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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她(一) 院长把我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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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长把我带到了一个长得很严厉的老女人身边。他对她交待了所有要交待的事情以后就走出了办公室,留下那个女人和我。她大概五十岁左右,眼角有很明显的细纹,鼻翼上还有不是很容易看出来的深深浅浅的斑点。她戴上眼镜眯起眼睛看了看我,然后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笔,一边刷刷地写一边问我:“你了解治疗术吗?”
“知道一点。”我回答。
她皱起了眉头,我知道我语气中那种心不在焉的成分让她很愤怒:“你怎么评价它?”
“一项无与伦比的艺术。”没错,从小到大,我一直都坚定地这么认为。
她怔住了,握笔的手好一会儿没有动。接着她缓缓地说:“好吧,我承认你的入学考试通过了,而且是以很高的分数通过的。不过我得提醒你,作为一个小姐,应当表现得有礼貌些,而不是像你刚才对我讲话那样明显地透露出傲慢——虽然我知道这是马尔福家族的通病。”她痛快而苛刻地批评着我,这除了让我对她的印象变得更加糟糕以外没有别的效果。因为我无所谓。
她翻了翻左上角的一大打羊皮纸,然后说:“你可以和德姆斯特朗学校的埃尔德斯•邓肯一个组学习,你们的导师是爱莉诺•伊尼德教授。希望在这一个月的期间你能有所收获。”
我见到了我短暂学习的同伴——一个高高瘦瘦的德姆斯特朗男生,脸上的轮廓清晰明了。他漫不经心地瞥过来,表情一下子僵住了——我形容不出他当时的眼神。大概一秒钟之后当我再看着他时,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伊尼德教授也是个严肃的老女人。我差不多认为,如果以后我选择了治疗师这一行,我也会过早地穿上老年人才穿的黑色布料。不出我所料,这一个月的学习我毫无收获,你不能指望从一个老女人那里学到“一项无与伦比的艺术”。圣芒戈在我心中正逐渐失去它崇高的地位。我的同伴埃尔德斯•邓肯是一个不苟言笑的男生,我们的交流仅限于学习时自然而然地帮助。所以当一个月过后,短期学习的最后一天,他邀请我时,我没法控制住惊异之情。
“请问,你愿意到我房间去喝杯咖啡吗?”他对我说。
我的那本《初级治疗术》没拿稳,掉了下去。什么?我听错了吧。
他的眼睛没有看我,而是盯着圣芒戈窗外一个遥远的点。我真的认为自己是在幻听。
“对不起,你说什么?”我问。
“我说,能否请你到我房间喝杯咖啡?”他重新问,眼神还是在游离的状态。
现在我可以肯定我没有听错了。我仔细地想:为什么呢?为什么他会提出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邀请?我可以肯定从这个月开始到结束我和他的对话绝对不超过二十句。我实在没能想到他的目的,于是出于礼貌,点了点头。
我跟在他的身后,穿过圣芒戈长而幽深的走廊。光影投射在墙面上,摇曳出恐怖怪异的图案。我越来越深切地感受到这种窘迫的煎熬,以至于我很想现在就转身走掉。跟在一具骷髅身后走向死亡,我刻薄地想。
他的房间到了。他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打开房门,然后让我先进去。接着门在他身后轻轻地关上。
他拿出一个白色的杯子,倒满咖啡壶中的深棕色液体,递给我。我小小地啜了一口,直视着他。
他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坐下来,眼睛盯着窗外。
我感到自己有必要开口了:“不错的咖啡。”很糟糕的开场白。
“还行。德姆斯特朗的咖啡更加有韵味。”
我一口口喝着咖啡,直到他开口:“你一定在疑惑这个莫名其妙的邀请,既疑惑我的目的,也疑惑这个场所——为什么不是咖啡馆?”
我点头:“没错,你也一定知道,我在等着你开口解答。”
他深吸一口气,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也许你还记得我第一眼看到你的表情。”
我回忆了起来那个德姆斯特朗的男生第一眼时的表情——全身颤了颤,眼神我实在没办法描绘。
“那绝对不是对一个普通陌生人的表情。”我下了结论。
“的确,但是你一直是把我当陌生人看待的对吧?你的表情藏不住真实的心理活动。”他喝掉了半杯咖啡,顿了好久才继续:“你不知道,你当然不知道。一个面带骄傲的女孩,被一个严厉的老教授牵着,走过黄昏时的走廊……我怔住了,我呆住了,我感到一切似乎可以重演,生活在倒退……”
“我不理解你的意思。”我坦率地说。
“一切都让我回忆起四年之前的那个美丽的黄昏。当时我在德姆斯特朗校长办公室里,被他关禁闭,抄写‘我以后再也不逃课’或是诸如此类的句子——我记不清了。我还是个二年级的孩子,一看到这么多我好像一辈子都抄不完的句子,我几乎想号啕大哭。然后——一个老女人,好像是卢嘉拉斯教授,牵着一个表面温顺实则骄傲不羁的女孩,走过黄昏时古老而美丽的走廊……她成为了德姆斯特朗的一名二年级新生。”
“这么说……你把我看成了她?”
“你走过来的那一瞬间,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我仿佛看到在我记忆中循环了无数次的画面真真切切地出现在眼前,多么熟悉啊,多么现实啊,我肯定,这一次不再是我的幻觉……一样的褐色头发,一样的褐色眼睛,一样的骄傲表情——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都没有过去,我还是那个犯错的二年级学生,抄着一辈子都抄不完的句子……”我从未看见他如此激动地表情,嘴角在不住地颤抖,手瑟瑟发抖,紧紧地抓住桌子,“可是这是不可能的,没有人有足够强大的力量足以让经历过的重新发生,如果不行,再倒回去,再来一次……这些都是幻想,幻想罢了。”
“你一定会说,这不过是孩子的单纯的喜欢而已。我可以肯定地说,不是,绝对不是。我清楚她在我心目中的分量。我只是她的好朋友,可是她却是我至今为止,也是以后,也是永远爱过的唯一一个女孩。”他捂住脸,笑声从手指缝中钻出来,变了调子。
“所以,塞妮娅,我请求你,听我讲完这个故事。”他说。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看到他扭曲变形的表情,我几乎忍不住要哭出来。一个美丽而凄惨的故事。她,最后到底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