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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监军 “您为何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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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体,漫山遍野。
鲜血,朱殷满地。
立在地上的残肢是她才握过的手,坠落蹦跳的脑袋上有她亲手扣上的盔,浑圆无神的瞳孔里倒影着的是她悲痛到麻木的脸。
视线低垂,躺在她怀里的男人一动不动,插在他胸口的大刀不住的往外涌血,血液透过玄色军装沾满她按着伤口的手,温热但是干燥,柔软却十分紧密。
直到血流干、泪流尽,温热变冰冷、柔软变僵硬后,男人从她怀里消失,从她掌心传来的温热干燥、柔软紧密的触感倒越发清晰。
初暒下意识勾起指尖,于睡梦中惊醒后,呢喃一句——
“戴守炮!”
胸腔震动带来的刺痛让初暒的牙根下意识咬紧,她在强烈地不适中记起自己的处境而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醒了。”
一道尾音上扬,勾人心弦的男声响在耳边,初暒蹙眉侧首看清眼前那张陡然真切的俊脸险些惊呼出声。
“你怎么在这儿!”
初暒一边发问,一边扭动着腰腹屈膝挣扎着就要坐起,可撑着耳后侧躺在她身边的男人松开与她紧握的手后扣住她的肩膀同时架腿压下她的双膝,温声拒绝,“不要乱动,伤处还不够疼么。”
这人腿长力大,将初暒锢的动弹不得,初暒认命的卸掉力气,忍气再问一遍,“幽王殿下,请问,您怎么在这儿?”
初暒躺的规规矩矩,薛霁也还是没有松手,他轻轻拂去初暒额上冷汗,与她解释,“你与拿可单鞑那战动静不小,边境耕营田户村及齐乐县周遭村县百姓将你与麾下兵士骁勇善战,军纪严明的名声一路传到了内地,淮辛岩收到你差祝西风送去的消息,斟酌之后觉得自己再藏不住你,便也只能认命将你功绩如实上报朝廷,自从慕峰青战败失守武江城,朝廷上下官员悲痛愤怒,人心惶惶,而他此番送回的捷报无疑让众人看到了复克城池的希望,于是梁相下旨,升了你的职,要你不日内迎战塔鲁阿卓,夺回武江城,我,便是来传旨的,顺便……”
薛霁忽然语顿,他抬手捏住初暒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四目相对后,耳语,“做你的监军。”
初暒虽说活了两世,世世都与男子在一处吃喝住行,早将什么男女有别抛在脑后,可此刻她与一个才见过几回的男人如此亲密的搂抱在一起,一时间竟不知自己到底要不要脸红。
“属下…下官…额……”初暒额唔了好几个词,最后还是说,“我大概晓得了,只是还想问问,您为何在这儿,我是指……我的被窝?”
初暒脸色依旧苍白,可耳尖正悄然变得粉嫩,薛霁心中怡悦,终于肯松开她撑着床榻坐起,“我赶到齐乐县时,你已被人带回驻地救治,那小军医大约是让你吓着了,做事毛手毛脚的,我看不过,便自己上手为你拔了箭,处理了伤口,衣不解带的照顾你到现在,你不说谢我,怎么还一副被人占了便宜的委屈模样?”
薛霁一袭白衣歪坐在初暒身边,衣领半敞,露出精致白皙的锁骨,一袭乌黑的发规整束起,将他那明艳的相貌一览无余的展示在初暒眼中。
从前初暒就知道薛霁这人俊俏不可方物,可当这张不可方物的脸这么近的出现在她面前,她猝然觉得世人对他美丽的形容还是过于表面。
看着他的朗目英眉,初暒偏头默默吞了吞口水。
些微动作牵着伤口,她疼的“嘶”了一声。
看到初暒清醒的喜悦已逐渐褪去,薛霁见她因疼痛而蹙起的眉立即停了撩拨,转头朝营帐外唤了声,“无恩,去请宋运过来。”
听无恩应声答是后,薛霁拢了拢初暒被角,像是为转移她注意力似的,问,“你那日中箭,祝西风要县城里请来的大夫为你诊治,是那小军医一接范思消息便立刻驾马一路疾驰的赶回将你从大夫手中抢回来的,怎么?你早将你的身份告诉他了?”
初暒刚张口,一道声音却先她一步响起,“淮指挥使罚守备军棍那日,属下为守备上药时曾瞧见过守备放在一旁的裹布。”
宋运悄声入帐答完话,看向亲昵的坐躺在一张床榻的两人,别别扭扭,有些不自在放下食盒后朝他们抱拳拜见,“属下宋运,见过幽王殿下,见过初守备!”
初暒听到宋运那句话,脸上也并不显惊讶,只道一声,“免礼。”
宋运默默挺身,上前两步,将食盒中的药汤碗取出双手奉上。
薛霁接过汤药,一边看着碗中轻轻搅动汤匙,一边轻声问,“初暒女扮男装混入军营,本是死罪,你知情不报,将来恐怕也只有死路一条,你怕不怕?”
薛霁这话属实,可他语气云淡风轻,总让人觉得这死罪好似也不算是什么大事,宋运略一沉吟,回答,“人不论怕不怕都会死的,属下只知道,守备带着兵士们干的都是报国安民,青史留名的好事,就算死不得其所,属下也心甘情愿。”
小少年字字铿锵,清秀稚嫩的面容上不见一丝惧色,薛霁将汤匙送在唇边慢慢吹去上面热气,将之缓送到初暒嘴边,勾唇轻语,“你本事真是不小,竟能唬得这么多小孩儿死心塌地的跟着你。”
药香与薛霁身上冷冽的香气混合在一起,极大的削减了冲进鼻腔的苦味,初暒抿着唇实在不好意思让这位皇亲国戚侍候自己,可她无意瞥见那双深邃温柔地含情眼,还是不由自主地张嘴咽下那匙苦药。
“殿下过奖,是我的兵忠义而已。”苦涩萦绕在喉头舌尖,长苦不如短苦,初暒躲开薛霁送来的第二匙,道,“不劳殿下费心,我自己来吧。”
薛霁握着汤匙的手顿住,恰在此时,无恩忽于帐外禀报,“主子,晁都城传来消息。”
帐外话音才落,颔首站在一旁的宋运倏地感觉到自己的背脊不知怎么有些发凉,他想寻觅寒意来自何处时,一抬头就对上了薛霁的目光。
宋运眨了眨眼,立即心领神会的小跑两步上前接住他递来的药碗。
薛霁:“我出去瞧瞧。”
“您忙,您忙。” 初暒生怕说慢。
借薛霁掀开帐帘那瞬,初暒看见外头一片漆黑,便问,“小运气,我躺几日了?”
宋运松了口气,顺势坐到床塌边,答,“天一亮就是第七日了。”
初暒不解,“不过被一箭射穿,我觉着没伤着要害,怎么就七日了?”
“是没伤着要害。”宋运学着薛霁动作,轻缓的将汤匙放到初暒唇边,继续答她,“本该第三日就醒的,可你这段时日为着练兵、制定战术还有军中各种杂七杂八的事不眠不休,身体损耗太大,纵使昏迷着也睡不安稳,是那……是幽王在你身旁日夜照料,你才又多睡了这几日。”
初暒避开嘴边汤匙,咬牙坐起,宋运清楚她的伤势因而没有多说,只伸手快速将头枕垫在她的后腰。
取过宋运手上汤药一饮而尽,初暒又问,“方才我听幽王说,他来西北是为做监军,此事你可知详情?”
宋运摇头,道,“那无恩小哥嘴巴忒严,我与几个把总轮番与他亲近都没能套出话来,你要想知道详情,恐怕得亲自问幽王殿下呢。”
初暒闻言,满脸抗拒,宋运瞧着她表情不对,靠过去欲言又止,“幽王照顾你这几日样样耐心,事事妥帖,我瞧他也不像传闻中那般狠辣可怖,你们该不会……”
该不会什么?
初暒在宋运脑门上敲了一下,“不要乱想,不要瞎说,当心祸从口出。”
“哦。”
看宋运委委屈屈揉着脑袋,初暒语气软下来与他说,“也辛苦你照顾我,很晚了,回去再睡会儿吧。”
宋运点点头,临走前却忽然问,“你是不是早知道我已知晓你的身份?”
“是。”初暒毫不犹豫,“你是军医,我没想过瞒你。”
“你就不怕……”
“人不论怕不怕都会死,我要是怕这些就不会从军了。”
她用自己的话回答自己,宋运因她的信任与尊重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雀跃,掀开帐帘时,宋运没忍住,感叹一句,“幽王说的没错,你这人本事是不小呢。”
帐帘落地,初暒看着宽敞营帐里各种齐全、让人一看便觉得舒适的家当就知道这里是薛霁的地盘,她抬手摸了一下胸口伤处,自觉无甚大碍,于是掀了薄被翻身下塌。
已是深夜,驻地里除过往来巡逻小队几不可闻的脚步声和几道此起彼伏的鼾声之外,再无动静,初暒走到训练场靠着点兵台缓缓坐下,仰头看向了西北大漠上方如墨一样点缀着繁星的天际。
自薛霁离开就在营帐外踱步的脚步声终于出现在初暒身后,她没有回头,只问,“大半夜不睡觉跟在我屁股后面转悠什么?”
“我是不该跟在你后面的,我那时应该挡在你面前。”
说话这人不见平日嚣张,倒叫人难以指责,初暒偏首低骂一句,“祝西风,老子救你可不是为了听你在这儿叽叽歪歪的说些‘那时应该’‘早知当日’之类的屁话的。”
听初暒中气十足的骂自己,祝西风的心里总算舒坦一些,他走到初暒面前,问,“你昏迷这几日,我除了日常作训再无他事,你明知我死了比你死了损失要小,为何还要救我?”
“谁人不怕死,但我知道,你活着比我活着能干更多的事,倘若真有那么一天……”
“倘若真有那么一天……我不会抛下任何一个兵,我定会同你们一起活着。”
相似的话语犹在耳边,初暒看着那张与祝东风如出一辙的面容,同那时一样坚定回答,“不论我身边是谁,我都会舍身救他,你要是实在愧疚,便早些担当起来,我身边还有位置仍是空缺。”
祝西风闻言怔愣一瞬,而后不语,只是猛地点头。
看他不再低落,初暒默了好一会儿,才问,“戴守炮葬在何处了?”
“与姚县令在一处,他的灵位也被齐乐县百姓接到县祠堂了,今日是他的头七,百姓们此刻大约正在为他守灵。”祝西风眼里含泪,自责道,“怪我,是我将穆稂捡回来的,是我非要你救他的,也是我害了……”
“穆稂有心接近,不被你捡去也会有别的好心人。”初暒打断他,继续问,“北漠一日不归顺,中北便一日不太平,这是你第一回经历同袍遇害,却一定不是最后一回,从军打仗不是只凭一腔热血与满腹仇恨就成的,往后生离死别、愧疚悔恨的时刻只多不少,你可受得住?”
戴守炮死后,初暒昏迷这几天,祝西风整个人颓丧不已,他的确愧疚悔恨、自责愤怒,恨死伤的人不是自己,恨自己没有及时看清穆稂面目,他想不通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因而一有空便徘徊在初暒营帐外等她醒来然后一问究竟,只是他没想到,初暒好像知道他的迷茫痛苦,三言两语就点明了他的困惑。
她虽然问:你可受得住?
可祝西风明白,她是在说,生离死别、愧疚悔恨的时刻存在且不可避免,要是想在这条路上走下去,就只能自己受住。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如果祝西风先前想从军,是因为他看到了初暒与必兰独作战时的运筹帷幄与决定招收‘映月关叛军’遗属入营时的坚定果决,那么此刻他听到初暒说的这些话才更加确认,自己想当的就只是初暒的兵。
“属下会带着戴把总的遗志,将愧疚变成必胜的决心。”
祝西风眼里的泪光逐渐消融,在暗夜中化作一霎刚毅,他从束袖中摸出一个纸卷双手奉上,道,“对了守备,这纸卷是在戴把总身上找到的。”
初暒接过纸卷借着月光仔细阅读纸上内容。
这是一封来自晁都得回信,信上写明,十五年前,晁都城确实有一商户在行商途中被人劫掳,只是那商户的生意做在边境互市,被掳走的是商户还未成亲的女儿,而掳走商户女儿之人是游走在边境漠匪,那时丢了女儿的商户在晁都城里要官家做主的动静闹得挺大,可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此事久远,却仍有侥幸从漠匪手里逃脱的中北人质幸存,回信那人大概越查越觉得不对劲儿,恰巧在晁都城一家青楼中,他听老鸨酒后多嘴,言说中北与北漠虽不对付,可中北人垂涎北漠女子的娇艳绝色,北漠人又垂青中北女子的温婉坚韧,这年头,有钱什么不能买卖,说不准,北漠狼族那一脉里还真流着咱们中北的血呢。
初暒回忆起穆稂那日神情不像是在说假话,可没说假话不代表他的话就是真的,有时真假参半的消息才最难辨别。
母亲是晁都人士,被父亲仇敌掳走后一月放归,父亲难忍侮辱亲手杀了她。
极少有人在说假话时,会扯自己父母双亲受辱、互相残杀的谎,这几句应该是真的。
小稂,不,或许应该叫他小狼,他的父亲塔鲁阿卓曾亲手杀了他的母亲。
如果小狼已有自成一部之心,那么狼王这个位置塔鲁阿卓还能坐的稳吗?
“于是我四处打听才知道,我父亲也死了……”
没死的人,小狼却说他死了。
初暒心中有了猜测。
“守备?”
初暒半晌不吭声,祝西风问,“这纸卷可有蹊跷?”
“哦,是我走神了。”初暒合住纸卷,道,“我既已无碍,明日该受罪就是你们了,甭纠结了,回去睡吧。”
“那你……”
“躺的久了,我再坐会儿。”
目送祝西风一步三回头的离开,初暒叹了口气后,用手撑住额头,无奈道——
“您墙角听够了没有?要不……坐过来歇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