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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奖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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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宁!出列!”
忙活了一夜,才迷迷糊糊用完午饭的雷宁突然听见千总当众喊了自己的姓名,顿时惊得眼神清亮,目光澄明,他的声音比他先反应过来答了声到,而后才战战兢兢地走出阵列。
站在初暒左后方的戴守炮看着这个十分有气势的少年,耳边忽然响起她曾与他说‘他徘徊他的,我放我的,他敢来我就敢打,保不准还能使咱们牧群翻个番呢’,那时他还以为这番话是一个少年的不知天高地厚与大言不惭,却没想到,初暒确实没说大话,必兰独敢来,她不仅敢打,还极英勇的将其一箭射死,战后他们的牧群虽然没有翻番,但所得战利销到黑市挣得不少,丢了许久的军田也被全数夺回来了,戴守炮真想快快将捷报传给淮辛岩,以尝尝扬眉吐气的滋味。
戴守炮目光流转,看向了站在阵列外以为自己犯了什么错的雷宁。
这雷宁不知有什么把柄落在初暒手上,两人沆瀣一气,故意引出放牧这事,并日渐接近军田以引诱北漠人主动攻击,借机出战,那日戴守炮与初暒营帐争论,他看到了初暒眼里毫不掩饰地野心,也猜到了她想用武力夺回自己的地盘,而事实果真如初暒所说的——
她想要的,都会有的。
与必兰独那一战,所有参战兵士都已明白,他们这位初千总不是沉不住气的小年轻,也不是毛都没长齐的小白脸,她非但不怕如猛兽般的敌人,竟还敢步步挑衅他们,她有惊人的胆量,也有斗阵的才能,而且在追击早有逃窜准备的敌人时有许多兵士看到她还有策马中百发百中的本事。
只这一战,齐乐县所有驻军们便晓得他们这位新千总有胆量、有才能、有本事,最重要的是她还很年轻。
那日过后,众人都对初暒恭敬了许多,对她的命令也十分服从,因而,方才一集结完就听她突然间喊雷宁的名字,阵列中的人都以为是雷宁有错要罚,不由皆露出惋惜同情的神色。
除过受重伤的,面前阵营中不过百人,初暒迎着这些惋惜、同情的目光,站在这百人面前掷地有声,道,“前日与必兰独作战,我齐乐县全体驻军皆浴血奋战,义无反顾,我心甚慰!其中,我亲眼所见雷宁奋勇杀敌,不令不退!此等血性男儿当受重赏!按军律,提任雷宁为驻地把总,并,我以西北驻地千总之名以五亩军田为酬,授其安身立命之本,雷宁!望你勤耕此土,养家报国,他日沙场,再建新功!”
此言既出,驻地众人皆目瞪口呆,戴守炮到底是老兵,他最先反应过来上前一步阻拦道,“千总,军田归共,属朝廷资产,由户部、兵部统一管理,就连淮指挥使都仅有使用之权,您…您不能随意处置。”
初暒回看向他,声音却洪亮的足以使所有人听到,“永顺十年,军法中已对边境屯田分配制度放宽,其中载明,戍边将领可将长期耕作军田作为军功奖励,但此举需经官府造册登记,可眼下齐乐县并无可以做主的县令,职权顺延,那么我作为此地驻军千总有权暂代县令权责对作战中有功兵士进行奖励。”
戴守炮散漫多年早不晓得当前军法中都记载着什么东西,他看着初暒言之凿凿的模样忽然有些心虚,只得抱拳会退后,“是属下失言。”
初暒并没有说假话,前世她还在赤霄军时,慕峰青成日屁事不干就知道拉着她研究当下的时政令法,以求在其中找出合法合规的敛财之道,只因打仗就像是在烧钱,朝廷的拨款不及时,手下万千兵士又张着嘴嗷嗷叫唤,做将领的不想办法挣点外快,养不起兵就更别谈打胜仗了,初暒练出的兵越多,压力就越大,直到映月关那一战前,朝廷的军饷又一次迟延,在灰色地带也搞不出银子后,慕峰青便与其父壮士断腕,舍下初暒和她手下那帮烧钱的‘杀人机器’们,独自带着他们的战功去过好日子了。
戴守炮不知初暒想到什么,只见她倏地双手紧紧攥握成拳,偏首再次望向了雷宁,高声问,“‘凡兵战之场,立尸之地,必死则生,幸生则死,赏之以利,使士忘其死’①雷宁!我这奖赏,你敢不敢受?!”
从军打仗的,都知道自己的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阎王殿,可谁不想让还在外的另一只脚踏上加官进爵的登云梯,因激动而满脸涨红的雷宁毫不犹豫点头抱拳,“属下敢受,属下敢怀抱必死之心、冲锋陷阵直至必胜!”
初暒颔首,“解散后自去营务处寻庄贵交割地契!好生经营,莫负了这身胆气!”
庄贵答是后,重又站回队列,初暒紧接着又点了伍千裘、范思等原齐乐县驻军姓名,对他们依照军功大小分级进行奖赏后又喊了戴守炮的名字。
戴守炮以为自己也有军田奖赏,应了声正准备乐呵受赏时却听初暒说,“戴守炮,我率骑兵追击必兰独及其溃兵时,曾将‘雁行阵’交予你接管,但因你指挥不当,导致中军动摇,这其中过错你认是不认?”
戴守炮愣住了,他没想到那日战事紧迫,初暒带着骑兵追击溃兵时还能关注到自己,他心中震惊,亦下意识想反驳,可他看着初暒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还是低头抱拳,道,“属下认错!”
“念你熟稔敌军作战部队及数年驻守之功,罚你负重趋跑十里、着重甲马上射练三百发,你可认罚?”
以练赎过,已经网开一面,戴守炮抱拳,答,“属下认罚!”
除夕那夜,齐乐县驻军与县中所有百姓共同抗敌,花了很大代价才将漠匪拒之门外,可那战之后,朝廷就像看不见似的,对他们的功绩置若罔闻,驻军们本以为自己被分配在这边陲小陈,只能得过且过,活一日算一日,却没料到初暒来了。
她能在与必兰独作战中镇定指挥,当机立断,勇往直前,还能在紧张的战斗中看清谁在冲锋陷阵,谁在拼死阻击,谁在见危先避,更能在战后赏罚分明的对他们做出奖惩,大家在这位年轻千总身上看到赏行罚信的坚定,感受到了功必有赏的希望。
落在初暒脸上那些迷茫复杂的目光逐渐充满生气与希冀,初暒一一扫视过注视着自己的每一双眼睛,道,“我今日既是西北齐乐县驻军千总,便肩负诸位性命前途之责,只要在我治下,不论所属兵士来自何处,是何出身,能者居其上,勇者得重赏!望诸位执耒为良农,仗剑为猛士,不负黄天!不负百姓!不负此土!”
“不负黄天!不负百姓!不负此土!”
“不负黄天!不负百姓!不负此土!”
激昂的咆哮响彻在天地,惊飞了大漠的秃鹫,唤醒了沉睡的狼目,也拨动了所有兵士沉寂多年的心跳。
解散后,戴守炮独自去受罚,伍千裘带着余下兵士照常下午的训练,初暒撸起衣袖正准备继续给军田除草,却见范思跑来与她禀报,“千总,齐乐县匪贼之首祝西风求见。”
军田附近并无围挡,祝西风在外面等候许久早将里面的动静听得七七八八,他站在原地盯着朝自己步步趋近的初暒,心口砰砰作响,终于在初暒在他一丈之遥时扑过去,在范思以身阻挡中,祝西风焦急问,“你可在赤霄军从过军?不对,你可认得赤霄军兵士?”
祝西风蹦蹦跳跳,试图绕过范思当面询问初暒,可范思真的要烦死他了,张开双臂像一座小山似的死活不让他靠近初暒,祝西风被他逼急就要破口大骂,却听见初暒站在范思身后反问他,“你可在赤霄军从过军?你可认得赤霄军兵士?”
这一声问询倏地让祝西风平静下来,他怔愣一瞬,猛地摇头,“我不认得!”
祝西风不再冲动,范思侧身显出初暒,听初暒答他,“我的回答与你一样。”
祝西风咬牙咬着衣裳不再言语,初暒不理会他的怪异,只看着他身后马车,问,“寻我何事?”
“哦对了!”祝西风想起还有正事,连忙将车架挂帘掀开,说,“寻你救命!”
初暒原地不动,猜测,“你在漠匪手中救下的少年?”
祝西风:“正是,他不知得罪了谁,本已包好的伤又遭了难,凌晨时血才止住,大夫说这外伤你们常年作战的军队里的军医最擅长。”
初暒略一思忖,点头,“成,人给我吧。”
见她答应,祝西风心里一喜就要吆喝着庄富驾马往驻军营地里驶,可马鞭才扬起,范思就将其夺了去,初暒抽出范思手中马鞭,嘱咐他,“去寻宋运过来,再叫几人在营外搭个临时营帐。”
范思领命离去后,祝西风急道,“这小孩深受重伤,至今昏迷不醒呢,你至于这般小心谨慎么!再说你们营外大漠孤烟的,就不怕来条狼将他给叼走了!”
“他来路不明,我答应救治已经算发善心了,你要是再磨叽,便怎么来的怎么回吧。”
初暒说完作势就要走,祝西风忙挡在她面前,“行行行,先救命!先救命!”
宋运这时小跑过来,军礼也顾不得向初暒行了,只抱着药箱闷头就往车架里跳,好一会儿后,才见他满手是血的钻出挂帘,笑道,“人醒了,将他抬进营帐修养一段时间就成。”
祝西风脸上喜色压抑不住,他搭手驻军将少年放上担架往下抬时,笑道,“穆稂,你真是命大!”
被唤作穆稂的少年面无血色,眼神茫然,低声问,“你怎……怎知我的姓名?”
祝西风笑眯眯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指着扉页一角答他,“这是你摘抄兵法的册子吧,上面有你的名字呢。”
穆稂用力扯了扯嘴角,“是…是我的。”
“那就物归原主。”祝西风将册子放在穆稂耳边后,指着初暒,“接下来便由这位照看你了,认清楚脸,日后哪儿不舒坦就寻她吧。”
初暒没有开口,只看着这个躺在担架上的苍白少年,眯着无力的眼皮,对自己说,“麻烦…麻烦你,多谢你。”
初暒嗯了一声,示意宋运与驻军将其安置进营帐,一旁的庄富来回踱步,想问他小弟下落又不敢上前,初暒发现他的动作,主动走向他,正式说,“你的兄弟庄贵已经受招成为我齐乐县驻军营务处兵士,你方才应该听到我与我营中兵士说的话了吧,放心,我不会亏待他。”
庄富闻言,立马朝初暒跪下乞求,“求初千总也招了小人吧,小人想与自家小弟待在一处,同生共死!”
“独子不征,存留养亲。”初暒躬身将庄富扶起,“你父母双亲养育二子不易,还是不要都交给战争了。”
初暒这话莫名让祝西风心中一动,他拉走还要再向初暒自荐的庄富,别别扭扭说,“人家连我都不要呢,你就不要再丢人了,走了!”
祝西风拉着庄富上了马车,他接过初暒递来的马鞭又与她相视片刻,随即踹了一脚马臀扯着缰绳掉头离开。
“大当家,小贵当兵了,小的往后不想再抢百姓银子过活了,不然,会让他在驻地其他兵士跟前丢脸的。”
“嗯,不抢了。”
“那咱们怎么活下去呢?”
祝西风用力扬着缰绳,在疾驰的马车上,庄富在耳畔飞过的劲风中,听到祝西风说,“活下来的人怎么活,我们就怎么活。”
风和漫天黄沙带走了他们踪迹,初暒命巡守兵士将穆稂营帐划进巡守范围,交代他们除了宋运每日三次固定时辰换药以外,其余人不许入内。
傍晚,众兵士训练完,初暒又命庄贵将日前自己攒下来的菜种与小麦种分发下去,吩咐所有人耕作先公后私,待丰收时私田少量充公后所得便可全数归所属兵士私有,否则,撤销其所得军田。
总驻地指挥使数月失联、县城久无新县令继任、新千总拼命带他们征战抢夺自己军田的现状已经明确告诉所有驻军,齐乐县已经成为没人管的弃县了,他们要想在漠匪侵袭前活下来就必须自给自足,而眼下,初暒已经将所有的路铺好,接下来就要靠自己的双手了。
种个地而已,都是农民的孩子,谁不会呢,何况这些地,等将来再立军功,也十分有可能变成私人的地,故而种自己的地,到底是有劲儿。
分了田地,白天时兵士们卖力训练,等得了空,驻地中喂家畜的喂家畜、除草的除草、翻地的翻地,每个人都忙活的不亦乐乎,这忙碌充实的和平日子是戴守炮早些年想都不敢想的,可这日子越是平静他心里就是不踏实,毕竟那拿可单鞑可是断了一臂啊,边境怎么会如此平静?
十指连心,难道直接截断一条手臂就不连了?
他心中犯嘀咕,便去寻初暒谈心,可等他一进办公营帐,就见初暒盯着齐乐县周边村县地图头也不抬的摆手招他过去,询问——
“兵士们这几日劲头都挺大,感觉这地都不够种呢,戴把总?趁着春天,你说咱再将军田扩扩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