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丹》渡寒山

48、黑市（五） 我本无心风

　　虽说宁霄也不满意上面的要求，但自己毕竟是五组的组长，总不能任由他们胡闹，给六队添麻烦。

　　于是她轻咳一声道：“这件事既然是上面决定好的，那就无须再议了，我们照做就是。”

　　仅这一句话就算是定了调子，罗靖的夜闯黑市梦也算是化成了泡影，只留下一串怨叹哀嚎。

　　“和黑市作对不是那么简单的，若是上了黑市的悬赏，就不是你我能阻止得了的事了。”

　　“我也同意组长的决定。”余此默默举起手站在了她这一边。

　　“好你个鱼刺！”罗靖双手握拳恨不得越过桌子将余此掐死。

　　只见余此缩了缩脖子，解释道：“之前翻看黑市相关的案子时，我曾经看到过之前的那次惨案，就是秦队和那位仙人提到的黑市悬赏缉凶使的案子。”

　　闻言，大家都安静下来，等着余此继续往下说。

　　“修界刚出现的时候，黑市原本聚集在八福大路西南一侧，第一次被打散后又聚集在了东侧安沙罗山附近，因为那个时候到处都很混乱，罪犯猖獗，缉凶司就想铲除这个新的窝点，可在修界最初的混乱时期，罪犯们在其中获得了不少资源和好处，所以并不把缉凶司放在眼里，甚至秘密开始了一个悬赏缉凶使的活动，在那次混乱中，司里死了三十多人……”

　　“这么严重？！没有严惩这些罪犯吗？！”罗靖拍案而起，神色愤怒。

　　“严惩与否都已经分不清了，那时的混乱是广泛存在于不同组织和不同阶层中的。当时修界还没稳定下来，除了这件事以外，妖也在拉帮结派对抗修士，混乱不断扩大后，才引起了仙人的注意。”

　　余此说着，看了一眼凌非远，只见他也在认真听着，似乎对于这段历史并不了解。

　　“可以说，在那次剿灭黑市的行动中，我司不仅损失惨重，还根本没有任何好的结果。好在仙人不仅出手稳固了不断逸散的修界范围，还收拢了修界的资源，我们缉凶司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成为仙人和皇室共同管理的修界执法机构的。”

　　余此话音落下，刚才还嚷着要一起偷偷巡查黑市的几人顿时不吭声了。

　　“可是……黑市这样藏污纳垢，我们难道就这样放任不管吗？”陈平轩小心翼翼问道。

　　见状，宁霄干脆下巴一抬，支使余此道：“余此，你怎么想的，说说吧。”

　　“我？呃……”余此紧张地蜷起手指，思路却不乱，“我认为，黑市存在是必然的，很难因为剿灭行动就消失，他们的汇集是为利而来，今天清缴，明天就会有新的聚集地，出力不讨好。”

　　说罢，他有些犹豫地看向了宁霄。

　　无需多言，宁霄便明白了他的意思，道：“没事，继续说。”

　　“据我观察，黑市也是修界不同族群和阶层的一处矛盾缓冲区域。人、妖、兽的关系本就不太平等，但黑市可以容纳那些不被接纳的个体，达成不同势力的平衡，而且不同阶层和群体之间的资源也可以通过黑市进行交换和流通，互惠互利。”

　　刚从黑市逛了一圈的几人对此都是心知肚明，黑市中的各类资源流通非常迅速，来源也非常复杂，无论是妖族的还是权贵垄断的，甚至是全凭运气采集的资源都可以从这里找到，一旦黑市被剿灭，这样的交易和流通就会被切断，势必会引来不同族群与阶层的不满。

　　“而且，现在黑市的位置相对来说比较偏僻，离修界中心比较远，即便是闹出事来也不会波及太多的人，要是剿灭之后，他们换到了更繁华的地区，恐怕会生出不少事端。”

　　余此说罢，看了宁霄一眼，示意自己已经说完了。

　　只见宁霄点点头，接过话头道：“余此说得没错，黑市目前所在的地区本身就不够稳固，在修界稳定之前，这个地区的陷落最严重，只有不怕死的亡命徒和一些高手会汇集在此。”

　　“刚才也说到了，黑市是打破资源壁垒的一个重要渠道，同时，黑市也是权贵不可割舍的一部分。”宁霄话音刚落，便引得其他人低声交流起来。

　　宁霄扫视一眼，见大家不可置信，便解释道：“黑市有暴利，里面就不可能只有小人物，不少商贩背后是有大靠山的，保不准是什么富商家族和玄门的产业，他们的势力在黑市盘根错节，若是得罪错了人，还不知道要怎么给缉凶司使绊子呢。”

　　余此闻言，再次举手插嘴道：“我特地翻过文书，黑市里的东西虽然贵，但泉政司收取黑市的税款和罚金也比外面要高不少，这笔款子收回到泉政司后，会用来支撑修界各司的运转。”

　　“所以……”余此指了指头顶，声音都低了下来，“上面也是需要黑市存在的。”

　　陈平轩咽了咽口水，将身子探前，小声道：“咱司里不会也用了这笔款子吧？”

　　只见余此毫不犹豫点了点头，彻底击碎了陈平轩的期望。

　　宁霄扫视一眼，问道：“还有什么想问的吗？如果没有，我们安排一下明天巡查和办案的事务。”

　　话音落下，无人回应，只见大家都已偃旗息鼓，没有了刚才的劲头。

　　“这件事不是我们能够左右的，大家领多少月钱办多少事儿，上面有上面的考量，我们办好眼下的事情即可。”

　　新的安排还算常规，宁霄很快分配好了第二天的事务，大家便也陆续离开了。

　　然而，凌非远始终坐在原位，直到六房内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有事？”

　　“抱歉……”

　　宁霄看着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我知道你不喜欢听这个，但是，除了这个，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凡事尽力即可。”

　　“我被他们抓去时，本想一探究竟，将被关押的人都救出来的，结果我自己的内丹没了，案子也难以彻查，如今又……”凌非远顿住了，许多话说不出口，只化作了一声叹息。

　　宁霄觑了他一眼，却什么都没说，站起身来收拾好东西便要离开。

　　“宁霄。”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沉默等待着。

　　“你不觉得遗憾吗？”

　　闻言，宁霄面色如常，仿佛那一桩未尽的案子与如今黑市夜巡的取消一样，只是两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人生在世，哪能事事如意。往事难追，不去回想，就没有遗憾。”

　　说罢，她打了个响指，四周的琉璃灯尽数熄灭，只剩五组桌旁的几盏灯，莹莹笼罩着凌非远。

　　她倏忽间想起了自己曾在窗边窥见过的样子，月光将他裹成了玉色，一如此刻般熠熠生辉，实在不似凡人。

　　更不该属于凡尘。

　　看着凌非远纠结颓败的神色，她没有急着离开，只是站定片刻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平静的语气中，带了些许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讥讽。

　　“仙君，你飞升之前也不食人间烟火么？你难道不知道，这世间的运转并非按照正义二字，而是平衡。”

　　话音落地，脚步声陡然响起。

　　凌非远后知后觉地追着那声音望去，可宁霄行走在朦胧的阴影之中，根本看不分明。

　　-

　　尽管黑市夜巡的事情被取消了，但难得可以早早下值，宁霄吃完饭后便多逛了几圈，给三千多买了一些吃食回来。

　　听到是她的脚步声，三千畏畏缩缩躲在堂屋的房门后，直到她关好院门，才亲昵地上前哼哼唧唧地撒娇求摸摸。

　　“怎么感觉大了一圈？长得好快啊……”宁霄一边给它的饭盆里放食物，一边喃喃自语着，“要是之后长到我腰这么高，那点月钱可就不够用了。”

　　吃食备好，紧随其后的便是三千嗷呜嗷呜吃东西的声音。

　　宁霄在旁静静站了一会儿，又瞥了一眼空无一人的西厢房，忽然觉得三千的到来，再次为寂静的小院带来了些许热闹和生机。

　　她勾起唇角，伴随着三千满足的声音回到了卧房。

　　换下佩刀与制衣后，她没有着急躺下休息，而是到了隔壁的暗房里。

　　一个简单的手决后，灯盏亮起，照出了屋内的一切。

　　除了摆放整齐的各类物品外，靠南墙的小桌上，还摆着一堆没有整理的纸张笔墨。

　　她走到小桌前坐下，随手拿起了一张白底黑字的纸张。

　　那是她誊抄的符文，也是凌非远那个案子中出现的神秘符文。

　　除了誊抄的内容外，旁边还放着一些杂乱的纸张。

　　有的是她利用仅有的休息时间对符文进行的拆解和勘研，有的则是她特地去买的民间售卖的相似符纸。

　　她扫视一眼，又从怀中摸出了几张类似的拓印，那是掠卖丹奴的案子中出现的符纸。

　　将这些符文摆放在桌上，不需要细看都能知道它们必是同源同宗。

　　可是，她还没有尝试使用过这些符纸。

　　恐怕以后也不需要了。

　　她定神看了半天，随后便将这些纸张全部收拢整理好，随手塞进了旁边书架中不起眼的缝隙里。

　　她并非不好奇这些案子的背后主谋，也并非不理解凌非远究竟在执着些什么。

　　只是……她很清楚，自己只是个普通人。

　　凭借自己的一己之力，是不可能撼动如此稳固的修界秩序与背后庞大的势力的，这么多天以来，她已思索过千万遍，现在，还是决定放弃了。

　　她站起身来，抬手覆盖在自己左肋下方，隔着一件单薄的外袍，依旧可以清晰摸到那团狰狞的疤痕。

　　已经过去一年多了，可伤疤的内里现在还会时常发痒，并没有好得彻底。

　　这仿佛成了一个生动的训诫，警告她自己生命的脆弱和渺小。

　　如今，师傅多年前的死仇已了，自己也已经成为了缉凶司的正式一员，她绝不可能再因为别人的事情，把自己的性命赌上了。

　　并非是她胆小，实在是……

　　这世道并不偏向单打独斗又没有力量的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