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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2章 黄耇述蓼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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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里,红十字会标下,噪杂的人群乌拉拉的涌满了整个走廊,护士们来回穿梭奔走,让这个原本安静煞肃的地方,显得格外渗目。靠近窗口的一角,一张被烟熏的灰黑的脸正被护士拿着蘸水的湿纱布擦试着,手到之处,轻轻的擦试下,慢慢露出清丽的面容,是吴湄!护士清洗完面容,看吴湄还没有醒过来,护士拍打着吴湄的脸,轻轻的拍了两下,没有反映,护士继续拍打:“喂!醒醒,醒醒!你没事吧?”吴湄嘤咛一声迷迷糊糊有所感知。护士停止了拍打,开始查看吴湄身上是否有伤口,一边查看,一边问着:“小姐,没事吧,叫什么名字?”吴湄无有些睁不开眼,无力的问:“我这是在哪?”护士卷起擦洗过的纱布:“你最好再躺会,今天医院乱套了,我得去拿点棉球和消毒水,你呆着别动。”护士说话之间,半个身子早已利索的闪过走廊,吴湄想要直起身子,却觉得眼睛一晃,头脑一沉,身子不由自主的软下去。
学校的似乎已经恢复了正常,于慧走到剧社门口往里面张望。剧社内,张为铭带着三五个学生正在排练着节目,看到在门口张望的于慧,对几个人说了一声,向于慧走来。张为铭:“找你哥?”于慧点点头:“是啊。”张为铭:“昨天他还跟我说,今天会来学校的看排练的,我还在纳闷,看时间也差不多了,怎么人还不到。”看到于慧的嘴一偏,嘴角稍露出失望的神情,张为铭开始热情的邀请:“要不进来等一会吧,也顺便给我们的节目提提意见。”于慧轻轻一笑:“我也不懂,瞎出主意反而误了你们,算了吧。”张为铭道:“那这样吧,一会他到了,我让他去找你。”于慧抿嘴淡淡一笑:“那谢谢了啊。”张为铭:“跟我还客气。”于慧轻轻退出,关上门,开始漫无目的地在走廊边上转着,边走边开轻轻取笑自己:“真是的,一个不来,一个也不来,搞什么名堂。”
暨南大学的林荫道间,两排法国梧桐已抽出嫩黄的绿芽,站在一端放眼望去,一望无际的两排树,规则的排列着,油画一般的延伸到尽头。于非轻快的蹬着单车,穿过两排法国梧桐,向前骑去。前方一个影子出现在于非面前,白衣蓝裙黑皮鞋,虽是若有所思的漫步,举手投足却流露着一派内蕴的风流。于非嘴角闪过一丝戏谑的眼神,加紧脚步向前蹬去,手下如急令般按紧单车铃,清脆而紧凑向那女生逼去。于慧回过头,看到远处于非骑着单车径直向自己冲过来,于慧站在那里不动,懒洋洋的眯着眼,看着面前这个顽劣之人。于非故意装成控制不住刹车的样子。于慧抱起双手,很不屑的道:“真是无聊的把戏。”于非一个紧急刹车在于慧面前停住,没劲的道:“每次都吓不着你。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于慧很不屑的道:“你啊,不在课堂里,肯定就在外面,门口最方面逮住你。”于非看看孤单一人的于慧,道:“找过我啊,干吗?咦,吴湄呢?怎么没看到她,你们不是最爱斗嘴了,难得今天你一个人。”于慧生气的道:“到底谁是你的妹妹,你关心她,却不关心自己的妹妹。”于非故作正经的道:“谁不关心你了,我找她有事。”于慧一眼看穿了于非:“借口,你对她的心思,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们俩个怎么回事,玩失踪啊,我刚去你们班找你,为的就是这个事,一个不来学校,一个了也不来。”于非有些吃惊:“怎么她也学会逃课了?!”于慧道:“谁知道,是不是又在做包子娘娘了。”于非想想也有可能,转身就要往外骑:“我去找她。”于慧急了:“哎,我话还没说完呐。”于非骑上车,回头:“什么!快说!”于慧慎怪的道:“你怎么回事?这两天怎么都没回家,爸爸都在责怪了,你到底在干什么啊?”于非:“保密。赶时间啦,不说了!”于慧:“你啊,跟她掺和在一起没好处,你们根本不是同一类人。”于非:“吴湄有什么不好,你为什么总看不惯她。”于慧:“我本人对她没成见,我只是看不习惯她的做法,冒冒失失的,完全不像一个淑女。当然,像她这样的家庭出身,造成她这个样子也是必然的。”于非想起吴湄,眼角不由露出微笑:“我不觉得她冒冒失失,我反而觉得她很可爱,敢作敢为有什么不好。”于慧:“总之,像我们这样的家庭,你认为爸爸会接受像吴湄这样的人成为你的女朋友吗?”于非:“我不管爸爸怎么想,我喜欢就可以了。”于慧:“想法天真可笑,看来这点,你们俩倒是对路。”于非很满意妹妹这句戏谑的言语:“我一直觉得我们俩个很登对的。”于慧:“自作多情,对了,今天是爸生日,你最好早点回家。”于非:“知道了,我先走了。”
于非推着车要走。突然迎面一个人影突然从边上窜上来。差点撞倒于非,竟是吴清。于非:“清哥?怎么是你?”吴清:“今天吴湄来上学了吗?”于非表情严肃起来:“没啊,我刚想去找她。”于慧:“谁知道她跑到了哪去了,反正没来上课。”吴清懵了:“遭了,今天空袭,好多地方被炸了!该不会?!。。。。”于非和吴清愣愣的对看了一眼,联想起这件事,都开始紧张起来。于慧在旁提醒:“她不会是去了包子铺吧,平时,她不是去包子铺就是来学校。还总拿着包子来学校给同学吃。”吴清急起来:“不行,我得去下包子铺。”吴清冲出去。于非在后面大叫:“那,那我去哪?”于非话没说完,吴清已经冲了出去。于非开始着急了,喃喃自语:“那我去哪找。”于慧:“会不会,她躲完空袭,回家了呢。”于非:“对,我再去她家找找。”
于非没头没脑的闯进来吴家,边找边大声叫着:“吴湄?吴湄!”吴母莫明其妙的从里屋出来:“于非啊,什么事这么急着找她,她不是去上学了吗?”于非心急大叫:“她上学了吗?她今天没上学!”料是吴母镇静,语气上也开始不免急躁起来:“没上学?不上学这丫头能上哪去?”于非:“今天空袭,听说今天虹桥区被炸了,永安百货都炸塌了。”吴母有些站不住脚,一阵头晕,勉强用手支住桌角站着。于非却没顾及到吴母千丝万缕的变化,自顾自急切的分析着:“按说吴湄不会经过虹桥区的,可是也不敢保证,她会不走那条路,她这个人做事总出人意表。”吴母有些奈不住气,拼命咬住嘴唇:湄湄这孩子,这孩子,就怕她保不准!。。。于非:“伯母你别担心,你在家等着,我再去警察局找找,一定没事的。”于非像只没头苍蝇,早已乱了阵脚,只是一阵风一阵雨的,生生把吴母的心搅乱了,又一头冲出门去,吴母料想警察局必定忙乱无序,眼前于非毕竟年轻,怕是误传了信息,反而更让人担忧,披上衣服,手脚利索的跟上,语气坚绝沉稳更无法令人抗拒:“不行,我得跟你一块去。”
果不期然,警察局内分外忙乱,扯皮的,帮派的,三教九流,仿佛这一空袭倒像把上海地头痞氓炸了个锅,吴母进门便寻了个面善的警察,小心问询:“警官,请问一下能不能查一个女学生,空袭后,我女儿就不见了。”于非心急的补充:“是暨南大学的学生,叫吴湄。”警察一边交待着事情,一边录着口供,停了一会,才扬起头来:“空袭后乱的很,不知死了多少人,这会儿哪有功夫调查女学生,而且根本没法调查。”警察扬了扬手中的名单:“光这次虹桥区的空袭就死伤那么多人,忙着通知家属呢。两位要不自己再去找找吧,或者回家等等再说。”吴母心急至极,未见哭,眼圈却早已红润不止,于非见这般光景,暗暗惊叹吴母竟有一般女人非有之器量,想到吴湄平时所做所举,神情气态与其母,如出一辙,这样想来,便不觉惊奇,吴湄多半是传承了母亲的脾性。于非忙安慰的吴母:“伯母,别难过,吴湄不会有事,我再去其他区的巡捕房和医院找找。你回家等着,也可能,这会儿,吴湄已经回家了。”吴母无奈点头,向警察款款有礼谢过,随于非急匆匆离去。这警察原是有了准备的,已经遇着几个寻女的母亲,无不是哭闹撒泼的,这个想来也不外如此,要费自己一番唇舌,却未料想,吴母如此这般有礼相对,心下甚觉稀罕,一时之间,竞如盘根抓地一般,将吴湄这名字牢记在心了。
吴湄昏昏沉沉中再次醒来,已是中午,正午的太阳刺吴湄眯起了双眼,脑袋却异常清晰起来,去哥哥戏场探班路上,遇袭,跟着与一个女生一起跑向防空洞,她被人潮挤了出去,躲进了一个当铺,当铺定是被炸到了,不然她不会被砸到,跟着她又被救了,而且万幸的是,吴湄伸手伸脚,完全自如,生死譬如一线间,她能活下来,这不正是命运给她的奇迹,活着真好,吴湄心下感叹着,赶紧离开这里,这会儿,家里人一定着急着,她得马上回家才好,吴湄猛的站起来,头晕的禁不住摇晃了一下,扶在墙边,定了定神,医院里满是受伤的人,护士忙乱的穿梭包扎,吴湄就在跌跌撞撞中迷迷糊糊的走了出来。
电车上,吴湄照例坐在最后一排,晕沉沉的把头靠着车窗看车外的风景,可是透过车窗的反射,吴湄不经意发现有一个男子举着相机正对着她,就在她对排的同样位置,这一个极英俊的男子,他不时的向她这边看过来。吴湄试着不去看他,可是透过车窗的倒影,吴湄发现他一直往自己这里盯着。吴湄皱了皱眉头,站了起来,车子摇晃的她有些发晕,她抓紧了电车栏杆往前移。找到一个靠窗的栏杆前停了下来,吴湄长长的松了一口气。抬头时,突然发现,男子就站在她面前。明明是那样明朗而纯净脸,双目却化不开的忧郁,吴湄有些不自在的被他盯着,禁不住有些恼起来:“喂!你怎么回事?!”男子:“我?”吴湄眉头一扬,反驳道:“你干吗老跟着我。我警告你,不要再跟着我!”男子盯着吴湄的脸,也不作任何回应,吴湄用手摸了摸脸,吴湄道:“你看什么看,我脸上又没有花。”男子指着吴湄的脑袋:“不是,我是看你头上的伤。”吴湄松了口气,暗暗责怪自己不该把人想坏,无所谓道:“噢,不就是包了个绑带吗,有什么奇怪的。” 吴湄指着车外包着头巾路过的印度人:“你看,头上包布的人多了去了,有什么奇怪的。”男子很平静的回答:“头上包布的人是多,不过,我看到你的后脑,在流血。”吴湄有些不信地往后一摸,手上都是血,吴湄看到血立刻晕了过去。男子一把扶住吴湄:“小姐,你没事吧?”男子用手捂着吴湄流血处,不知如何处理,乘客们三两围观过来。乘客甲像是颇有经验的道:“快送医院吧,我看应该没事,这是晕血症,这个女孩子肯是晕血的,看到血就晕。”男子抽出自己的丝巾在吴湄头上麻利的包起来,反身把吴湄背下了车。
男子顺着青石沥路背着吴湄往前走,吴湄小巧的身姿极贴烫的依附在男子肩上,那男子看似极儒雅,未想力量也不薄弱,背起吴湄,丝毫不见气喘,只是脚上皮鞋踩在石板上,一答一答的稳健的声音,倒像是一记记敲打在心间的时针,不紧不慢的催促着吴湄从昏迷中醒来,吴湄这才发现自己被男子背在肩膀上,身子极依附的紧贴着男子的背,吴湄不由得一阵脸红,挣扎着要下来。
男子轻轻的呵了一声:“别动!”手上却加紧了背握她的力量,吴湄只觉得男子身上紧秸的肌肉那样陌生又熟悉的透着他特有的男性体温传到自己身上,心下不由臊红了脸,吴湄挣扎不得,只得嘴硬的嘟嚷:“喂,放我下来,再不放手,我可要喊非礼了!”男子对吴湄耍赖般的叫嚷丝毫不在意,只是顺着吴湄的话茬接了一嘴:“行啊,有力气叫,你就叫吧,叫之前,你先看看我衣服上是什么。”
吴湄低头一看,男子白色的衫衣上,鲜红鲜红的滴了几许自己头上流下的鲜血,晃眼在阳光下,红的如同大丽菊一样的刺人耳目,吴湄来不及反驳,闷哼一声,又昏了过去。男子未停下脚步,只细细听了听,吴湄不再发出声音,嘴角却露出一丝未见的微笑,只是吴湄的脸贴在男子的脸旁,头上那根绑着男子的丝巾的尾梢拨动着男子额角。也许,命中注定的相遇也是无法躲闪的命运驱动,我们只能想,吴湄,还有很多漫长的路,等待着你,走下去。
吴湄再一次醒来,映入眼帘又是一片洁白,护士的脸正细心的观察着吴湄的反映。吴湄再次挣扎着起身:“我。。。。怎么又在医院了?。。。。”护士微笑着回答:“你晕过去了。”吴湄:“是谁送我来的?”护士:“是一位先生背你过来,你看那条丝巾上都是你的血。”吴湄不好意思的把丝巾捡起来:“他人?。。。”护士很意会的没等吴湄问完就说:“他看你没事,就走了,小姐,你流血过多,需要多休息一下。” 吴湄感激的看了看面前的护士:“谢谢,请问现在几点了。”护士道:“快5点了。”吴湄自言自语从床上跳起来:“糟了,我得赶紧回去了,爸妈一定着急坏了。”护士:“哎,小姐,你不休息一下再走,你小心你又晕。”护士话没说完,吴湄已经抓起了丝巾闪出门外。
吴湄心不在焉地走在回家的弄堂中,心中盘算着该如何应对母亲的盘问,若是母亲知道自己受了伤,一定会担心,得要掩饰一下才好。一边盘算着,迎面就撞上了一个50开外的老汉,吴湄不好意思的闪退到后面,向老汉致歉,两人互相让路,却不谋而合。吴湄停住脚步,让老汉先过,老汉走过吴湄身后,吴湄继续迈着沉重的脚步往前走,没走几步,背后传来老汉的叫声:“这位姑娘,请留步。”吴湄若有所思停了下来,转头打量老汉:“老先生,有事吗?”老汉微微一笑:“弄堂之遇,抬头不见低头见,也算是个因缘际会,人生有诸多巧与不巧,你我总算巧有一面之缘,不如,我替你测个字吧。”吴湄笑了笑:老先生,今日我刚躲过一难,身边未有分文。”老汉会意一笑:“老汉不要姑娘分文,若姑娘信,则请细思量,不信,就当个玩笑话又何妨。”吴湄觉得老汉说话实在,不像是要讹自己,便畅然一笑:好哇,那就烦请老先生替我测个。。。‘湄’字。”
老汉深思,掐指一算,越想越奇,看着吴湄:“湄,左带泪,右为眉,眉睫带泪,是哭,清水秀目却头顶尸头。”吴湄看到老汉吞吞吐吐:“老先生,有什么,尽管说吧。”老汉:“我相面测字几十年了,没测过这种奇格命运的字,姑娘,你必有不同常人的一生,而一生命运尽在你一双秀目中,目中带水,情海生波,透悉世事,却总福祸相依,你这一生必背负无数生,死,离,恨,轻易不会有生命凶险,除非。。。。。。”吴湄:“除非什么。。。。。。”老汉:”除非泪干水尽。“吴湄不解的问:“泪干水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