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初醒时》蒲垚桃

1、梦初醒 夏凌缓

　　夏凌缓缓睁开了眼睛。

　　熟悉的景象。

　　记忆中过没有任何变化的天花板，已经不是很白的墙面，还有电风扇嗡嗡努力运转工作的声音。

　　这是家里？

　　确实是家。

　　她努力撑起了身体，脚踝处忽然传来强烈的刺痛，疼得夏凌猛抽了一口气，又躺倒回枕头上。

　　什么情况，为什么会在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身上穿着的是妈妈多年前给她买的纯棉睡衣，洗了许多次很亲肤舒适，但应该因为年头太久而早就被扔掉了。

　　夏凌转过头，看见了床头的照片。

　　是她和李泽煊。

　　非常年轻的夏凌和李泽煊。

　　脑海里瞬间涌入大量记忆片段，天翻地覆。

　　从夏凌记事起，就认识李泽煊了。

　　他是邻居家奶奶的外孙，比她大几岁，所以当夏凌可以稳当地走路开始，隔壁这个有点俊的小哥哥就出现在她童年的世界里。

　　夏天的蝉鸣，融化的冰淇淋，草丛里风一吹就飘散四落的蒲公英，老旧楼下矮破的小煤房，都有着他们孩童时期的欢笑与嬉闹。

　　两个小伙伴一起跌跌撞撞地长大，一路从幼儿园的小豆丁变成可以穿着淡蓝色校服上下学的少男少女。

　　夏凌从来没想过自己对这个一起长大的哥哥是什么样的情感，只知道李泽煊对她一直很好很好，是她生命里不可缺少很重要的一部分。

　　少年像是天生没有脾气，不会生气，也没有青春期大男孩常常出现的不耐烦。

　　体育课如果能遇到李泽煊，他就一定会给夏凌买好饮料，不凑巧就托班里哪个同学送过来。如果对方是个女同学，大多数拿着饮料瓶走过来时，脸上会是一片羞红。

　　食堂是不需要夏凌排队的，不管人群怎样拥挤，李泽煊高高的个子总会以最显眼的方式拿着餐盘出现在她面前。

　　后来高中课程太过忙碌，两个人能遇见的时间变得有限起来，可如果真心想照顾一个人，见缝插针从来不是单薄的四个字而已。

　　很久后的某一天，从邻市放假回来的李泽煊意外出现在夏凌放学回家的路上。

　　一如既往干净的白衬衫，面上带着点阳光和暖的笑，高大的身形已遮出一片长长的影子。他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眼前的女孩，开口问：“小姑娘，愿意做哥哥以后的女朋友吗？满十八岁就得给名分的那种”。

　　那一秒钟夏凌是懵的。

　　她还不擅长条理分明地区分友情和爱情，尤其是对于这个一直陪伴在她身边的少年。

　　情愫这种东西，本就没有清清楚楚的A与B。岁月荏苒，太多东西从一开始就没办法一目了然。

　　夏凌鬓边的碎发被吹乱，耳朵里纷繁充斥着街头小贩的叫卖声，汽车路过嗡嗡的引擎声，他们那么多个夏天一起听过熟悉的蝉鸣声，还有别人无法知晓砰砰的心跳声。

　　李泽煊见小姑娘一直没说话，手心不由得紧了一紧，不知何时早已汗湿，又笑笑说：“没关系，可以好好想一想。小时候哥哥只想做个好哥哥，现在，哥哥不想只做哥哥了。想好了告诉我答案，不管结果怎么样，小夏凌一直都会是我放在心里的小女孩。”

　　夏凌收到过班里男孩的情书，却从没认真考虑过这件事。

　　她甚至对谈恋爱是怎么回事都没有一个明确的概念。

　　还有一年就要高考，李泽煊的这个问题，明显超出了夏凌眼下对未来计划的范围。

　　但这个人的李泽煊。

　　李泽煊不是别人。

　　夏凌跟在他身后走过了一圈又一圈树的年轮。

　　所以故事的结局，是两个人一起去李泽煊回学校的路上时，夏凌忍着三分紧张，两分忐忑，一丝懵懂地偷偷把他的小手指握到了手心里。

　　夏凌想得很简单。

　　如果每个女生都应该要有一个男朋友的话，不是李泽煊，大概也不能是别人了。

　　因为以后的路上不管再遇到谁，都不如那个一起长大一起走了很远很远的李泽煊。

　　这样深入骨髓的羁绊。

　　高考后夏凌如愿去了李泽煊上大学并且留下工作的那座城市。

　　妈妈其实非常舍不得，王青心里觉得那么一个小小的姑娘，长到花一样的年纪忽然要撒手，哪里放心得下。夏承明倒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抽烟。第二天去商场买了一个可以放在宿舍单人床上的软垫，听说宿舍的床板都很硬，女孩子难免娇贵些。

　　李泽煊那时已经在实习了。

　　刚步入社会并不那么容易，李家实力也还可以，儿子想做点什么基本上的支持是没有问题的。但是李泽煊坚持试着自己闯一闯，毕竟他有了个已经给了他名份的女朋友。

　　夏凌大学毕业那一年，成为了李泽煊的妻子。

　　曾经的少年变成了青年，李泽煊事业小有所成，步入正轨后在家里的帮助下相比同龄人已经不在一个对比层面了。

　　李泽煊给了夏凌一个所有女人梦想中的婚礼，两人彼此眼中充满爱意的眼神定格在了那个永恒的瞬间。

　　“来，你跟哥哥说说，公司那个小同事是怎么回事？”李泽煊淡笑，眼神可不怎么友善。

　　“这位老同志，你行不行？这样的醋都要吃上一口吗？不过就是新来的学弟，下班一起坐电梯出来，人家礼貌性问我顺不顺路捎我一段，哪有怎么回事。”夏凌斜看着他，这人的醋劲，这么多年一点儿都没变。“您好歹也是跟我有证的人了，还把这点小事儿放心上呢？”

　　李泽煊轻轻掐了掐夏凌的脸颊，“嫌我老？还质疑我不行？晚上不要后悔，我提醒过你了。”说完开始找夏凌的痒痒肉，两个人闹成一团。

　　新婚的生活，怎样过都是带着蜜意，透着股甜掉牙幸福劲儿。

　　夏凌说得没错，李泽煊待她，就像守财奴看守身家宝藏一样，多一眼都不能是别人的。

　　这是她后来回想起来才发现，明明过了这样久，可这个人从未改变过，永远对她没有脾气，永远把她放在心尖上。

　　夏凌觉得知足，一个男人能这样多少年如一日地爱一个女人，不幸运吗？时间积累起来的不仅有回忆，还有坚实的笃定，熟稔下越发沉淀的信任。

　　所以，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质的呢？

　　明明携手以伴的感情一如既往，夏凌一直都是被捧在手心里的小妻子，李泽煊也是模范丈夫，没有辜负双方父母，也没有辜负那个当年给了他承诺的夏天。

　　大概是结婚的第四年，夏凌捧着自己快七个月的孕肚缓缓下班的路上，被一个女人拦住的瞬间。

　　夏凌当时脑子里的第一反应不是震惊，而是没有边际的一片空白。

　　明明对方什么都没说，但答案已经自己弹了出来。

　　夏凌一脸平静地跟着女人去了附近的咖啡厅，手指在袖口里不易察觉地微微颤抖着，包里李泽煊的微信不断闪烁，叮嘱她回家路上要小心看车，他处理完手头的事情就会马上回家。

　　多像是假的。

　　两个人相对而坐，女人没什么表情，只静静地打量着夏凌，过了片刻才轻启红唇开口笑道：“你应该猜到了我要说什么吧。”

　　夏凌不答，事实没在眼前，李泽煊一直是这个世界上她最信任的人。

　　女人继续道：“但可能还是跟你想得不那么一样，我今天不是来逼宫的。”

　　随即女人自嘲地弯弯嘴角，“我跟他已经结束了。”

　　夏凌胸口忽然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股凉意以不可阻挡的势头在身体里四处乱蹿。

　　不会，他是她那么相信的人，信了那么多年。

　　“你就当我好奇或者多管闲事吧。李泽煊这个人，你说他对你没感情吧，但是他跟每一女人开始前都说得清楚，钱货两讫，明码标价，最重要的一点，他老婆，谁都不能动。不然就别怪他不仁不义，翻脸不认人。”

　　夏凌缓缓眨眼，紧握住手机。

　　“可如果有感情，为什么还要在外面这样呢？”女人幽幽叹了口气，想抽出一根烟，看了眼夏凌的肚子又默默控制住了手指。

　　“男人可能都是这样，我跟他是合作伙伴，一拍即合。后来觉得有点动心了，明白没结果，也不愿意吃相太过难看，就主动抽身。只是旁观他一边深情往往，一边在圈子里不休不止的样子，就想知道他口中这个不能动的老婆到底是什么样子。我明天就要出国了，你是我离开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李泽煊手再长，我大概还是可以自保的。”女人抬抬眸，“几个月了？”

　　“快七个月了。”

　　“好好想想，为了你自己，也为了孩子，恨我也行，装傻也行，“你不应该一直蒙在鼓里。”

　　这是女人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夏凌盯着她婀娜的背影，袅袅婷婷扭动的纤腰，眼里一片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