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雅商》君尚

33、一字万金

　　三十年阳寿换取三天性命？秦蔚雅虽然猜到了祖母会这样做，却没料到代价如此巨大！这绝对不是一笔划算的生意，正常人稍微动动脑子，都不会去做。只是世上总有些事情，无法用尺度来衡量，值不值得自然也没人说得清。

　　姬子昌顿了好一会儿，才道：“厉藏天没有说明不救人的原因便离去了，令祖母不肯放弃，追上去苦苦哀求，才探明了原因。她那时因有孕在身，所以提出要将孩儿生下后的所有阳寿全部用来交换相小珊的性命。厉藏天本来不同意，但厉夫人却被这份赤诚打动，终于还是答应下来。内子当时在场，所以知道这件事。”

　　单若海僵立了许久，即便心中知道一定会是这种结果，却还是不愿相信这是事实。良久，才道：“那为何最后只交换了三十年的阳寿？”

　　“说来也巧，就在厉藏天施咒救人的那天，敏姐赶到了。”见二人一脸茫然，姬子昌补充道，“敏姐是凡启的同父异母的姐姐，算起来应该是你们的祖姑母。”

　　见二人点头，姬子昌继续道：“厉藏天声明施咒时不许人打扰，所以施咒场除他和相小珊以外，只允许令祖母从旁协助。敏姐却从内子处得知令祖母的决定，避开众人的拦截冲到施咒场，届时拘魂鬼已经抽取了令祖母三十年阳寿。因被敏姐打断，拘魂鬼不肯继续，只答应给相小珊三天的阳寿。”

　　“所以奶奶本应活到九十一岁，却因此只活到了六十一岁？”单若海张了几次嘴，最终还是问出来了。

　　“的确如此。”姬子昌长叹一声，不再答话。

　　凝重的气氛几乎让人窒息，半晌，才由秦蔚雅打破沉默，“姬爷爷，多谢您坦诚相告。”

　　姬子昌摇头道：“当年令祖母再三恳求我们不要将此事告诉其他人，我也不知道把事情告诉你们对不对，只是希望你们不要将此事告诉令祖父，更不要对他心存埋怨。若是他当日知道此事，只会用自己的阳寿去交换，断然不会让令祖母这么做的。”

　　“晚辈明白！”单若海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苍凉的笑容，“相信奶奶也是这么想，所以才坚决瞒着爷爷。”

　　姬子昌点点头，拍了拍单若海的肩膀，叹道：“你能这么想，就再好不过了！”

　　就在此时，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姬子昌扬声道：“什么事？”

　　“老太爷，小姐醒过来了！少爷和夫人请您过去！”门外的应声中含带着一丝喜悦。

　　姬子昌本来愁云惨淡的脸上，霎时亮了起来，快步向门口走去，却又想起身后二人，忙折回身来。

　　“姬爷爷，您快过去吧！我们到前厅去等您！”秦蔚雅善解人意地微笑道。

　　姬子昌含笑点点头，吩咐了门外的家丁几句，便大步流星地走出庭院。家丁则迎上来，带二人到前厅休息。

　　奉上茶点之后，家丁便退了下去。剩下单若海和秦蔚雅二人，若有所思地坐在厅中，一言不发。

　　良久，单若海才拉回了思绪，转头却见秦蔚雅还在思考着什么，不禁笑道：“雅儿你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

　　秦蔚雅回神笑道：“不如你先告诉我，你刚刚在想什么？”

　　单若海一手撑起下巴，故作正色道：“我在想——相小珊前辈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噢？”知道他需要些时间去消化刚刚了解的事实，却没料到他想的竟是这个看似与他最无关的人。

　　“我了解爷爷是什么样的人，若是一个乏味可陈的女子，即便是有倾国倾城的容貌，也无法令他倾心。我也了解奶奶，她对爷爷会顺从，却不会盲从。”单若海嘴边泛起了一丝笑容，“让奶奶不惜放弃与爷爷相伴一生，甚至不能亲自抚养自己的孩儿长大，也要换取她几天的性命。正如你所说，相前辈一定有她的好，才会让人甘心如此。”

　　秦蔚雅白了他一眼，道：“这么半天才想通了这点事？”

　　单若海无奈笑道：“是啊，我只想通了这点事。那你呢？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事？”

　　秦蔚雅四顾无人，才压低声音道：“我在想欧阳姑娘的事！”

　　“噢？”竟是在想完全不相干的事？

　　“我觉得欧阳姑娘被劫之事并不简单！那四个人明显是受人指使，冲着欧阳姑娘来的！”

　　“雅儿，这是人家的家事，我们还是不要插手的好！”虽然知道自己劝了她也不会听，却还是要耐心规劝。

　　“人家若是不肯明说，当然就是家事。可要是说出来请咱们帮忙的话，就不算是家事了吧？”秦蔚雅心中盘算着，不由笑上眉梢。

　　唉，自家的事明明都已经够令人心烦的了，偏她还有心思去管别人的闲事！单若海实在佩服自家娘子，在此时此刻还能笑得出来。

　　看来有人决心已定，说什么都没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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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鞭炮阵阵，锣鼓齐鸣。

　　也不知是哪里来的杂耍班子，沿着中兴街边走边演，引得人们纷纷驻足围观。人群中有几个闲来无事凑热闹的妇人，开始将自家听来的消息拿出来与人共享。

　　“听说这慕子楼的东家来头不小啊！跟宫里的人都有交情！有司礼部的人陪着，随意在城里选地方开酒楼！”在宫里当差的人眼睛都长在头顶上，就算是有点权势的达官显贵也从不放在眼里，能跟他们攀上交情的，不是皇亲国戚，也是王侯将相。

　　“是啊，是啊，而且出手特别大方！据说顶下这几间铺子的钱，都够到城外买上几十亩地了！”要是这钱能给自己，光买下地用来收租子，下半辈子就不用愁了！

　　“我侄女婿的表弟前些日子往宫里送货，听说这里的东家是跟涴国平华公主一起来的厨子！因为做的菜受到陛下的称赞，特许在子京中开设酒楼的！”自己得到的可是“内幕消息”！

　　“不对，不对，我可听说这里的东家是涴国的大官，根本不是什么厨子！”

　　“厨子就不能当大官吗？”

　　“大官怎么可能自己下厨？”

　　叽里呱啦叽里呱啦……闲来无事说说八卦，叽里呱啦叽里呱啦……

　　话归正题，这间备受瞩目的慕子楼前，停满了各式各样的马车。今日是开张的第一天，楼中上下两层座无虚席，都是子京中一些有头有脸的人物。门口迎宾的贾掌柜和厨房里的几位大厨一样，都是从涴国来的。

　　楼中有两道身影，不停地穿梭在一众宾客之间。

　　“书乐斋欧阳老先生、先生、夫人、小姐到——”门口高声报颂客名，楼中所有人一听这名号，齐刷刷地将目光汇拢过来。

　　书乐斋的欧阳老先生？就是那个连定国侯去索求字画，都被拒之门外的欧阳老先生吗？据传这位欧阳老先生是“书圣”欧阳明的后人，书画堪称当世之绝，达官显贵都以能得到他的墨宝为傲。偏偏这位老先生脾气古怪，他若是高兴，随手将字画赠人分文不取，他若是不高兴，便是天皇老爷拿着万两黄金也求不到。

　　都说欧阳老先生隐居在卫子山中，从不接受任何邀约宴请，为何今日会来参加这慕子楼的开张庆典呢？

　　咦，欧阳文清手中捧着的不是金财神吗？都说近几年争奉金财神的灯谜会，都是欧阳文清稳拔头筹，难道他要将这子京中所有商铺都尊为守护神的至宝，拱手让给别人吗？

　　“爷爷，欧阳大哥，你们来了？”单若海亲自到门前迎接，神态亲近自若，令人更加疑心。

　　子京中谁不知道欧阳文清是白龙会会主林天保的爱婿，也是子京中最大的书斋——书乐斋的东主。想要攀附结交的人比比皆是，无奈欧阳家的人都不热衷于交际，很少在此类公共场合露面。真不知这慕子楼的东主是用了什么法子，欧阳家的人竟然全都来捧场了。

　　“连大嫂和文秀都赏光莅临，真是令咱们慕子楼蓬荜生辉啊！”秦蔚雅迎出来，一手拉住林彩珍，一手拉住欧阳文秀，走进楼中。三名绝色女子谈笑风生，立即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若海，愚兄今日特地将金财神给你送回来，先请财神入神龛吧！”欧阳文清恭敬谨慎地捧着金财神，不先放下是不敢松懈的。

　　“有劳欧阳大哥，神龛在这边，请！”神龛设在中厅，单若海亲自将金财神请进去，安放妥当后，先敬上三柱香，又吩咐伙计香火不可断，才转身招呼客人。

　　“爷爷，今天可是我们慕子楼开张的大日子，难道您都没有准备贺礼吗？”秦蔚雅假装没看到林彩珍身后一众捧着贺礼的仆役，有些嗔怪地望着姬子昌。

　　姬子昌当然明白她才不稀罕什么贺礼，只怕又有什么鬼主意了，于是含笑道：“别说得好像是老朽要来蹭吃蹭喝的一样，你想要什么贺礼，只管开口！”

　　秦蔚雅闻言喜上眉梢，乐道：“爷爷金口答应的贺礼，要得太轻了就是对您老人家的不敬！不如……您就给咱们一万两黄金好了！”

　　此言一出，楼中一片哗然。这慕子楼就算一天挣一百两银子，也要两三年才能挣到一万两黄金啊！这位东主夫人未免也太贪心了吧？况且欧阳家虽然是豪门富户，却也不会穷奢极欲到拿一万两黄金来做贺礼吧？

　　“哈哈哈……”姬子昌闻言放声大笑，一段时间相处下来，对秦蔚雅的性格也有了一定的了解，“就知道你这丫头要狮子大开口！”

　　秦蔚雅故作惊讶道：“这还算多啊！本来还想跟您讨件更值钱的宝物呢，这么看来，还是只要这一万两黄金好了！”

　　“噢？一万两黄金还嫌少？罢了，老朽答应你，今天不论你要什么贺礼，都一定送你！”虽然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这丫头向来有分寸，绝不会令人难堪。

　　“那我就先谢过爷爷了！”秦蔚雅边笑着道谢，边向伙计们打了个手势。不一会儿，就见两个伙计抬出一张白玉桌案，另外两个伙计端出了文房四宝。

　　姬子昌一看，心下了然，不由暗自赞叹，秦蔚雅此举，不但为慕子楼做了宣传，更是对自己的极大赞誉！如此一箭双雕的做法，真亏她想得出来。

　　楼中其余的宾客却都不知是怎么回事，离得近的，就凑上来观看，离得远的，就踮起脚来张望。上上下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这张白玉桌案上。

　　只听秦蔚雅不慌不忙地笑道：“爷爷，既然您答应了无论我要什么都送我做贺礼，那我就用这一万两黄金，跟您换样别的宝物！”

　　姬子昌笑而不答，只是抚须点点头。聪明如单若海、欧阳文清之列，都大概猜到了秦蔚雅的用意。反倒是林彩珍，一脸茫然道：“蔚雅妹子，你到底想要什么贺礼啊？”

　　秦蔚雅朗声笑道：“爷爷的书画冠绝六国，万金难求！今天我就以万两黄金换爷爷一个字！今后只要见到这个字，就知道是我们单家旗下的产业！”

　　楼中立即炸开了锅，人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隐约听得到“一字万金”或是“万金一字”的字眼，想必这个消息很快就会流传开来。

　　“呵呵呵……”姬子昌抚须大笑，踱至白玉桌案前，提笔沾饱墨汁道，“好，蔚雅你要的是哪个字？”

　　“单家是正统的‘食宗’传人，曲师祖更被尊为‘食圣’。我们做晚辈的，自然要遵循先祖意志，将‘食宗’发扬光大！所以，要跟爷爷讨个‘食’字！”秦蔚雅朱唇轻启，字字清晰，为的就是让所有人都听到。

　　人群中又是阵阵私语。原来这家东主姓单，还是“食圣”的传人，难怪他们做得菜肴连陛下吃了都赞不绝口！听说“食宗”和“书宗”素来交好，所以连不问世事的欧阳老先生都前来道贺了。

　　哦，原来如此……啊，难怪难怪……

　　不理会旁人说些什么，姬子昌凝神正立于桌案前，虽然白衣宽松飘逸，却看得出微微扎起了马步。似乎是在思考什么，并不急于下笔，楼中众人屏息凝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少顷，只见姬子昌大笔一挥，一气呵成，不待众人反应过来，便已搁下了笔。

　　秦蔚雅凑上去一看，不禁心中叫好！她对书法不算有研究，但眼前的这个字，绝对符合她的要求！放在锦旗上足够醒目，放在牌匾上足够稳重，用来刻章亦容易辨识，绣在衣服上也足够雅致……总之，用来当做是独家的品牌标识，再适合不过了！更不要说这可是“书宗”至尊欧阳老先生的亲笔题字，还添上了一些名家定制的意味。

　　“怎么样？对这个字还算满意吗？”姬子昌悠然自得，自信满满。

　　“贾掌柜！”秦蔚雅竟然没有答话，反是扬声道，“赶快将这个字封好，别让爷爷反悔了，再拿一万两黄金赎回去！”

　　此话一出，楼中顿时欢笑声一片。

　　就在此时，门口又响起一声响亮的报颂：“吉丰渔行赖公子到——”

　　因为对子京中的名门望族并不熟悉，所以慕子楼开张所发出的请帖，大部分是拜托杨管事准备的。所以秦蔚雅和单若海对这位“吉丰渔行赖公子”的认知程度，仅限于刚刚听到的这七个字。但单若海敏锐地察觉到欧阳文清身上霎时凝聚起强烈地杀气，与此同时，秦蔚雅也感到林彩珍陡然绷紧了身子，不着痕迹地将欧阳文秀护在身后。

　　两人对视一眼，单若海转身出门迎接客人，而秦蔚雅热络地招呼众人入座。

　　这位赖公子一身锦缎华服，摇头晃脑地走进来，手上还摇着一把扇子。一般来说，大冬天拿扇子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以扇子作为兵刃，另一种就是用来显风度。赖公子显然是后者，只是看他拿扇子的姿势，全无风度可言。

　　简单地道贺过后，赖公子一眼就在人群中发现了熟悉的身影，嘴边泛起了一丝讽刺且奸佞的笑容，迈步就要凑上前。不过单若海先一步拦下他，非常礼貌且不容抗拒地将他引向相反的方向。

　　赖公子一心放在那人身上，根本无暇思考眼前这个满面笑容的斯文男子为何能轻易牵制住他的行动。眼见欧阳家的人越走越远，他生怕楼中人多再难寻着，不顾形象地高喝道：“欧阳小姐，别来无恙啊？”

　　只这一句话，成功地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也成功地让林彩珍握紧拳头想回身扁人。但欧阳文清极其自然地拉住了夫人的手臂，仿佛什么都没听到般，领着夫人和妹妹继续向前走。

　　“赖公子，这边请。”单若海运气于掌，已经准备要强行带人走了。

　　“欧阳小姐，在下是赖玉辉啊！怎么说也跟小姐朝夕相处了一个月，小姐不是这么健忘吧？”嬉笑中包含暧昧，令人浮想联翩。

　　林彩珍再也听不下去了，牙根一咬，挣脱了相公的钳制，回身想教训那个满口轻薄的浪荡子，却被一只纤细的玉手环住了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