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欲求仙求不得》淦禾

1、山庄

　　夜色已深。
　　妇女的喘息声渐渐大了起来，却只听得“啊”的一声尖叫，又忽而没了声息。
　　屋内落针可闻，片刻，只见一个老妪自虚掩的房门后走了出来，怀中捧着一个尚未睁开眼的婴孩，“老爷，保住了，是个小子”。
　　放眼四望，此不过一间低矮草庐，房门外正对着一处窄小院落，其中正矗立着几人，其中一条大汉激动上前，双手接过襁褓，久久不发一语。突然，那汉子仰天大笑开来“哈哈，天佑我周家！天佑我周家！”只见大汉手臂之上，鲜血划落，纹路分明。
　　“只要能在今晚赶到李家庄下，我周家便可挺过这次难关，李家庄的庄主与我乃生死之交，必能助我一臂之力。”那汉子一挥手，显出万丈豪情。“只是大哥，那嫂子她……”一文士模样的中年人趋步上前，急问道。刚生完孩子的妇人，怎能走得了远路？
　　大汉并不答话，只将头向后转去，院外，是一干披坚执锐之士，然而皮甲铁盔上，多是刀剑纵横之迹，血色斑驳。“我周家，可有贪生怕死之人。”大汉语气低沉，却是说不出的坚定。而一众甲士坚毅面庞上，也未因此话，有丝毫的动容。“好，我等周家儿郎，便当做那舍生取义之人，不做畏死苟活之辈，全体备马，随我一战！”
　　那汉子的目光重又望着草庐，“我周氏一脉，不可在此绝后，二弟，留下的这些人，我便都交给你了。”那中年文士的眸光里满是担忧，然而最后吐露出口的也不过两个字，“珍重”。“哈哈，好，若我得归，必同你把酒成欢！”大汉将手中婴童送至中年文士怀中，那婴童睁开了刚出生不久的眼睛，不远处，似有雷声滚滚而来。
　　五年以后——
　　李氏山庄之中，老庄主共育有四子，然而 ，这第三子却并非明媒正娶而来，而是那老庄主人到中年一时糊涂，酒后乱性造成的后果，对外只说那女子如何媚态，百般勾引，至于真实情况，却是无人可知。
　　因此当今武林中，李氏山庄作为三流势力，在外拿的出手，吹的出口的，也唯有那李氏三虎，至于第三子，名唤作李三英的，却是寂寂无名。而长子李雄风作为嫡子，自然而然继承了这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武林势力，人名在外，碰上一些没名气的所谓高手，他人也是要尊称为李庄主的。
　　而这李雄风平日交友素为豪爽，做人倒也正派，江湖上偶尔有人来投，他也是好酒好肉的招待着，好声好气的送走，往来武林中，不少侠客都感其义气，同其结交。这李家庄在李氏长子的手中，隐隐有做大的趋势。然而这李雄风有勇有谋，勇有大勇，谋的却是小谋。
　　五年以前，江湖周氏余孤临门，望求一方庇佑，身后即是追兵。那周家家主周文海与其乃生死之交，不开门便是坏了义气，可是追兵背后之人势大，李家庄不过三流势力，纵然义名久扬，也无以匹敌。若开此先河，只怕李家庄自身难保。
　　李雄风当年狠下心来，咬一咬牙，令那李三英率了一队庄客，带着这一群老弱妇孺远遁深山，自求多福，这李三英却是至今未归。李雄风这些年忙着广结天下善缘，也没空管他，在他看来，一个贱子，自己没有打压已是宽佑，哪会派出人马来寻。
　　是以李雄风其实也是不知那帮周家遗孀去了何方，五年以前，那追杀之人几乎走遍了整个岭南，也未有踪迹。李家庄也被翻查了个遍。至于李氏三子的消失，对外只说李三英坠崖而死，反正此人在江湖之中也无有名气。
　　那追杀之人背后的大势力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并未严查李家庄，毕竟当年周文海也是广结好友之人，岭南武林多有帮扶之意，或是被武林中哪个大势力暗地里收留下来，也未可知。约莫是那势力不欲得罪整个岭南武林，因此五年以后，这搜查的心也就淡了下来。
　　那孩子若是活了下来，也该有五岁了罢。
　　「岭南·万瘴山」 “英叔，你看那些人，在天上飞耶！”李三英闻言，望向身边的小小孩童，这便是周家唯一留下的嫡系血脉了。村庄上空脚踏浮空长剑的人，出现已不止一两年，甚至更在他们来到这方净土之前，或许他们应有一个更应被凡俗知晓的名字，那便是『仙人』。传说仙神之力，大可摘星换月，移山倒海，然而在他四十岁以前，却是从未见过，或许，这里便在传说中的仙境之中。
　　此刻，身边的小小身体靠的近了些，目光中是藏不住的羡艳期许，“呐，英叔，我长大以后，也能如此么？”李三英伸出手，抱起身旁的孩童，他自然是知道这孩子的意思的，只是他一个连习武都了无天赋的人，又怎能得知广阔仙域中的许多妙事。
　　“好祥儿，英叔相信你能，时间到了，我们回乡去吧。”
　　李三英说着，牵着身边孩童的手，向一处山谷中走去。那副御剑飞仙的景象，他已陪祥儿看了三年。只是那仙人之道，虽说近在咫尺，却又远不可及。
　　周家嫡子，名为周祥。当年李三英接了李雄风的派遣，护送周家一行人等离去，其间亦不知走了多远，自官道走入群山，在一片苍茫之中徘徊不定。那中年文士姓张名海元，曾是湖广之间赫赫有名的侠士，一双手可开碑裂石，人称其为“铁手丹心”。后来同人交手，一时不慎，左手功力全失，再不复当年荣光，遭仇敌追杀入岭南，晕倒山林之中，幸得周文海相救，并拜为兄弟。
　　然而岭南多山，亦多聚啸山林之辈，江湖草莽之徒。途中一行人为盗匪所围，李三英所率人马于身后迟迟不见，是以张海元以一人之力，抗击七人，虽得李三英至率队突围，然而手掌已被削去三根手指，冒出森莹骨茬，至此一双铁手，功力尽废。
　　后来行到群山深处，突发毒瘴，本意天将绝之，然而终留一线生机，以布帛沾水掩鼻，辗转数日，行到水穷之所，力竭昏倒，醒来之后，却已身处有如桃源仙境之地，柳暗花明。再然后，便是仰望天边偶然划过的长虹，后来离得近了，始知乃是仙人。而那等仙人，却是高高在上，俗世中人，皆不足以得窥全貌，凡夫俗子，在其眼中俱如蝼蚁一般。
　　李三英自小便知自无武道青睐，是以消沉度日，也因身份缘由，李家庄中无人瞧得起他，却也没有人会闲着去打压一个废人，某些方面，得以潇洒自在，帮人遛鹰逗狗，无所不通，也无人知道他亦是李家庄中的少爷，最喜的是茶楼听书，神奇志异，只要不占桌位，一盏茶便可听上许久。可如今才知道，仙门浩瀚，没有哪位仙师会心念一动，下凡收徒，修仙之道，本为超脱，修行之人，皆为私己，眼中掠过的长虹，没有人会为一个无关之人停留。何况自己的岁数，已是大了，只是不知祥儿他可否有这个机会。
　　两人走了许久，李三英也想了许久，不远处，山谷近了。祥儿拉住李三英的手，向山谷中跑去，再近些，已能望见淡淡炊烟。李三英却是把眉一皱，这烟，似乎太浓了些。
　　已到了谷口，李三英的瞳孔却是突的一阵收缩，一手怀抱住祥儿，一手猛然捂住了祥儿的嘴，身形悄然向后退去，缩进树林当中。然而在那一瞬间，祥儿的眼中已被火光映红。
　　火势并不算大，火舌舔舐着已经焦黑的断木，在空中炸出一蓬蓬黑灰。火焰在谷中缓缓燃烧着，李三英眼中火光冲天。谷中正立着几人，宽袍大袖，李三英那一刻只来及看清几个背影，似乎是二男一女，或者更多。
　　“二师兄，你所说的火灵芝，可存于此处。”
　　那被称为二师兄的男子听得那鹅黄衣衫的女子发问，嘿然一笑。“小师妹，你二师兄的寻宝功夫，若论第二，那宗内也唯有师傅他老人家称得上第一。不过事成之后，你答应我的东西，也要拿出来才是。”
　　那女子淡淡一笑，“那是自然。”
　　“可以了，三师弟，将你那掘地甲放出来吧，啧啧啧，小师妹，你这纯阳灵火却是越发厉害了，这里原来的人，怕是连灰也没剩下吧。”那二师兄嘴里叨了没停，“不过这灵药谷中，又怎会有凡人，虽说是天下诸宗共用之地，不过这一块亦临近我灵炎宗，结界出了问题，也该让师傅他老人家来一趟了。”
　　那一直沉默的男子忽然开口了，头戴兜帽，声音有如金铁相击，不似人声。“挖到了。”那黄衫女子立时面露喜色，“此话当真”？“骗你作甚？”那男子大袖一挥，一道灰影自泥土内没入袖中，形似大鼠。“啧，真脏。”那黄衫女子勾动手指，口中默念，刹时，一道橙色火焰自指尖冒出，在冥冥之中的指引下，没入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