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水母的玫瑰勋章》胡椒贝果

1、第一章，来自海洋的召唤 醒醒，醒醒

　　白色的贝壳里传出空灵的声音，好像是传说之中人鱼才能唱出的歌谣。

　　“醒醒又在唱歌啦。”

　　坐在院子里的老人摸着自己的胡子，他在年轻时候的战争里失去了自己的双眼。

　　但是自从搬到醒醒隔壁的屋子之后，视力竟然恢复了一些，可以看清楚东西了，真是连最著名的医生都没有弄明白是为什么。

　　老师坐在小椅子上，闭着眼睛听着。

　　眼前的这个女孩儿好像天生唱歌就自带和声，这种美妙的声音真是难得一见。

　　听她唱歌好像灵魂都会得到治愈，简直是享受。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明天就要比赛了，不要吃太凉太辣的东西。”

　　老师收拾着自己的课本，弯腰摸摸女孩儿头。

　　“加油！”

　　——————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你就首先上去自我介绍就行了！”

　　“那......那然后呢？啊呀！”

　　厚重的红色幕布被掀开，一个小女孩儿出现在聚光灯下。

　　她穿着漂亮的纱裙，头发高高挽起，像极了一位从童话书中走出来的公主。

　　可是这个女孩儿看上去有些胆怯，肩膀缩在一起，脸蛋都羞红了。

　　“哇！她好漂亮！”

　　“她好像公主啊！”

　　舞台下方是幼儿园的小朋友，红扑扑、圆滚滚的小脸蛋看上去可爱的紧。

　　女孩儿明显听见了台下的议论声，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向身后的幕布看去，葱根般的精致手指往前点了两下，这是在示意她开口讲话。

　　“大......大家好，我叫醒醒。来自......”

　　磕磕绊绊的声音通过话筒传了很远，女孩儿停顿了一下。

　　不能这样，我可是好不容易才争取到这次机会，绝对不能搞砸。

　　连续做了几个深呼吸，醒醒撑起手中的伞，伞柄举过头顶的瞬间，亮片纷纷落下，好像来自天国的雪。

　　她缓缓抬眸，声音清晰而又坚定。

　　“大家好，我叫醒醒，来自东方海域幼儿园，今天给大家带来歌曲——金黄色的海洋。”

　　这是一首爱国的歌，需要的是铿锵有力，雄浑厚重的嗓音，这样才能唱出有力量的国魂。

　　所以老师并不建议醒醒选择这首歌作为她的晋级曲目，因为她的声音太过于柔和，唱不出这首歌的精髓。

　　老师在后台慢慢的听着，或许，这一次他错了。

　　女孩儿的声音很坚定，每一个音节都唱的很稳，她并没有给人一种抛头颅洒热血只为后代安稳的感觉。

　　她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在春日的阳光下，在漫天的浪花里，一只粉色透明的小水母随着海浪安逸自在地玩耍。

　　这就是她想要给人带来的感受，老师突然明白了。

　　什么是国魂，不必深仇大恨，不必激进愤慨，前辈们所做的一切不就是为了让现在的孩子过的快乐安逸吗？

　　老师听着，缓缓阖上了眼睛，嘴角勾勒出了一丝笑容。

　　而且，她的和声真是锦上添花。

　　——————

　　“醒醒！我的宝贝真是太棒了！”

　　一把鲜花塞进女孩儿怀里，接着醒醒就被高高举起，连着转了三四圈才放下。

　　那是她的爸爸，男子不大的年纪，带着一副墨镜，看上去十分潮流。

　　“爸爸明天带你去看花海。”男子揉揉女孩儿的脑袋，笑得十分开心。

　　“最近不是有事情吗？”

　　醒醒也在笑，用最奶声奶气的声音问出的问题却直击男子的心灵。

　　“啊，没事儿，排污的事情靠后，爸爸明天调休。”

　　排污，是现在整个世界最重要的事情。所有的适龄青年都被拉去清理污水了。

　　醒醒听爸爸说，最早之前的海洋并不是金黄色的，而是一片碧水清波。

　　要是她不贪睡，起的早的话，在清晨就能看见连天的海浪，白色的浪花在天际炸开，就像是撒了漫天的珍珠。

　　可是她现在是见不到了。

　　她现在连晚上的星星都看不见。

　　“这污水至少要排个三四五百年的。”爸爸给女儿细心地系上安全带，“总是要换岗的。”

　　“爸爸你小心一些，防护服要穿好，欣欣的爸爸就感染了。”

　　欣欣是她的一个好朋友，两人的妈妈都在排污工作中去世了，现在欣欣爸爸也被感染，女孩儿整天以泪洗面，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爸爸像是没有听见醒醒的话，眼睛一直注视着前方，过了良久，才回复说。

　　“好。”

　　几天之后，爸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枚雕刻着玫瑰花的奖章。

　　——————

　　“醒醒，别难过了。”

　　欣欣握着她的手，周围的一切都被盖上了白布。

　　她的世界，被黑暗笼罩。

　　“欣欣，你知道吗？那天的花海很好看。”

　　醒醒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冷漠地就像是一块石头，只是手指在不由自主地颤抖。

　　“醒......醒醒......”

　　欣欣很担心她。

　　但是，她也没有家了。

　　欣欣的爸爸在醒醒爸爸前一天就离世了，两人一起葬进了陵园里，有一块巨大的石碑在陵园门口。

　　醒醒在那里放了一束玫瑰花——

　　那是从花海带回来的，它甚至还没有枯萎。

　　她还是没有哭，坐在爸爸的墓碑旁边，缓缓唱起了一首童谣。

　　那是爸爸教给她的第一首歌。

　　空灵的和声飘散在浪花里，醒醒突然觉得身上一暖，是爸爸怀抱的感觉。

　　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在海水里，消失的无影无踪。

　　——————

　　“哎，醒醒，去哪里？”
　　“排污啊，今天轮到我了。”

　　十八年过去了，醒醒已经长成一个大姑娘了，脱去了白色的纱裙，穿上了黑色的防护服，爸爸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把污水排尽，他想让醒醒看到自己小时候看到的天空。

　　“你说，污水已经排了这么久了，怎么还是那么多呢？”

　　欣欣撕开糖纸，把手里的波板糖递给醒醒。

　　这只是随意的一句话，但是却让醒醒的动作停顿了。

　　是啊，为什么？

　　排污工作已经从爸爸那一辈就开始了，她现在已经长到爸爸的年纪了，怎么还是没有成效呢？

　　“你说的对。”醒醒拉下防护服的拉链，“我得去看看。”

　　“你疯了！你会被感染的！”欣欣赶紧阻止她，手中的糖果掉进了污水里，上面的颜色瞬间消失地无影无踪。

　　防护服很重，穿着它根本走不上去看到污水的源头，只有脱下它。

　　可是这样做就一定会被感染，醒醒可能都回不来。

　　“没什么好看的，我胡乱说的，你别当真！”欣欣急得几乎哭出来。

　　醒醒终于放下了手：“别哭别哭，我不去了。”

　　怎么可能不去。

　　醒醒找到了研究组的领导，向他说明了欣欣的猜想。

　　“这个想法我们之前也想过，但是没有人能够上去看一眼。”
　　“我上去。”

　　“你会被感染的。”
　　“我不怕。”

　　“我们付不起这个责任。”

　　醒醒被保安扔到办公大楼门外的时候还在试图说服他们。

　　“我不需要你们负责！”

　　——————

　　“海洋发展总是需要人去牺牲的！”

　　醒醒再一次把报告摔在办公桌上，对面的领导看上去哑口无言。

　　“我！陆醒醒！身体健康，意愿充足，没有父母赡养，没有子女依靠，我就是最合适的！”

　　办公室外面围着一堆白大褂的研究人员，全部都扒着玻璃往里瞅。

　　“我老早就说需要一个人去。”
　　“上去了就下不来了。”
　　“那也总比每年都感染那么多要好。”
　　“她一个女孩儿......”

　　叽叽喳喳的声音穿不透办公室的玻璃，醒醒还在据理力争着。

　　“我都没有顾虑，你们到底是为什么！”

　　桌子对面的男人取下眼镜拿袖子擦拭着上面的灰尘，良久的沉默之后。

　　“我带你去个地方，你爸有东西给你。”

　　——————

　　烈士陵园里，有一颗巨大的红色珊瑚，它就像是尘封万年的宝藏，看过了太多的秘密。

　　脱下白大褂的领导看上去一下子老了好几十岁，他拿着一个小铲子，慢慢刨开珊瑚下面的土。

　　那是一个小盒子。

　　“打开。”
　　“密码呢？”

　　“这是你爸留给你的。”

　　明明是一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但是醒醒一下子就知道密码是她的生日。

　　那里是一个玫瑰吊坠。

　　“玫瑰是世界上最美好的花，我的小天使，我爱你。”

　　——————

　　“到了上面有任何的不舒服都要给我们打报告。”

　　“现在感染不严重是可以活下来的。”

　　“别不拿自己的命当回事。”

　　所有的研究员全部七嘴八舌地嘱咐这个，嘱咐那个。

　　“啊呀我知道了，你们好吵。”

　　“醒醒！”

　　欣欣冲过人群扑到醒醒身上，泪水流了满脸都是。

　　“啊呀行了，我又不是不回来，你等着，我铁定回得来。”

　　——————

　　穿过黑色的泥污，醒醒终于到达了研究人员一直在清理的污水上方。

　　那里并不是什么可怕的怪物，而是五颜六色的塑料片、破损的玻璃酒瓶、漫天遍野的垃圾袋。

　　啤酒瓶已经被海浪磨得光滑，埋在沙滩底下就像露出一角的宝石。

　　绿色的晶石在太阳的照射下散发出五彩的光芒，就像落入人间的彩虹，它仿佛是上天的馈赠。

　　醒醒突然觉得身上好疼，防护服也挡不住的污染在她身上形成溃烂的疤痕，脚下的步伐忍不住变得虚浮。

　　这一切都被研究人员看得清清楚楚，海滩上的一切都被记录仪器记录了下来，传入了研究组的电脑中。

　　“醒醒快回来吧，数据已经足够了。”

　　她听到研究组的人员这么叫她，可是醒醒觉得自己回不去了，她再也没有力气往前迈出一步。

　　被污水感染的伤口疼得厉害，她的眼前已经出现了幻境，她看到了漫山遍野的玫瑰花，就像爸爸带她去看的那样。

　　有人类向她走来。

　　“这儿有一只粉红色的水母。”

　　那应该是一个孩子的声音，清脆，稚嫩。

　　“水母不会到岸上来的。”
　　“她一定已经死了。”

　　醒醒仰头看向天空，嘴里喃喃的念着什么。

　　那好像是一种古老的歌谣，来自遥远的乌托邦。

　　突然耳边传来一阵奇妙的歌声，附和着醒醒口中的呢喃。

　　那就像是来自天国的天使，她好像看到白色的羽毛闪着柔和的光。

　　那是鲸歌。

　　醒醒只在童话里看到过，传说中神灵用它保佑一切善良勇敢的人。

　　在海洋的中心，一只鲸鱼跃出水面，他腹部的藤壶似乎也在应和着他的歌声。

　　“醒醒，醒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