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宣言》落子无声

7、第六章 尘土（中）

　　第六章尘土（中）

　　在李大爷家门口，一行人恰好碰上李大爷带着他孙子要出门。
　　“李大爷，您这是要上哪去啊？”林大福怕李大爷听不见，大声说道。

　　“找粪吃去！” 李大爷一腔的气，正眼也不瞧一下这行人，利索地背起两个筐子打算走。

　　“你你你！什么态度！有你这样跟领导说话的。”丁支书想起林书记在场，强压住怒火。

　　“什么领导！人都要死了，皇帝来了都管不着。”李大爷还是没打算停下，背着他们走着。

　　金成跑了过去，拦住了去路。“李大爷，林书记向您赔罪来了！这不，您老的酒都原封不动地给您送回来了！”

　　李大爷听到他的酒送回来了，掩不住的高兴，再看到金成这年轻人满脸真诚不忍心拂他好意，终于回头。

　　“李大爷，我给您赔个不是！这酒啊，完璧归赵！你可收好了！”林大福让金成代李大爷收回酒。

　　“李大爷，你还没回答林书记的话呢？”

　　“又不关你的升官发财，操什么心！”李大爷的话火药味很重，顿了顿有些激动地说：“林书记，刚才您问我的话我都记着呢。我刚才正要去拾粪赚公分呢，运气好的话还可以找到些好吃的野菜，解解饿！”说到这个“饿”字，李大爷咽了口唾沫，他的小孙子也过敏似的拉着他的衣角嚷着“爷爷，我饿我饿”。

　　“李大爷，我们进你屋坐坐，行不？”林大福笑着问。

　　“我这还不要赚工分吗。”李大爷有些为难。

　　“没关系，我跟丁支书替你请假，工分照给。丁支书，你看行不？”林大福把目光转向丁支书。

　　“那还用说，那还用说。”丁支书受宠若惊，心中大为安慰。

　　房子是一层的土坯子房，里面黑咕隆咚的，一行人只好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走进去。丁支书早派人去搬了些凳子椅子来，一行人挑了个光亮点的地拥挤的坐着。林大福吩咐金成从篮子里拿出一只鸡给爷孙俩填肚子。李大爷红着脸推了半天收下了，而他孙子眼睛只盯着那只鸡，一见爷爷收下了手不知不觉地伸了过去，李大爷把他的手拍下尴尬地对着众人笑，他孙子就闹了起来吵着肚饿要吃鸡。

　　“吃吧吃吧！”林大福亲自掰了鸡腿下来给爷孙俩。

　　“那我就不客气了！”李大爷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慢些吃，慢些吃，小心别噎着了。”林大福忧喜参半地看着爷孙俩狼吞虎咽着。

　　“好吃！嗯……”李大爷高兴得合不拢嘴，他用脚踢了一下孙子。

　　“好吃！”小家伙愣了一下，嘴里咬满了肉含糊不清地做出了回答，接着又埋头紧吃。

　　眨眼功夫，一只鸡只剩一堆骨头了。

　　“林书记，我把这些拿去喂猪。”李大爷拿了个碗来把骨头装起来。林大福却注意到他并没有给猪吃食，而是自己偷偷再舔了舔骨头把它们放进了柜子。李大爷的还在吮手指上沾的油，那样子恨不得把手指当鸡吃了。林大福心中一片黯然。

　　“李大爷，您今年高寿啊？”林大福开始和李大爷侃天。

　　“八十有三了！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啊！”

　　“83啊，那可是老寿星了！我可是准备了一份厚礼要给您过九十大寿呢。您的寿酒的事，真是对不住您啊！”

　　“不提了，不提了！”两人都觉得这个话题伤人，沉默了一阵子。

　　“想当年，我……”李大爷吃饱后的劲头很足，开始讲起了他的经历：“我也打过战。您看，这是1939年打日本鬼子留下的纪念；您再看这，这是1943年在延安……”李大爷说得兴起，把上衣脱了如数家珍地说着他身上的疤痕。

　　林大福看着李大爷瘦骨嶙峋的身子，忍不住流下来，赶紧掏出手帕擦干。丁支书觉得难看，就做手势示意李大爷把衣服穿上。

　　李大爷正说得高兴，见有人指手画脚，就冲了句：“指什么指？想当年我在打鬼子的时候，你还在吃奶呢！不知天高地厚……”

　　丁支书不好发作，低头生闷气。

　　“李大爷，丁支书他是怕您着了凉！”金成说着就给李大爷披上衣服，他只得穿上。

　　丁支书感激地抬头看了看金成。

　　“您老觉得大食堂怎么样？”林大福关切地问。

　　“大食堂根本要不得。”李大爷斩钉截铁。

　　林大福还没问为什么，李大爷就指着丁支书一伙干部说了起来：“林书记呀，您算算看。食堂有那么多炊事员，村里有那么多干部，干部又有家属还有七姑婆八姨妈的。他们这些人每人多吃一口，剩到我们碗里的还能有多少呀？村民干活要出大力气，饭量也比较大。大食堂里几乎天天是粥，哪里还有力气干农活啊！大食堂要不得呀！”

　　丁支书赶紧插话：“林书记，别听他的。我们用粮食换了他的酒，他嫌少了，就对社会主义怀恨在心。”

　　“别给人家扣帽子，李大爷是革命老同志，立场肯定是坚定的。真话不好听但我们要多听，这样才能让人民的生活好起来。大爷，您接着说。”

　　“林书记，还是您明白啊！那就恕我直言了。您要是再不管这件事啊，顶多过了今年，到了明年您也吃不了饭咯。”李大爷顿了顿说道：“农民们吃不饱饭，没力气干活。没干活就不会有好收成，收成不好国库就会空虚。一年挺一挺，两年凑一凑，这日子还可以过。可再接下去怎么办呢，就只有挨饿了！”说着说着李大爷不停地叹气。

　　“嗯，有道理。”林大福的眉头越皱越紧。

　　“再说说这大食堂吧！反正东西不是自个的，谁会吝惜呀。收成好的时候，东西堆着发霉发烂，老鼠也能养成皮球一样滚圆滚圆的。糟蹋粮食真是罪过啊！这不，报应来了，现在大家都饿成这副德行了，连老鼠蟑螂都抓完吃光了……”

　　“他他他胡说！他是社会主义的绊脚石，他想扯社会主义的后腿。说不定他是国民党留下来的特务……”

　　“好了，别闹了！”林大福严肃地对着村干部们说：“老人家的意见很对，你们应该虚心接受才是，这么闹像什么话！我看大食堂应该取消，这是我走访了十多个县得出的结论。在社会主义建设初期，人们的觉悟不可能一下子提升到共产主义的高度……”

　　“嗯，老人家的话不中听，但仔细想想还是有些道理的。”丁支书见林书记很尊重李大爷的意见，对他的态度也来了个大转变，心中却是咬牙切齿。

　　众人又挑了些战争逸事来聊，尽量让林书记感兴趣。很快地就到了晚饭时间，村长过来请示到哪吃饭。

　　“把中午的那些菜热热大食堂去。”林大福考虑了一下又加上一句：“再加些菜，把乡亲们都叫上，这顿啊算我请客。你们到时候把帐单给金成，我让他把钱寄给你们。”

　　“那怎么成！怎么能让您破费呢！这顿我请我请！“丁支书说着，心中却在飞快地打着算盘：要是这顿我请，那得多少钱呀，抵好几个月的工资啊。

　　“我请！”“我来我来！”“算我的！”村长和几个干部也踊跃表态。

　　“林书记，您看大家这么热情！不如这样吧！这顿饭钱在座的干部都出一份，林书记和我也算上。成不？”金成询问的目光看着林大福。

　　林大福点头默许了，村长就带着几个人安排去了。林大福扶起李大爷，大家一起向大食堂慢慢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