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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丹奴(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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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会儿,六房的门重新打开了。
秦荣再次进来,将门紧闭。
有急性子的缉凶使立刻站起身来询问道:“秦队,我们现在能去干活了吗?”
却见秦荣表情纠结,道:“先坐。”说完便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她双手撑着桌子沉默片刻后才开口道:“案子……应该不用我们管了。”
话音刚落,大家都是一片迷茫和惊呼。
“什么?!”
“怎么回事啊?难道是找到凶手了?”
“发生什么事了啊老大?”
……
等大家稍微静下来一些后,秦荣才解释说:“上面的消息,仙人来修界找人,目前此事是缉凶司头等大事,只要不是紧急事务的都得先停下来找人。”
此话一出,六房立刻又爆发出了更加高声的讨论。
“什么?!仙人来修界了?找谁啊?!”
“诶诶,上次仙人来这儿可还是修界刚稳固的时候啊!什么风把他们给吹来了?!”
“是啊是啊,虽说咱们司也有仙人驻守,但平时基本上没来过啊,都是司长直接跟他们联系的,怎么这会儿突然来了?”
“我知道了,肯定是找那位的,姓什么来着?仙界的大前辈呢,不是说归隐了吗?难不成出山了?”
……
大家的话题从一开始的猜测很快拐到了八卦上去,秦荣见状立刻拍拍手,让大家都安静下来。
“都别说话了,”她扫视一圈,神色严肃,“我现在去参加集议,有什么情况我会尽快吩咐你们的,你们先在这儿待着。”
说罢,她便立刻离开了。
大家继续着刚才的八卦,然而只有宁霄沉默着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仿佛穿过了面前的事物,神游去了天外。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突然站了起来。
坐在旁边的吴季旸被她吓了一跳,问道:“怎么了?”
宁霄这才回过神来,面色如常答道:“去净手。”
“哦。”吴季旸眨巴着眼睛,目送她走出了六房。
然而从六房离开后的宁霄并没有去茅房,而是一路绕出环廊,离开前厅,径直去了兽舍,牵出一匹踏影马便翻身上去了。
“诶诶!有牌子吗你就骑?你要干什么去?!”
身后传来同僚的质问声,但宁霄此时脑子里一团乱麻,根本顾不得说话,骑着踏影便奔出了缉凶司的大门。
她在街上跑出几步后便寸步难行,行人的惊呼声令她清醒过来,她只得一拉缰绳往山上去,绕着缉凶司后山的路线跑。
半道上她才拐下了山路,冲进了第一次遇见阿远的破败区域,继续穿过无人的街巷前进。
一路上,办案过程中的种种细节重新浮现在了她的脑海中,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想干嘛,只是冥冥之中有个念头指引着她,往家的方向奔去。
好在自己所住的区域地广人稀,即便是骑着高大的踏影也能在街道上毫无顾忌地飞驰,路上的行人自觉避让,时不时还有叫骂声被甩在身后。
终于,那个熟悉的院门出现在眼前,宁霄猛地拉住缰绳,翻身落地。
随后胡乱往那老妖怪旁边的树上栓好灵兽踏影,一个箭步冲到了自己的院门前。
“诶呦你个小兔崽子!你要投胎去啊!土都吹进我茶碗里了!真以为我好欺负啊你?!”
面对老妖怪的威胁,宁霄充耳不闻,立在门前咽了咽口水,才叩响了门。
“谁呀?”
“……宁霄。”
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传来,门闩被人撤掉,院门很快开了,露出了阿远的脸。
他的眸中有一瞬间的惊喜,随即立刻让开,把宁霄迎了进去。
一入院门,便见院中的地面还湿着,而阿远的手里还握着刷子,刚才大概是正在整理院子。
“宁霄,你怎么现在回来了?”
阿远的嘴角升腾起笑意,然而宁霄却说不出话,只是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
“我身上有什么东西吗?”他转了一圈,不是很明白,随即又朝厨房走去,“我刚才正在刷锅呢,昨天煮粥好像有些糊了,我居然现在才发现。”
然而,不等他说完,宁霄忽然往腰间一摸,一把小匕首随着她手臂甩出的动作,冲着阿远的后脑飞去。
几乎是一瞬之间,阿远身子半回,抬起右手挡在了自己的面前。
匕首在距离他半个手臂的距离停了下来,然而随着他转身的动作,匕首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击飞,哐当落在了宁霄的脚边。
刹那间,空气好像被冻结了一般,只余匕首叮当落地的声音短暂回响。
宁霄一动不动,只是静静看着他。
看着他放下手臂,移开视线,手指捏着衣服的边角,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我……”
宁霄盯着他,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
——是啊,不需要咒语和手决等的依托就能施展法力,他的确不是普通的修士。
阿远的声音好似被隔绝了起来,宁霄只能看到他张张合合的嘴巴,半晌拼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
“你骗我。”
她的声音平静却笃定,甫一说罢,阿远就闭上了嘴。
站定一会儿后,见他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宁霄低头将腰带上那枚特殊的圆环扯下,往前面一撂,扭头就走。
才刚踏出门槛,便有两人凭空出现在了她家门前。
一个高挑清瘦,一个年轻宽厚,唯一相同的特点是,周身上下都有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出尘气质。
宁霄的心猛地一跳,不用细想,便猜到了来人的身份,于是直接往旁边撤开,让出了院门。
“凌非远?!小远!你真的在这!”
其中一个仙人看到院中的人后,立刻步入院中查看情况,没有一个人正眼瞧宁霄一下,仿佛她只是门口一个没嘴的石狮子。
“怎么样?有没有出什么事?”
“前辈,我没事……”
“你的内丹呢?这叫没什么事?!走,跟我们回去修养一下,此事你不用操心,我们必将那作恶的孽障碎尸万段!”
……
院中的声音并不停息,满是重逢的喜悦与对阿远被人伤害的愤慨。
宁霄眨了眨眼,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收回,随即咬紧牙关去将踏影的绳索解了,翻身上去,双腿一夹踏影的腹部,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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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落之中,凌非远断断续续回答着两位前辈的问话,心思却已经不在此处了。
“小远,小远?”瘦高挑的仙人在他面前挥了挥手,“这孩子,难不成魂魄有缺?”
说罢她便要施法诊治,却被凌非远拦了下来。
“前辈,我没事。只是肉身在修界有些不适。你们……怎么突然找过来了?”
那个看起来年轻的男仙立刻应道:“你不是领了功德事务来的吗?事情一直没有进展,文籍殿那边要求回收事务,又找不到人,和你一起来的长恩又说不出你在哪,为了确保安全,文籍殿就上报给了阁中,大家找到长恩审了一番,这才来了。”
凌非远叹了一口气,无话可说。
也怪他不了解文籍殿的流程,被宁霄从狼窝里救了出来,居然没想着让刘长恩去扫个尾。
如今事情已经闹大了,自己再怎么后悔也来不及了。
“咳咳,嘶……”
刚才抵挡匕首时他下意识使出了法力,然而没有内丹,体内之气运行不畅,强行催动只会令他的肉身代为承受。
两位仙人吓坏了,一左一右来搀扶他,却被他给拒绝了。
“好了好了,赶快跟我们回去吧,内丹的事情自有人去操心。”
凌非远点点头,应道:“好,我收拾一下东西。”
他望了望厢房,没有靠近,随即弯腰去捡起了那枚蛇衔尾的圆环,然后一步步走进了堂屋。
堂屋中首位的桌椅还保持着上次他和宁霄吃饭时的样子,两把椅子对坐着,有些奇怪,却让那天的记忆瞬间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
圆环被他用手掌擦干净,放在了桌上。
环顾一圈后,他又低头将腰间的红鱼挂坠取了下来,拇指摩挲着上面粗糙的刻痕,犹豫不决。
“小远?干什么呢?需要帮忙吗?”
身后忽然传来前辈的催促声,凌非远顿时回神,不等脚步声再靠近,他就急忙将挂坠塞进了自己的衣襟里。
“好了前辈,我收拾好了,我们走吧。”
男仙闻言当即就要施法,却被那位高瘦的女仙拦了下来,只见她摇了摇头,带着他一步步离开了院子,不声不响等在门外。
将院中打扫的东西都放回原位后,凌非远才走出院子。
他将院门锁好后,忍着伤痛施法,将钥匙送进了二楼中间的窗台上。
一阵风过,院门外的三人便消失无踪,好似从未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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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影一路疾驰,带着宁霄回到了缉凶司。
掌管灵兽的后勤同僚早已等候多时,一下子就认出了她,当即拦住了去路。
“诶诶!牌子呢?!小心我告诉你们头儿。”
宁霄坐在踏影背上深吸了一口气,翻身下马后将缰绳交给了那人,语气平和,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抱歉,我这就去取,一会儿送来。”
那人又张开手臂拦住了她,嚷嚷道:“诶诶,把名字留下,在谁手底下做事?”
“新任缉凶使,还没有组别。”
“嘁,新来的都这么不守规矩?!你要是拿不出牌子,小心我告上去让你滚出缉凶司!”
宁霄置若罔闻,按下他的手臂朝主院走去。
若说生气,她现在比这位尽职尽责的同僚还要怒火中烧。
她不明白为什么阿远要隐瞒自己的身份线索,又为什么要装作失忆跟着自己回家。
一个仙人,真的能被修界的人捕获剖丹吗?一个仙人,真的会害怕班房无人陪伴的夜晚吗?
她想起了阿远在夜晚趴在窗边望月的样子,想起了他们两人在堂屋吃饭时那碟糖糕的香味,想起了他在被问询时流下的眼泪,想起了那碗带着糊味的粥……
无数画面纷繁杂乱,数不清的细节被她再次揪起。
“呵。”
她冷哼一声,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六房门口。
被人耍了她当然生气,但此时此刻,令她最担心的事情是——自己第一次参与并且努力了这么久的案子,会因为他的欺瞒而被拱手让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