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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弦外生岐音 ...
午后,院中枫树之下,高存庸正盖着毯子仰在躺椅上休息,而我站在一旁,正反反复复看着手里这道刚宣完的摄政王钧旨,一头雾水。
本想着好容易把中秋对付完,接下来这段时日总算没什么叨扰,可这旨意的内容确实意料之外——“国子博士管伯群,学识卓著,循礼持重,入朝建功,广得赞誉。今奉摄政王钧旨,擢管伯群即日起调任礼部任主司,授太子少傅衔,此谕。”
从一个从五品可有可无的国子博士,晋升为从四品礼部主司,虽说升了一品还算有章可循,但这虚弦应事的国子博士被调进手握实权的六部主事,不但是给了实权实职,更是借此将我拉出了高存庸的府宅、借此登入朝堂的意思了。但按照高允擎的习惯,是断不会轻易调动自己的眼线的,若是他对高存庸起了疑心,就算不是通过随契,也会再另外塞人进来,而不是把我摘出去……有些看不懂。
“看了这许久,还不信啊?”高存庸微眯着眸子,在躺椅上晃晃悠悠,悠然道,“恭喜管大人升迁。”
我瞟了他一眼,心思不对,赶忙凑上前去,坐在石桌旁,应道,“殿下这声‘恭喜’,微臣不敢轻受。清贫日子好在无甚风险,这不明就里便要一朝入仕,微臣心虚,怕是已经落了人家算计。”
高存庸却摇了摇头:“升官总是好事,所谓位高才能权重。天下士子莫不是个个期盼节节高升,尤其是管大人这般胸怀抱负的,不是可以尽早借力东风,送上青云么?”
我盯了他一会儿:“你认真的啊?真要把我赶出去?”
高存庸往后倒了倒,将毯子拉上去一些,又道:“我乐意不乐意是另一码事;只不过我这点乐意与否,对于管主司而言,应无什么差别才对。”
“所以——是其他人按捺不住了?”
高存庸默了一下,换了个话头,又道:“虽说前番户部和工部减员,上下条线都闹腾了一番,难免波及六部,但礼部只牵连了三个位置下去,还算人员齐整,且只是管管节礼,碰不着什么千万人眼红的东西。你这不过是个主司,尚书侍郎怎么吩咐,只管学着做便是,多听多看总不会出大错,不妨权且当做是个抬抬面子、涨涨饷银的机会吧。”
我又反应了一会儿,还是觉得不对:“若说只是便宜我涨涨饷银,那我原本是五品国子博士,就算是要涉及国礼司职,直接升上去做个国子司业,也符合晋升的惯常章法,何必舍近求远,非把我这么个无根无基、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书呆子投到六部的染缸里去呢?”
闻言,高存庸噙起了嘴角,继而悠悠睁眼,看向我道:“原本确是属意你留在国子监的。只可惜,司业早就编满,且就算是国子司业之中,目下也找不出一个如你这般出头的人物。若说有什么空缺,只有国子祭酒年事已高,年内便准告老还乡。”
听他这么一说,我登时明白了过来,紧张道:“啊?莫不是人家开口要的,是正三品国子祭酒?跨级晋升,还主掌一衙,如此僭越,呵,这是有多想将我置于炭火之上啊……所以,微臣斗胆,这礼部……敢问殿下是什么时候开始为微臣谋前程的?人家都在户部吏部打破了头,殿下您倒是肯知足啊。”
“打破了头有什么用。”高存庸几分不屑地冷笑一声,“知道户部工部要开缺的时候,大部分人便已经晚了。再者说了,别说是管大人,满朝上下不管是谁想捡这个肥缺,不但得上面点头,还得下来挨剐呢。”
“不了不了,微臣安贫乐道,殿下放心。”我赶紧举起手来作发誓状,“还是在礼部苟着吧,左右想长长手眼,也不能一口气吃成个胖子不是?”
高存庸闻言,歪了歪头,顽皮地眨眨眼,又道:“管大人善知谦逊,着实是件好事,不过倒也不必太固步自封了。这礼部应卯虽然不显,但与其他几个大部最大的不同,便是时令……管大人,如今几月了。”
“这不就快九月了……嗯?哎?对呀,扶桑朝觐——扶桑朝觐提到今年了!十二月初!你早算好了是不是!”我激动之下,一巴掌拍在了自己大腿上,直疼得我直龇牙,“从开年起这一桩桩一件件就没断过,谁还记得这一杆子排在年底的事?你是算准了中秋宫宴是个好机会、能把我甩到台前去……不对,不对!你是算准了户部和工部要出缺,才特意盯着礼部的!你不会……你不会早就判定,今年潭州要大涝吧?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儿啊!五月?四月?你一边琢磨着要不要直接弄死我,一边还在惦记着给我升个官儿?”
我被这一连串后知后觉的惊人发现搞得坐立不安,起身连连退开好几步,又忍不住原地踱步转起了圈。然而从始至终,高存庸仍然安安稳稳窝在他那躺椅里,只以一种“你真是没见过世面”的关怀又凉薄的眼神,跟在原地转圈的我身上。
我原地跺了几脚,让自己尽可能冷静下来,方才回过头去,言道:“殿下,您英明得招人恨呐。”
高存庸看来并不受用,只自顾自又道:“你若有力气跟我纠缠些细枝末节,倒是不如关心关心,那个‘太子少傅’的头衔。”
瞧他这个样子,想来这一节应是出乎他意料了。也对,谁的属臣被挂上一个“太子少傅”的头衔,总会免不了遭到其他几个兄弟的猜忌与芥蒂。能令此事成行的,多半也是能在储位之事上有所权能之人了,但不知,这个头衔,究竟是想让目前尚无任何夺嫡苗头的高存庸尽早成为众矢之的,还是……有心在进驻礼部之后,将我引到一个、即将成为储君之选的皇子一方去呢?
尽管对于自己白身入朝、定然会有许多繁冗琐碎之事压来,加上毕竟年底还有大事在前、又是个事事恳办的主司,要花在部司衙门里的时间断然是少不了的。可真的报了到上了手,才知道原来我那点心理准备,还是略显单薄了。
即便是我在相府的时候,好歹与大梁的礼部也打过些交道,对朝廷礼制如何运作排布尚有些大概了解,可如今这差办的,还是常常一头雾水。事忙起来,从清早一睁眼,给高存庸请脉的工夫,都不得不见缝插针地向他询问一些内中门道,到了后来干脆连早饭也顾不上用,请完脉之后就急匆匆赶去上工了。
深夜,木骁熄灯前照例检查府内各处火烛,却见高存庸的小楼里还亮着灯。本以为是飞翎还在收拾楼下正堂,开了门却瞧见正是早出晚归的管大人、一身官服伏案而眠,面前的晚饭用了不到三分之一,左手还抓着半个刚咬了两口的饼。
木骁叹了口气,正准备上前将人叫醒,却是从楼上传来了些细微响动。
“爷,这么晚了,还没歇下呢。”木骁压低了声音道。
披着栽绒大氅的高存庸下了楼,先瞧了一眼趴在桌上梦周公之人,而后才轻轻迈步上前,亦是悄声道:“这又是刚回来?”
“唉,是啊,越来越晚了。”木骁摇摇头,“扶桑朝觐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只是毕竟要从头学起,时间还紧,本就够忙了;何况这么个小后生进去,没根没底的,又是个要干实在活的主司,上上下下谁不得指派他两手啊。头半个月还能凑合凑合,后来可越发狠了,不但早饭吃不上,如今这样子,怕是三餐都要顾不上了。”
高存庸没有说话,只又一眼,落在那手头的半块饼上。
“听了听前头议论,虽说是入了部司衙门正经打拼、要踏实勤恳,可这管大夫未免也太实诚了,一丁点儿没有在咱们府里的机灵劲儿。”木骁不禁发笑,嘟囔了一句,便打算上前将人摇醒、嘱咐他回屋睡,然而却被高存庸先一步阻止了。
“你这会儿叫醒他,他不又得要挑灯夜读啊。”高存庸将视线从桌子另一头堆放的几本奏报和卷册上移开,冲木骁摆了摆手,又吩咐道,“先都别动,补个炉子过来,轻着点。”
“哎,知道了。”
“哈啊————嗯……”
拉开门,天光大亮,这一觉真是睡得足。
结结实实忙里忙外跑足了两个来月,总算是将手头关于扶桑朝觐的一应相关礼仪布置与接待安排整理出来,连着熬了几个大夜,将这洋洋洒洒一大篇奏疏写就。呈交上去,又先后交由侍郎、尚书、中书一轮轮阅过,再改再写,往复了几轮,总算是在近日敲定下来、呈奏御览去了。这不,昨日高允擎看了奏报,首肯之余还颇有嘉许之意,这下主事的堂官总算是想起来累死累活的主司几个月都没有歇过了,特地开恩、“赏”了我这一日休沐。
难得回府赶上了一顿晚饭,恨不得把过去欠下的全塞进肚里去。大家伙儿看在我眼下乌青的份上倒也都没说什么,只在散桌之前,得高存庸吩咐了一句,说明日不必早起请脉、准我睡个自然醒。
感恩戴德谢了一通之后回屋便倒,再一睁眼,竟都辰时了。
刚伸了个懒腰,却见飞翎自院外一溜烟儿跑了进来,瞧我站在门前,连忙招呼道:“大夫起啦?这回真不是我们搅扰,收拾好了赶紧来正院,四殿下和六殿下过府来了!”
还以为只是场面上说说嘴呢,怎么还真就来了?我跟着飞翎一步不停进了正堂,赶紧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来迎这两位少有登门的贵客:“拜见四殿下、六殿下。微臣见驾来迟,实在失礼,还望二位殿下恕罪。”
堂上,高存曜正跟高存庸一道挤在主榻上,手里拿着什么稀罕玩意儿、正兴致勃勃给他五哥讲着;高存悦则颇为闲适地坐在近前下首的宽椅上饮茶,见我来了,便殷勤嘱咐我免礼,而后又道:“管大人言重了。本是我们兄弟俩不请自来,给你们添了麻烦呢。”
“岂敢岂敢。”我再三谦辞道。
“管大人也不要怪四哥了,都是我闹着要来的。”高存曜一扭头瞧见我已经到了,便也不再顾着跟高存庸闹,接过话头道,“说起来也不是不告而来了,只是前几次递了帖子过来,一来天气寒冷、五哥身上不爽利,二来管大人在礼部操持、忙得找不着人。这不,难得今日天气难得暖和,又好容易听说管大人得了休沐,我才出门叫上了四哥,一道过来拜会拜会。”
“是,二位殿下过府,微臣实感荣幸。前番耽搁不敢推诿,实在是公务繁忙,还望见谅。”
“嗨,不必如此。”高存曜摆了摆手,又道,“我们本也无甚要事,中秋宫宴上也说了,本来就应该多多走动的。我主要是来串串门子,瞧瞧五哥身子如何,一并挑了些母后刚派下来的珍奇玩意儿和善本带着,若是冬日不出门,正好给五哥和管大人解解闷儿啊。”
“你过来,就够给我解闷儿了。”瞧着这个孩子心性的幼弟,高存庸叹了口气,却也不失宠溺道。
“是啊,天寒地冻,出门不易。难为六弟有此心,我这个做兄长的又岂能拘谨。”高存悦亦点了点头,“若比管大人,存悦所学怕是见绌得远了,五弟病中亦不宜沾染酒水与熏香,好在我府中书画乐器还算小有收藏,这次挑了几幅名家之作送来,供五弟与管大人闲时赏玩;另外还有那把焦尾琴,也一并赠予管大人,烹茶抚琴,大慰风雅。”
“这,”我有些意外,忙敬道,“二位殿下如此厚赐,微臣实在惭愧,既无寸功,万不敢受。”
“哎,兄弟之间互通往来,管大人何必见外呢。”高存悦上前一步,热忱地将我扶起,方又回身向高存庸道,“五弟多年缠绵病榻,如今得管大人妙手,终于有望痊愈,想来自然也待管大人多付亲厚。即便除却此节,以管大人如此才华,这些珍藏于君之手,得遇知音,方不算埋没啊。”
这话是好话……可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呢。
见我一时没答话,高存悦以为我已不再推辞,便又转了话头,面露悦色道,“正巧,方才管大人来前,我还在与五弟说起这送来的几幅佳作呢。管大人既然来了,敢请不吝一评啊。”说着,便着随从将带来的三幅字画一一展开,邀我上前细观。推拒不妥,我请示了高存庸之后,便也上前去,细细品鉴起来。
“管大人瞧这幅墨梅如何?”
“繁枝无花,笔走如吹,形影相吊,氤氲浮水。能将冬君子画出如此落拓,舍窟老其谁啊。”
“我说什么来着,”高存悦颔首而笑,复又回头向高存庸道,“行家吧。”
“哎?我跟五哥瞧了半天,就是一丛树杈子嘛,四哥还非说是花,原来真是花啊?”高存曜疑惑着,从主榻上蹦了下来,来到我跟前,扯扯我袖子,道,“管大人,这哪里是梅花啊?你怎么就瞧得出来呢?还有,窟老是谁啊?”
“殿下有所不知。这‘窟老’,乃是端朝时的一位名家,姓邱名谓字道云,号藏窟生。这位老人家少年盛名,却又连逢家变,因而脾气古怪,从不喜歌咏外物,且样样皆不肯落于窠臼。”我笑笑,抬手虚指画上走势,道,“殿下说这满幅上找不着花,正是他惯用的手法,殿下细看这枝干节点之处的上挑与下压,一来是营造劲风摧残之后枝头残余之花萼,二来——微臣这么遮挡一下、将这大幅大幅的氤氲分开来,殿下从微臣手中看去,可能见到一泣残红、半没雪中啊?”
高存曜从我两手之间近近看了,又退开几步远远一观,终于顿悟而呼,颇为惊喜地看向两位兄长。
“藏窟生,藏哭声。窟老这一辈子,宁可枝头抱香死,从不肯向世间流俗稍展眉。这也就是后世书生何以会将他的作品视为坚韧与高洁之象征。此画大抵是在窟老知天命之后所作,意蕴已有大开之象,是难得的佳品。四殿下厚赠了。”
高存悦不禁拍掌,连连点头:“果然厉害啊。此番便是割爱,也不惋惜。”
说着,我踱步来到第二幅画前,来来回回仔细看了看,不禁蹙眉道:“敢问四殿下,这是卓方达的……洗笔之作?”
“哈哈哈哈……”高存悦抚掌而笑,“难不倒,难不倒哇!”
“这普天之下,恐怕也没什么人,如这卓四少一般,为了这么个出挑的走笔,而如此挑剔于纸墨了。”我笑了笑,抬手轻轻捻了捻这不同寻常的画纸。正是调侃之时,高存悦也颇有兴致,接下我的话道:“是啊,说起来啊,他家先祖卓文襄公作<远道思>之时,可是以炭笔书就于草席之上的。若是他老人家在天有灵,知道这重孙如此铺张挑剔于纸墨用具,还不知是该羡慕还是气愤呢!”
我闻言一顿,然也没说什么,继续走到第三幅跟前,瞧了个大概而已,却不觉倒吸凉气。
“嗯?管大人这是怎么了?”高存悦见我半晌没有说话,不解是有何处不妥,上前来道,“前两幅画都难不住管大人,这第三幅特征如此明显,该不为难才是啊。”
这幅画当然好认,但这话可不好说了——这幅石林图,出自“寓山先生”曾寿祺。
“寓山先生乃是鉴石大家,术业有专攻,是以丹青稍显逊色,也不足怪。”我不欲多言,一笔带过,便即回身。高存悦见我忽然间没了兴致,心下思量,复又言笑道:“如此,我就放心了。毕竟这幅画其价不菲,可看这手笔却不及其他两幅精妙,尤其是那书款题字处斜飞出去,着实让我疑心了一阵……既然管大人这般说了,看来确是真品无疑。有劳管大人了。”
我给高存庸端茶的手又是一住。不过这次还未及旁人发觉,高存庸便不动声色地先接过了茶杯,向高存悦温言道:“此番四哥多有破费,存庸感激不尽。本以为自己见识浅薄、恐怕辜负美意,好在管大人精于此道,既如此,不如就将这些画作挂到管大人房中去吧。”
我刚谢过高存庸,正欲借此有个抽身的由头,然高存悦却也想起了什么,紧接着开口道:“五弟既然如此说了,为兄自然不拘;说起来,我这把焦尾琴与管大人更是渊源颇深,管大人本是爱琴好琴之人,不如将这把琴也一并安置在他那里,这样若有闲暇,也烦请管大人能以此琴,为五弟宽抚心绪。”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也不好再三回绝,我也只得硬着头皮谢了恩。见我手上已经满满奉了三卷卷轴,高存悦倒也平易,也不再劳动他人,只自己捧起焦尾琴,示意我在前引路。
“这屋子倒是雅致。”
我将三幅画一一挂好,而趁此工夫,高存悦将焦尾琴放在我书案头上,就着案头瞧了一圈,而后又回神打量了一番整个屋子的布置,方丢出一句不痛不痒的品评来。
“微臣只是个小小属臣,能得一隅遮风挡雨,已然很好了。”我谦辞道,“陋室狭窄,不敢委屈四殿下,还是请尊驾移步,回正堂再叙。”
谁知高存悦却没有接茬,反倒是足足看了我一眼,方开口悠悠道:“管大人不试试琴?”
我心下一震,他果然是想把我单独支出来说话。既然如此,倒不如见招拆招。
于是,我也未回话,径自入座,拨弦调音,干脆开始演曲。
“那最后一幅图,本来只是心怀侥幸,想试试看罢了……却没想到,果然教我心想事成,得见如此不凡高士。”果不其然,一上来头一句话,高存悦直接戳到了寓山先生身上,缓缓踱开两步,又道,“如此,难怪管大人在宫宴之上被三哥胁迫时,隐隐有那么些愤然傲气……也难怪皇叔偏偏会对管大人青眼相待。只是,万万没想到,管大人骐骥之身,竟也舍得如此埋没。”
又一个撞破我所谓身世的,我手上未停,继续道:“四殿下特意来这一趟,意欲何为呢?”
“没什么,只是庆幸,庆幸当日冒失、向皇叔进言为管大人谋前程,并非是我武断。”高存悦浅笑一声,而后又上前一步,负手低声道,“但究竟是不是存悦一厢情愿,尚未可知啊。”
我眼珠转了一圈,重又撇下,不以为意。
高存悦瞧我并不言语,倒也不恼,轻笑道:“我知道红口白牙,如此轻巧发论,管大人自然不会轻信。不过存悦相信,管大人并非攀龙附凤之辈,究竟是谁能助阁下一展抱负,自然心明眼亮。有道是英雄识时务,难得有脱身之机,管大人天下名士,当不是个会为恩义所缚、为富贵所迷、为威吓所阻之人吧?”
“如此三类都还不算紧要,四殿下莫不是太瞧得上微臣了。说到底,不过也是个肉体凡胎啊。”我不禁好笑,然思及这要搅混水的旧事,还是补了一句道,“微臣不才,有辱明问,但这定澜府上下,谁人不知四殿下最喜结交奇人名士,麾下人才济济,当不屑于管伯群一介微末啊。”
闻言,高存悦先是一愣,复又含笑,直至连连笑出声来:“哈哈哈……管大人若是担心这个,那倒大可不必。别说是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以管大人所学所会中这些旁枝末节,即便在我府中亦不落人后,更何况啊,”至此,他又上前一步,几乎是贴着我的后背站定,缓缓弯腰,吐息隐隐拂过我鬓边,“管大人在礼部短短数月,这所思所就者,绝不是寻常空谈腐儒所能为之。也正是因着亲眼看到了管大人的本事,存悦才如此确信,管大人绝不屑于做一个为人驱使的探子。”
我没说话,只抬手将案头的半折奏本草稿轻轻盖上,继续抚琴。
“大人宽心,存悦绝没有以此要挟的意味,毕竟这是大人一番心血,名士不可轻慢,这个我还是心里有数的。”高存悦见我动作,退开半步,又解释道,“管大人既然有志入朝,难道最想的不是重振家声么?可以阁下观之,如今这样气象的南朝,离一统天下、威加海内,又何其漫漫……若是不得雄主成此伟业,大好年华,岂不平白耽搁?若能一振青云,届时管大人位极人臣、名盖天下,重现家门百年盛况亦未尝不可,如此岂不是足以告慰家门、不负平生了么……”
一番激越下来,高存悦干脆轻轻抬手,按在了我的肩头上。
“殿下今番拳拳相告,微臣本该感佩万分。奈何如此宏图伟业,蚍蜉之力自惭形秽。”我直了直身子,有意识地将他的手往起顶了顶,又道,“伯群身为臣属,无论身居何位职分高低,焉能有不为我朝大业而鞠躬尽瘁之理。殿下有意振兴我朝,实是苍生大幸。既然殿下有此雄心、又久承理国之才,只要持之以恒,伯群相信,殿下所愿、定能得偿。”
良久无言,唯余琴声泠泠,檐下流转。
“呵。”终究还是高存悦先开了口,将按在我肩头的手收了回去,负手背后,缓步踱开道,“我的床头挂了一幅卓文襄公的<远道思>,其中所言,成大事者当无畏于坚韧磋磨、一心求是之语句,存悦日夜自勉。存悦不敢媲美昔日汉昭烈帝三顾之美谈,但该有的内心与气量自不会缺,也请管大人以此为凭,一证存悦之真心。”
送走了两位贵客,我长出一口气,松了松肩关,又回了高存庸的小楼。他手上正随意拿了本高存曜送来的书,一边瞄上两眼一边端茶浅饮。见我回来,他将手头书本按下,道:“难为管大人了,连休沐都落得如此不轻松。”
“怕以后会是常态了。”我拱了拱手,咕哝了一声,然心下却还是疑惑不已,遂抬了抬眼,瞧他神情还好,便上前两步,行了一礼,认真道,“殿下容禀,微臣有一问,不吐不快。”
高存庸瞥了我一眼,似是有些惊讶于我如此郑重:“何事如此困惑。”
“那,微臣就直说了。”我扁扁嘴,又瞧了高存庸一眼,咬了咬牙,下定决心道,“您这位四哥——到底是几分斤两啊?”
高存庸闻言,手上茶杯先是一顿,而后反应过来我在说什么,忽然便笑起来,又看向我,半嗔半逗道:“那你憋着做什么呀?方才你若是照直说了,兴许以后,他便再也不来了。”
“呵,好笑了。”原来他知道是这么回事啊,我顿时觉得身上绷着的筋一松,也不再拘着,坐到他下首道,“这才华横溢到街知巷闻的四殿下,居然连西河卓氏和南阳卓氏都分不清,更兼能不知道曾寿祺之‘斜笔三指’为何物?微臣哪敢乱来啊,还以为是人家瞧不上我这野路子出身、故意要考考我呢。”
“是么,”高存庸另取了只茶杯,斟了半满,递予我道,“好容易有个机会,四哥当舍不得放过吧?”
我双手接下了高存庸递来的半盏茶,思量着方才在我院里那些个来回,咧嘴笑笑:“说句冒犯的话,这威逼也好利诱也罢,上上下下、微臣也算听过不少主子吩咐了。是以听得出来——这位爷,不是个干实在活儿的主儿啊。”
高存庸抿了抿唇,又想到了什么,继续关照我道:“你若是赏画时直接给他纠正了,方才这话呢,这么想想也就罢了。可既然前头你给忍住了,那后面这些有的没的动静……”
“微臣知道。”我连连点头,“以静制动。”
见我会意,高存庸便也不再说什么,只是一晃神之间却又想起来了什么似的,歪了歪脑袋,忽然向我这边凑近了些,道:“不说我都忘了——那幅墨梅的款,是不是有问题啊?元珧年间,还提得动这笔呢?我瞧怎么着也得是……”
“肇宁,哎,差不多。”我接着他的话点了点头,“嗨,老头子自己又不提款,还不知道后世好事者谁、给人家乱描的呢。”
水面搅混,最坐不住的人,果然要开始行动了。
帝王心术小试牛刀,咱们五殿下这二十年,可真真是一刻都没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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