西看看,发觉这屋里的一切无不穷尽奢华,啧啧啧,还真是富贵迷人眼呢。
她坐回初进暖阁时坐过的榻,手指轻轻抚摸旁边的紫檀帽架。心里一时竟觉得眼前的一切都不真实起来。
能在这里遇见赵意,真是上苍的恩赐,一时喜不自胜。
她长舒了一口气后心底感慨:“刘嬷嬷的这一苦局,算是彻底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