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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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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残阳如血。
红梅凋落一地的靡艳。含混着新鲜而残酷的血腥味,盛开在白雪皑皑之上。几乎灼痛人双目的腥红愈来愈深,冻结在这冰天雪地。没有救赎。
倾倒在雪地之上的素衣女子捂紧被一剑穿透的右肩,素衣染上红梅妖娆的艳丽,妖异而诡魅。剧烈的痛楚拧上眉间,素衣女子只是倔强地仰起倾国倾城的一张脸,启唇问,可以…留下来么?声线沙哑。
劲风阵阵,积雪纷飞四起,就这样弥漫了梦境中的视界。不绝的寒意从指尖蔓延至胸口,那沙哑的声音在耳畔一遍又一遍地回响,“可以…留下来么?”,“可以…留下来么?”。那种绝望的疼痛一路根深至心脏,像是有什么碎裂开来。
(二)
意识在痛楚中苏醒。久到已经不记得,梦魇纠缠不休,那女子依旧夜夜入梦。从离开寒雪巅的那天起。
整整十二年。没踏出寒雪巅一步。而这一走,却再也回不去。
“阡景哥哥,教我舞剑好么?”七岁的女孩儿一身雪白的,素着一张倾国倾城的脸,仰起头问九岁的玄衣少年。
“清雪,女孩子不要学舞剑,将来阡景哥哥保护你,可好?”少年温和地笑,清俊的脸上满是坚定。狭长的凤眼中有凛冽的神采。
三年后。
剑峰出鞘。旋转。上翻。划空。剑气流转。击落满地红梅。层层叠叠落满衣襟。寒冷的空气涌成漩涡,凋落的红梅花瓣飞舞下落,在漫天银白色中勾出妖艳绮丽轮廓。忽然,空气停止旋转,花瓣纷纷扬扬地飘散。微响,剑已入鞘。
“阡景哥哥!”少女如画的容颜绽开倾国倾城的笑容,张开手臂,迎接那温暖的怀抱。玄色的衣裳上,有凛冽残梅香。
“清雪…”宠溺地揉揉少女的额头,目光中扯开一丝莫名的神色。
寒雪巅永远被银白的雪覆盖。终年只盛开红梅。妖艳得不可一世。
少年已是轮廓分明,五官清俊的男子,终年玄衣。当初的女孩儿,依旧素白的衣裳,粉黛不施,如画的脸颜倾国倾城。
如刃的冰风裹袭飘雪,斓珊了年华。
红梅下的剑舞,挑落一季又一季的梅花。妖娆的瑰丽在记忆中沉淀。再也无法收回的疼痛。像利刃般在每一夜划过心脏,尖锐地疼痛。如同忘不掉的,如画的倾城之颜。
(三)
在冰寒之极巅度过了十二年。内心最挣扎,却也最难忘,最美好的十二年。此生…也只有那十二年的回忆才是这一生吧…
当年离开寒雪巅,头也不曾回。不是不愿,而是不能。没有眼泪掉下,没有握剑,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在那晚,一夜白头。黑色长发变作刺目的银色,一如寒雪巅终年不变的积雪。
从那以后,只听闻江湖上多出一名叫作“忘雪”的剑客,剑式凌厉,妖娆若舞。一头银白色长发,永远一身玄色的衣襟,风华绝代。眼中永远凝结着冰雪。偶尔有一丝牵痛心扉的想念。走过那么多的地方,再也没有那样的冰雪极巅,再也没有红得那样妖娆的梅花,再也没有…带着清新雪气的拥抱,再也没有…那倾国倾城的笑颜。
即使每次见到红梅都忍不住舞一次剑,即使每一次都只是沉溺在臆想中的画面。可是还是忍不住,还是放不下心中千丝万缕的想念。如同蚁噬般地细碎痛觉,总是侵蚀到梦境深处。
红梅再落,终究不是当初寒雪巅的妖娆血染般的红梅。残梅满肩,却只有落寞。剑回了鞘,可是心呢?
自己终究是惦念。如今,后悔了么?
(四)
漓江江畔,画舫歌船罗列琳琅,碎尽了一江青碧的水。听说,那名叫作“忘雪”的剑客来过这里。奇异的峰,满目翠绿,不似寒雪巅的那般终年银白色。微波的水,清澈映影。美如画卷。四季温暖如春,没有银色冰峰,没有漫天飞雪。凤尾竹不息地生在水边,挺拔坚劲。水上漂起片片竹筏,有铜色肌肤的少年撑着长长的竹篙,在江面划开一道道深痕。片刻的支离破碎,而后复又切合。
一袭白衣的女子立于江畔,手中紧握银灰色长剑。黛丝简束,肤若凝脂。白色水流苏面纱遮去脸颜,隐隐绰绰的轮廓倾国倾城。绝美的凤眸平静如深潭,不见波澜。寻不见,仍然寻不见。那剑客是否是自己弃下家仇深恨,一路寻觅之人?没有答案,只是想要当初绝望之前的一个答案。或者,只是自己一心痴念罢了。究竟是当初不肯原谅的恨意,还是纠缠在心间的牵念?
一漂竹筏之上。一白衣女子舞起剑来。剑式凌厉。剑气的锋芒划过水面,激开飞扬的水花,倏然跃起,溅湿了白衣女子的下襟。女子却毫无知觉一般,越发凌厉地舞剑。轻灵的身姿在木筏上跃动。平静的江面波澜四起,微微泛开白色的泡沫,一圈圈蔓延至远处。是他的招式,是他的剑舞。每一次都狠狠地疼和想念。很疼,很疼。还有恨意。怎么能不恨呢?只是,还那么爱。
(五)
犹记那年的大雪,颠覆众生,倾国倾城。落成满世界的银白,三月不散。踏过那样深厚的积雪,就这样被带到寒雪颠。彼时,还是九岁孩童。只知那刺骨的寒冷渗进骨血,再难抽离。神色和蔼的中年男子对自己说,景儿,我是你的父亲。少年眼里层叠的淡漠漾疼了中年男子的微笑,只有少年自己知道,那淡漠之下,是怎样的恨意和痛楚。如若不是那男子身旁的小女孩,或许再不会有噬心般的痛,再不会有挥之难去的罪恶。那女孩一身雪白,立在男子身后,漆黑的眼瞳澄澈如融化的雪水,澄明净澈。那张还年幼的容颜,隐约便是倾国倾城的轮廓。她忽然展颜一笑,宛若清澈的冰雪,单纯而明净,却无意笑尽一世悲凉。是他的一世悲凉。不然,为什么那倾国又倾城堪比这三月不散的大雪的笑容深深印在心底,再不能忘却。
她永远朝他露出最纯真的笑容,她清清脆脆地唤他,阡景哥哥。容颜绝美,倾国倾城。她化开他眼中层叠的淡漠,她说,我叫清雪。清雪,清雪。这到底是最幸福甜蜜的两个字,还是最痛楚而悲伤的两个字。谁来给出答案呢。
不敢执著,于是,选择忘记。即使只是对自己的欺骗。那夜白了满头的发,才恍然惊觉,情深如斯,堪比仇深。煎熬,矛盾,痛楚,绝望,一一扣住自己的心不放。沸腾的灼热的深爱燃烧血液,却不能回头,不能落泪,不能执剑,生生压下所有的情愫,于是逆转不回的如斯深情褪尽如漆般长发的墨色,或许也终于洗尽内心的戾气,濯尽凡尘铅华。忘雪,舞剑,褪去所有的表情和情绪波澜,唯剩最初眼中层叠的淡漠,那淡漠之中还有千年寒冰。为什么?为什么。那是以为所有的感情都只能给她,都只给她,微笑是为她,蹙眉是为她,流泪是为她,心疼难过痛楚全是为她。可是呢?可是。可是又如何再能面对这么多年来唯一爱的她。
所以,清雪,等到再下一场倾城雪,就请你忘记我,忘记曾经占据过你生命的阡景。
(六)
听说,那名叫忘雪的剑客,已经在江湖销声匿迹。很久没有人见过他。听最后一次见过他的人说,他只身去往了漠北。在那荒无人烟的大漠,常年连雨水都不曾有,或许已经连性命都失去,尸成白骨。白衣女子闻言,蹙眉又微笑,阡景哥哥,你怎么舍得丢下清雪呢。面纱衬出柔和轮廓的脸,素面净颜,微阖双眼亦是倾国倾城的风华。
当年在寒雪巅,他已经抛下过一次自己。那种绝望贯穿了所有年华,再不想,再承受一次。家仇深恨都忘祖地背弃,这样辛苦地寻找,却只能得到他一直远离自己的回应。那日他头也不回地离去,不管不顾自己低声哀婉的请求,刹那间,世界坍塌。也或许,就是那一刹那,才看清楚他对自己来说是怎样的存在。没有任何的任何能够代替。除了不能够忘记,还有,还有不想失去。如果说要用一切来换不曾失去,是不是,即使失去性命也在所不惜?
失去。那年一场倾城的雪,那个玄衣少年出现在自己的生命里。从有记忆起,视界里便是漫天的银白色,那个少年,一身玄衣,带着冰冷的坚毅,踏足这里。然后是整整十二年。长大后,看着他线条逐渐明晰的侧脸,越发英挺的背影,更加凌厉的剑舞,还有越来越多她所不熟悉的漠然。小时候,记得他常年冰冷的眼神,融化在她的笑容里,那便是,最幸福的一刻罢。他的怀抱温暖,抵御了所有的冰寒。他的笑意温柔,覆盖了所有在这冰天雪地中的单调情绪。寒雪巅一直盛开红梅,妖娆的赤赤血色似乎想要染尽银白。他总是领她去红梅下,一次一次地舞剑给她看。凌厉的剑式划破一片片梅瓣,残落的花瓣旋转在剑气形成的漩涡里,美得惊心动魄,又凄美决绝。他不语,只是一次比一次凌厉地舞剑,任红梅残瓣落满肩头,眼中倾斜而出的是她不懂的情愫,凝结着冰冷的寒意。那样的眼神让人害怕。可是那剑舞,美到红梅血色荼蘼。她曾央他教自己舞剑,他说不,他说让他保护她。只那一句,便让她安下所有心,即使早就将他舞的剑一招一式熟记于心。只是,越长大便有越来越多的不明情绪,那么早就预见他会离开自己。所以不安,一直地不安,尽管在他面前,仍然忘却一切地笑。那样的笑容,只有他才能让她笑得那样单纯而快乐,倾出的全是暖意。她曾问他,这是什么剑法,他笑得很温柔,只听他说,这一剑舞,名为倾城。倾城,他,阡景,早已倾了自己心里的城,倾尽自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