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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蒙冤 夏季的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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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的雨,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虽把这巴蜀山地的空气涤荡得清新不已,却也留下满地泥泞,阻碍通行过往。
在这个临近益州府村落里,此时人人躲在屋中,等着午后的雨快点过去。
“又下雨,这连着几日,没完没了。”陈老太冲着老伴抱怨,边说边把晾在院中的架子笸箩,一一收到屋檐下。
“夏天不就这样,便等过了这阵再晒吧。”陈老头帮忙收拾着,抬头却看到一个黑衣高个青年突兀地出现在自己篱笆外,站在瓢泼大雨中却动也不动,手一抖,笸箩跌在地上。
“你这懒货,收东西都能摔了。”陈老太啐到,忙弯腰帮忙收拾,也看到淋雨的青年,招呼道,“兀那后生,雨这般大,先进来躲一躲。”
黑衣青年像幽魂一样飘进小院里,并不进屋,目光直直盯着挂在墙上的斗笠,“那斗笠……多少钱?”声音就像摩擦的砂纸。
陈老太将斗笠递过去,竟发现这青年腰上还挂着一把长刀,不禁心生几分害怕,“乡下人的东西,不值钱,你要就拿走吧。”
黑衣青年接过斗笠,从衣袖中摸出十几个铜板放在地上,像来时一样,又像幽魂一样离去。
雨水打在泥地上,青年留下的脚印很快就淹没在泥水中。
傍晚时,雨早已经停了。
寂静村庄竟又来了访客,一队官兵骑着马出现在村口,拿着通缉令挨家挨户询问着,“州府现在通缉要犯,近日可有生人来此?”
只见那通缉令上画着一个青年,写的名字正是凉州李长靖。
陈老太犹豫许久,下午那黑衣青年的形貌是在与通缉令上相差甚远,又想到那十几个湿漉漉的铜板,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领头的队正听到众人毫无结果的回报,难道李长靖并未走这个方向?
此时李长靖已经出了益州州府境内。
他专往山林里钻,挑僻静无人的地方走。他只能大约估计,自己是向着东北方向。现在直觉告诉他,他安全了,追兵已经离他很远。没了如跗骨之毒的追捕,他终于有了些喘息之机。
又下雨了,李长靖找到棵枝繁叶茂的树,想稍作休息。靠到树上的那一刻,反而让他倒吸一口冷气。
出逃益州时,他左肩中了一箭,正是军中常用的倒钩狼牙箭,吃了好一番苦头才将箭头剜出。
连日来经常冒雨赶路,更是无暇治病养伤。刚才牵动伤势,强压下去的疼痛又阵阵泛上来,连带着头也疼痛欲裂。
再不治疗,恐怕自己也不用治了。李长靖无可奈何地想着,却又无计可施,自己通缉定然早已贴满剑南道各关口,如何敢进城治伤。现在恐怕一头栽下去,就再也爬不起来,最后只能潦草葬身这山林之间。
歇了片刻,雨势渐歇。李长靖跌跌撞撞地继续向山顶行去。算算脚程,翻过这座山便入了蓬嵩县。这里已是益州的东北,过了蓬嵩就不是益州管辖。
至山顶时,雨已经完全停了。天空也放晴,露出点点繁星,北斗星更是格外明亮。山顶树木低矮,抬眼望去,只见四面八方皆是无尽黑暗,天地之大,一时间竟不知应去往何方。
山风一吹,李长靖只觉得一阵晕眩,一时间手脚力气皆失,差点摔倒在地。最后还是勉强支撑自己坐在地上。
自己明明没杀人!
自己怎么甘心!
怎能咽下这口气!
十日来风餐露宿,透支体力强撑着逃了许久,也只因心中这股散不去的气。
此时此刻,他恨不得大哭一场,把心中的难过通通哭出来,把这这满腹的委屈发泄出来。而最后也只是化成一声声长啸,响彻这无人的深山。
等李长靖回过神来时,嗓子已是干渴不已,又忍不住咳出声来。手指方才死死抓着地面,现在满是污泥,指尖渗出丝丝血迹。最终还是打起精神,扶着矮树站了起来。
既然已经逃到这里,就一定要活下去。现在回凉州的路上定然查的最紧,不如找个地方躲些时日,养好箭伤,等风声过去,再想办法回凉州,求都尉为自己翻案。想到此处,李长靖不禁自嘲,自己人微言轻,也不知能否求动上官。
忖度半晌,决定先去蓬嵩县城。箭伤已到了不治不行的地步,只盼着苍天留一线生机,祈祷那蓬嵩县因地处偏僻,山高路远,还未收到追捕自己的文书。
走着走着,天色渐亮。山上也隐约有些小路,转过山头,远处山下竟是个不大的村落。李长靖不由精神一振,加快步伐。却忽听听到前方前方隐隐有哭泣之声。走进一看,一个女子站在树下,正站在石块上,踮着脚想要投缳自尽。
见此情形,李长靖毫不犹豫拔出横刀,将刀猛地向前掷去。只听嗖一声,横刀已割断麻绳,钉在树干上。那女子也跌落在地,委顿不起,掩面哭泣。
李长靖刀出手时就有些后悔,自身都难保还去管别人的闲事,暗恨自己这种时候,总是手比脑快。
方才情急出手,现在伤口还在叫嚣。但看那女子哭个不停,很是可怜,李长靖不由心生同情,耐着性子劝她,“生命何其宝贵,怎能轻言放弃。此时天色尚早,山间并不安全,姑娘还是速速回家去吧。”
那女子已经哭得双目红肿,脸上满是泪痕。半晌总算是止住啼哭,起身施了一礼,“多谢恩公救命之恩。我哪还有家可回,安哥,安哥他都要死了……”一句话未说完,便又哽咽得说不出话,眼泪又簌簌地落下来。
李长靖细问之下,那女子才慢慢讲来。女子自言叫做方玉娘,从外村嫁给着山下玉溪村的药郎王安。蓬嵩县盛产药材,玉溪村附近的山中更是多白芨、川穹。村里人靠山吃山,自己也种些,到是也时常有外地客人来收购。
“今春村里来个外地商人收药材,当时借住在我家。看了几日说要回蓬嵩。结果走的第二天,被人发现死在了五里滩。县里派人来查,最后说是安哥是见财起意,杀人越货,把他抓进了进去。”说到伤心之处,方玉娘越发难过。
说到此处,方玉娘不由得语速加快,“安哥是个顶顶良善之人,我嫁给他后,从未见他跟人红过脸,又怎么可能为钱杀人!安哥不肯认,我自然是相信他。”
“我去县里喊冤,县里说已经证据确凿。上月县里来人说是安哥认了。我去探安哥,安哥说过了许多次堂,次次都是一顿好打,他受不了,认不认都是一死……”讲到这里,方玉娘再也说不下去,又自顾自地哭了起来。
方玉娘哭的伤心,李长靖听着心里也不好受。想到自己的遭遇,本以为自己担着天大的冤屈,已是这世上最可怜之人。
现在看来,受冤之人何其多也,还未出益州,自己便碰上一起。
这王安受冤将死,还有妻子为其奔走喊冤,为其伤心难过,自己若当时死在驿馆,也不知有没有人为自己辩白一句,为自己掉上一滴眼泪。
正胡乱想着,李长靖听见方玉娘还在说,“前几日我去县里探望安哥。官爷说案子都送到上级府衙了,让我不如早点回去准备棺材。昨日又……唉,我觉得倒不如死了算了,到时候和安哥到地下接着作夫妻。”说完,方玉娘又哽咽了,坐在地上不再言语。
听完李长靖却有了些许盘算。玉溪村在这深山之中,也不失为一个藏身之处。只是自己生面孔又不适宜凭空出现,倒可借助方玉娘。
王安杀人之事,虽不知真假。但若能找到些线索证据,证明王安无罪,再让方玉娘送到县里,说不定还有望翻案,留的条性命夫妻团聚。
天下的冤枉事,少一件算一件。
最好一件都没有!
这么想着,李长靖便道,“县衙自是不愿平白承认判错案子,空口白牙去说没什么用,总得找些证据才好。”
李长靖到底也没干过帮人翻案的事,此刻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不若明日再去那五里滩看看,说不定还能找到些线索。”
方玉娘本是六神无主,李长靖虽一身狼狈,但眉眼之间自是一股正气凛然,刚才又救了自己,心中已有几分信任。
此刻听他有意帮助自己,方玉娘虽不知眼前人有几分把握,但还是向李长靖谢了又谢,问道,“郎君看着眼生,敢问如何称呼,怎么从山上下来?”
李长靖随口编了一套说辞,只道自己叫常靖,是外地来益州府做生意的。结果碰见劫道的,好容易冲出来,却又在山迷失方向,也不知走到哪里。
一番话让方玉娘不由得心生同情,觉得李长靖也是个倒霉之人,包袱被抢走不说,过所和银钱还全丢了,又被歹人砍了一刀。便请李长靖去自己家中修整一番,再在帮忙探查线索。
“方娘子,我看不如说我是你娘家的表哥,听说你家中出事来探望。这样探查时也好有个说辞。”
方玉娘自是无不答应。
说罢,两人便一前一后,向山下玉溪村走去。
此时天光已放亮,红彤彤的太阳正缓缓从天空东方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