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因无解》是苔藓啊

22、第二十二章 莫道桑榆晚

　　第二十二章
　　清晨，乔琅从一片好梦中醒来。她好久不曾这样安稳地睡过了。浑身上下都充满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她刻意地没有去回味乔公馆一楼出现的那个熟悉的声音，只是面对着眼前照在温软棉被上的阳光，忽然地，她竟然生出了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乔琅拍了拍脑袋，站起身一瘸一拐地来到了院子里。

　　杨母昨晚泡了豆子，起了大早磨出了最新鲜的豆浆，旁边的小碟里放着油墩子和油条，还有一整个煮鸡蛋。乔琅环顾着四周，发现杨母并不在。大约是出门买菜了，一早就出去，还不曾回来。她慢悠悠地坐进了躺椅里，沐浴着天穹上的晨光。

　　“哐当。”

　　巨大的一声响，吓得瘸了腿的乔琅差点从躺椅上跳下来。

　　她抬起脑袋，只见小院门口飘着一只挂着俩黑眼圈的杨宸，此人脚步虚浮双眼无神，不似杨宸，倒像是杨宸的灵魂了。

　　乔琅皱紧了眉头，上下打量一番，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

　　“啊…姐。”杨宸晕乎乎地飘过来，看见乔琅躺在那，习惯性地抬起手挥了挥，走了不出两步，额上的青筋猛地一跳，“不是，姐！”

　　他瞧着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似的，皱着眉头，挂着两个大黑眼圈，泄力一般跌在一旁的椅子上，“姐，你上哪去了你昨天…”他的话语中皆是掩饰不住的疲惫，“我一扭头就看不见你人了，我想你要不是有什么急事。又怕赶不及让人跑了什么的，就找车先去定县了，不过…”他顿了顿，打开了一旁的小挎包，将那张纸小心翼翼地从包里拿出来，“你看。”

　　乔琅接过那张纸，定睛一看，脸色倏地一下就冷了下来。

　　“周辅之。”
　　“对。”杨宸补充道，“周辅之印。”

　　“那人已经死了，就倒在那间房子的大厅里，都烂了，臭得让人隔夜饭都能吐出来，我摸到主屋去才找到这个东西。印章应该是被祝浚成拿走了，在客厅被杀之后被人抢了，不过还好，那人没想到还有这个东西。”

　　“不过…”杨宸看向乔琅，“周辅之是谁。”

　　“你和他儿子天天睡一张床你不知道他是谁？”乔琅瞥了他一眼，又把脑袋仰了起来，像是在想什么。

　　“周麒潼…不是，周麒潼他爸？”杨宸看了看纸页，又看了看乔琅，“那咱们还费这么大劲儿，直接问他不就完了吗！”

　　“你第一天认识他啊。”乔琅闭上了眼睛，“他亲爸的忌日是他的生日。”

　　“同一天。”

　　“前清总督周将军，名震天下的英豪。家里当时三个孩子，大儿战死在甲午，二儿和他一道死在了慈禧手上，一把大火把周家和周家人一同烧了个干净，最后只留下了当时还在长洲岛军校上学的三儿子，以及当天出生刚断掉脐带的四儿子。”说罢，乔琅看向杨宸，“他就是个孩子，他能知道什么。”

　　杨宸抿了抿嘴，没说话。

　　乔琅也没说，空气就此安静了下来，只有身旁油条的香气在漂浮游动，杨宸端起豆浆，昂着脖子一饮而尽。

　　半晌，天空传来一声嘶哑的鸟鸣，紧接着乌压压地飞来好一阵鸦群，乔琅抬头看去，晨光已然暗淡了，笼上了一层阴不阴阳不阳的云雾，泛着可怖的灰色。

　　她的心里突然冒出一丝不好的念头。

　　“杨宸。”乔琅喊，“我们快回书店。”

　　“现在？”杨宸抬起脑袋，视线从躺椅上滑到了乔琅肿起的右脚上，“你确定噢。”

　　“走。”那股心慌的感觉越来越明显，像是有什么东西掐着她的脖子，深深地嵌在她的喉咙里。乔琅从躺椅上坐起身子，双脚踩上了地面。

　　“姐，你到底…”

　　“走。”

　　乔琅的脸色冷得出奇，也没等杨宸，转过身子一瘸一拐地就要往门口走，她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即将要发生，牵动着她心脏上每一根为之搏动的血管，肌肉。她迫不及待地要往书店去了，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催动着她的身体，迫使着她不断地往前走。

　　杨宸紧跟在乔琅的后头。二人一路来到大街上，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街上很多人，恰恰向着书店的方向。人流是一股股的，江水一般地翻涌着，像是去看什么新鲜事，扶老携幼，提着菜篮的，背着包的，西装革履的，破衣烂衫的。乔琅也跟着人流一起往前走，杨宸想去扶她，却见她一瘸一拐的，力气比他还大。

　　“走哇，前头处死了乱党，悬尸示众哩。”
　　“一个女人，依我看哪是什么乱党，分明是不知检点的娼儿，被夫主浸了猪笼又挂了起来吧！”
　　“咦哟——，婊子尸体挂那样高，晦气的呀！”

　　……

　　身旁的人堆中逐渐传来了嘁嘁嚓嚓的声音，街上也拥挤了起来，没有人逆流而行，整条街的人都涌向了同一个方向。

　　杨宸知道，从他家到新世界，中间要路过一个毗邻租界的十字路口，因着旁边有处什么剧院，车停车走，人来人往，倒也算是个繁华地界。

　　恰好，就是在十字路口前，修着一座石制的牌楼，上面刻着这条街的名字，宁海里。

　　杨宸抬头看去，远处的牌楼上果然吊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人群簇拥着他们两人向前走，身后却挤上来一个古铜色皮肤的汉子，杨宸歪过脑袋看他，那人怀里抱着一个冒热气的白馒头，“让人，让让我。”他低声央求着，身上的短褂泛起一阵难闻的汗臭，“我家里有病娃娃，让我到前面去吧。”

　　听见这话，前头一众看热闹的路人倒似大发慈悲般让开了道路，后面的人便像一阵顺流而上的鱼群，通过那条让出的狭窄的小道涌到了前面，杨宸和乔琅也跟在那人身后，一旁让道的路人走得很慢很慢，大家纷纷把目光投向了领头这位伟大的父亲。

　　“啊呀，蘸血馒头的。”

　　前面的人终于感受到了后方的悸动，纷纷回过头来，目光也落在这人抱着的馒头上，可惜他期许的礼让并没有发生。

　　“这不是在找亲朋认尸吗，这人都死了能有两天了吧！”
　　“你看，脸都白了。”
　　“没赶上好时候…”
　　“造孽哟…”

　　前面的人七嘴八舌地讲着，也辟开了一条道，把那位父亲推到了最前面。有懂点的指着上面给他讲，“哎哟，脸都成这样了，要不得了要不得了，在我们乡下这个颜色就是要入土了呀！”

　　那位父亲不再动了。

　　他低下了脑袋，然后慢慢地蹲在了路当中。

　　杨宸望着他的背影，然后抬起脑袋，发现他们二人已经到了牌楼的正前面，近到能清楚地看到牌楼上挂着的那副身体随风飘摇的衣角。

　　人群已经停下来了，除了那位父亲，诸人皆带着一副看戏的神色，周围的讨论声愈渐大了，只有乔琅…杨宸转过头去看向乔琅。

　　她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吹一阵风便要倒。

　　杨宸愣了愣，有些不敢置信地再次抬起头。

　　那副残破的身体依旧在牌楼底下晃荡，碗口粗的麻绳束缚住了她的脖子和肩膀，她像一只被蛛网捕住的枯叶蝴蝶一样衰朽颓败，四肢随着风的方向慢慢飘动。

　　她是女人，穿着一身黑色的旧衣裤，衣摆一角像是破了，补了一块鲜艳的大红色衣料，就好像未及暮色时最明媚的那一片夕阳。

　　“啧啧啧，浸了猪笼也挂到上面来，脏的呀！”
　　“啊哟，那我还是换条道走好了呀，从女人□□走过去，那我生意不要做了呀！”
　　“哎哟，晦气呀！”

　　宽大的裤脚下，她那双瘦如青笋的小脚悬在在人们的头顶上，伴随着嘁嘁嚓嚓的讨论声，像两片摇摇欲坠的树叶，晃了又晃，晃了又晃。

　　她想要随风而去吗？

　　杨宸的眼睛里忽然进了沙子。

　　“走。”他惊惶地抓住了乔琅的胳膊，“走，姐，姐我们走。”杨宸的右臂在发抖，他用左臂用力拨开身后的人群，辟出了一条能容两人的小道。围观的人愈多了，战争打了许久，苟延残喘的人们终于在生老病死柴米油盐中偶遇了新的乐子，此刻的他们不再是为了活命拖家带口四散奔逃的顶梁柱，亦不是为了一口米一碗粥磕头如捣蒜的饿殍预备役，不是男人不是女人，不是草芥也不是蚂蚁，竟成了一尊尊至高无上的神仙佛祖了。

　　他们再不能在别的地方做这样的神了，只有在这里，在那双小脚的下面。上人们替他们为她打上了罪恶的烙印，天底下再不会有人比她更为脏污了。

　　“啊哟，真的，我亲眼看见从窑子里走出来的。”
　　“还是暗娼哩。”
　　……

　　杨宸厌恶地瞥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他不再向前伸手了，只是用肩膀和手臂搭起了一个狭小的休憩空间，他将乔琅圈在里面，双手捂住了乔琅的耳朵。

　　“回家，姐，我们回家。”

　　他断断续续地喃喃着，也不管乔琅听不听得见，声音中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二人满头大汗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还没喘匀气，乔琅却猛然转过了脑袋。

　　她看的并不是牌楼的方向，杨宸想伸手去挡住她的视线，却见她的看向的那个街角，站着一个极为眼熟的白衣女人。

　　她也像是一片枯叶，风一吹便要散落，只是…

　　杨宸看着她端端正正地跪了下来，朝着牌楼的方向磕头，一连三个，再次站起来的时候，额头已经糊上了血水。他连忙拉着乔琅走，转过回家那条弄堂，再往隔壁街走，他终于找到了一辆黄包车。

　　回到书店的时候已经快要中午，杨宸拉着乔琅走进屋里，众人皆坐在大厅里，没有人做饭，也没有人说话，看见两人回来了，众人的眼神皆带了几分悲悯，只有江昱一个人，他轰地一声从桌子后面站起来，眼中盛满了悲愤。

　　“你又去哪儿了。”他问

　　乔琅没有回答他，只是慢慢地挣开了杨宸的手臂，走到眼前的椅子旁，扶着膝盖往下坐，还没来得及坐稳，却只见她的身形晃荡两下，脖颈猛然一垂，紧接着竟吐出了一口血水，茜红下楼下到一半，吓得赶忙往下跳，杨宸上前扶住她，却只见她望向江昱，张开了满是鲜血的嘴巴，像是要说点什么，还未出声，她却双眼一闭，晕倒在了地上。

　　“姐！”
　　“乔琅，乔琅…”
　　“乔琅姐姐！”
　　……

　　“四丫儿，我们可能要明天再去买书了。”
　　应重明领着四丫儿站在街上，他们二人本是出来买书的，却没想到隔着一个十字路口撞见了这一幕。
　　“先生，你认识她。”四丫儿好奇地拉了拉应重明的手。
　　“我不认识她，但我觉得她不能这样被一直挂着。”应重明蹲下身子，揉了揉四丫儿的脑袋，“无论死人活人，都应该有尊严，四丫儿和先生一起回去取钱好不好。”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