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涧》柊y

1、第一章 魂飞魄散。

　　“传说中啊，修真界有一对痴男怨女……”一位胡须飘飘，状似老者的说书人坐在酒楼最里面搭起的简陋台子上，双目浑浊，语调轻缓，嘴里却讲着烂俗套的民间话本，酒楼里的人几乎都忙着埋头吃，甚少会有雅兴听他讲这些。可那说书人自说自话倒也讲得开心，说到口干舌燥处，便抿一抿手边的茶，继续讲下去。
　　唯有一人，倒也没认真听，只是盯着说书人手腕上的一串玉珠——倘若旁人开来，那确乎是一串连成色都普通的玉珠，但在那人眼中，那玉珠周围散发着一抹淡淡的邪气，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那人看了一会儿，便喝了余下的半盏茶走了，结账后走出酒楼外，他才缓缓道：“他要倒霉了。”
　　一道声音回他：“你这般口气，说得仿若他要死了一样。”
　　那人微蹙眉，一双凤眸甚为冷淡，但他长得是极为昳丽，肤色白若雪，纯却红如梅，长发及腰高高扎起，为留几缕碎发挂在脸侧。照理来说，这般漂亮的眉眼应当穿上一身红衣，可他却穿着一身淡青色，收敛几分容貌带来的艳丽。他虽五官带着些女相，却气质孤傲，哪怕第一眼将他认作女儿家，也会马上知晓他乃男儿身。
　　他的声音也极为好听，像炎日里一眼冷泉：“他所饰之物暂且并不会给他热来杀身之祸，不过长久以往吸食人气，就不好说了。”
　　“你不打算管？”
　　“酒楼里有玄海兰氏弟子，我插不进去。”
　　那声音调笑他：“闻予絮，你就这么担心自己被认出来？”
　　闻予絮不作答，只是望向从酒楼走出的一列兰氏弟子，便毫无留恋地走了。

　　十六年前，槐城。
　　随着一声婴儿啼哭，闻予絮诞生了。
　　槐城乃当年第一世家闻氏所驻扎之地，闻予絮的父亲，便是闻氏的掌门，修真界的脊梁，他的母亲，更是当年列居前位的玄海兰氏兰掌门的小女儿，可所谓是天之骄子、掌上明珠。而闻予絮也是天赋极佳，冰系单灵根，人人不称赞一句命好。
　　而就像那些话本里所讲，这位明珠从小就备受门内宠爱，因为兰夫人身子不好无法再生育，他便是毫无意外的准小掌门。什么上品法宝灵丹妙药在明珠眼里也不过尔尔。旁人能得到的，他得了个便;旁人得不到的，他也得了个遍。
　　原本按照话本，他应当是一顺风顺水走上人生巅峰，毕竟他可是“天道的宠儿”，但在他十四岁那年，一切都变了。

　　那年魔界“来访”，一来便一路杀到了槐城。照理来说，魔界这些年一直由修真界压制，可这次他们却有备而来，扬言要灭了修真界。那场大战杀了七天七夜，槐城所到之处生灵涂炭，闻氏与魔界殊死一战，最终闻掌门以魂魄为代价将除了槐城以外的人间界与修真界拢上一层保护罩，隔绝了魔界的进攻。闻氏在这场大战中几乎没有一个弟子乃至于下人活下来，只有闻予絮在大战第一天便失踪了。无人知晓他去了哪里，有人说他被闻掌门托付给了闻家唯一一个因为兰夫人所托去玄海送信而幸免于难的是贴身侍从，也有人说他是自己趁乱逃走了，不过多数人都认为他已经死了，最后大家也不过感慨一句可惜便散了。
　　只有闻予絮知道，他是被自己剑中剑灵所救。
　　当年那场槐城大战一触即发，众人大多都没能反应便已被卷入了战局。闻家家训森严，自小闻予絮便被教导不去做胆小懦弱苟且偷生之人，哪怕年岁尚小，却也随同父亲站在了前线。但哪怕他天资再优越也敌不过千军万马，在看见母亲为替他挡刀被一剑穿心后，他近乎疯魔般砍杀敌人，最终不知何时身心力竭浑身是伤倒在了母亲身旁。
　　魔界众人都以为他死了，实则他还吊着一口气，不过魔族人天性狂妄自大也最十愚蠢，竟是连仔细查看一番都没有，只是探了探鼻息便判定他已身死，任由他与母亲躺在城外的地上。
　　其实哪怕还有一口气也撑不了多久，只要有个欠一点的魔族人路过他时往他身上踹一脚便足以咽气，以至于他醒来时还以为自己已经到了地府。

　　闻予絮醒来时是个阴雨天，屋外小雨绵绵细无声，他刚睁开双眼便听旁边有个低沉的男声问道：“醒了？”
　　闻予絮被这突如起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但面色并无反常，转头看向坐在他床边的男人，张口便问：“你是阎王？”
　　男人张了张口，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边笑边说：“你见过如此相貌的阎王吗？”
　　闻予絮这才端详起来——这人样貌清俊，与那图画上青苗獠牙的阎王大相径庭，顿时心生警觉，想要召剑来，却在内心喊了半天剑来也不见踪迹。
　　那男人“唉”了一声，道：“你别召了，我就在你眼前。”
　　闻予絮愣是半晌才反应过来：“你是……饮涧？”
　　少年稚气未脱却满脸警惕，严肃地看着饮涧，颇有种小大人的味道。
　　饮涧答：“我在，主人。”
　　闻予絮被这一声“主人”喊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却来不及纠正他的称呼，匆忙问道：“我这是在哪？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不……你莫不是那传说中的剑灵？我睡了几日？父亲呢？魔界现在还在作乱吗？……”
　　饮涧也有耐心，一个一个回答：“剑中世界。没错，我确实是剑灵。你睡了六日。闻掌门……他……”
　　饮涧答到这里时梗了一下，“似是于心不忍，看着闻予絮半天没往下说。
　　闻予絮瞬间红了眼眶，抓住饮涧的领子，也不管什么家训里的礼道了，声嘶力竭地问他：“我父亲他怎么了？我问你我父亲他怎么了？！”
　　饮涧眼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悲怆：“闻掌门已身陨。他以魂魄为代价保住了整个修真界与人界，但他本人……魂飞魄散。”
　　闻予絮双眸猛地睁大，抓着饮涧领子的手在第一句时便已没了力气，他似是不相信地重复：“魂魄散飞？”
　　饮涧回答：“魂飞魄散。”

作者有话说

　　剑灵无在初诞生时只有基本的喜怒哀惧四种情绪，所以回忆里的饮涧比现在的饮涧冷淡很多，并非不难过，只是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