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杀死锦鲤的艳阳天 2019年 ...
-
狭窄的房间一如既往地充斥着咆哮声。
“你又发什么疯你告诉我?整天黑着个脸动不动就把自己关在屋里面,谁欠你钱了还是怎么的啊?”
又一次在与这个人的对话中不欢而散,金锦不记得这是第几次摔门而出,以及那句“你走了你就永远别回来”被哐的一声关进房间里。
她还真就不想回来。
出门时她什么都没带,心里烦躁着从衣兜里掏出一盒烟,拿出一根刚想放进嘴里却发现没有火,手顿了两秒无力垂下。
金锦在住处四周浑浑噩噩逛了一圈又一圈,索性就呈大字躺在大马路上,闭上眼想象自己要是被车子碾碎,那会是什么类型的车,什么颜色,什么牌子,烧的是汽还是油,多少码,是脑袋先被压还是肢体,毕竟她现在是在一个三岔路口。
她想,也有可能不是汽车,摩托车也说不定啊。
她又开始努力回忆毕生里发生在她身上的一切。
一开始的镜头是昏暗的房间里,小女孩抽泣着看两个有她三倍大的大人互相撕扯,酒瓶子到处都是,随着一声脆响玻璃渣子碎了一地。抓痕,刀印,淤青,衣衫褛烂蓬头垢面的他们,完全不顾一旁哭泣得快要呼吸不过来的小女孩。
镜头被黑暗笼罩后又变换了一个场景,五岁的小女孩变成了十岁的小女孩。她的眼睛被红领巾蒙住,脑后被打上了一个死死的结,她觉得极其不舒服却又推拒不了那群孩子想要“玩游戏”的执着。
她的手悬在半空正在捉人,忽然腿上一凉,她慌忙扯下红领巾,低头一看裤子已经被脱到脚踝,看着操场上围着她转的目光,她愣住了,几秒后才反应过来要提上裤子,渐渐远去的恶劣笑声和言语不停地在脑海中回荡。
那是个明媚的大课间午后,有一条红领巾被一个十岁小女孩死死地握在手里,一路走向教室,路过的每个同学都会看她一眼,各色各异。
课本不见是常事,满屁股的“血迹”大不了回家洗洗,手臂上被烫的烟头印子每每一瞥都那么碍眼。
镜头被冲进海里,重物倒下去的瞬间腾升出不少气泡,灌进口鼻的海水,往下沉的身体,无法控制强烈的窒息感,这一刻终于有了难得的轻松。
平静的脸上还在想些什么呢?会不会成为鲨鱼的食物吗?
一声喇叭将金锦迅速带回,她慢条斯理地起身又靠着路边走,任由后面的中年大叔骂骂咧咧地开过,故意射来的大灯刺痛了她的双目。
镜头的后来,又出现了一个女孩。
不管金锦的性格如何孤僻,女孩都愿意等在楼下拉着金锦上街吃喝玩乐,不管金锦遭受了多少不平等的冷漠待遇,女孩都会“腾”地跳到她面前摸摸她的头告诉她没关系,人生来本就自私,是生物本能,人又怎么可能脱离本能呢?
还有啊,女孩有一头黑色长发,时常扎着马尾,喜欢穿漂亮的连衣裙和小皮鞋,活泼开朗可爱自信。
与全身上下无不透露出丧气的金锦截然相反。
金锦以为,她们会是一辈子的好朋友。
却在某一天,女孩站在白色的世界里对她挥手,告诉她自己要走了。
金锦问她:你要去哪里?
女孩回答:找个你看不见的角落,藏起来。
金锦又问:我们不再是朋友了吗?
女孩歪头释怀一笑:我们是永远的朋友,虽然你以后看不见我,但你要知道,我无时无刻不在你身边。
金锦忽然又思绪翻涌。
她想起她带着隔壁邻居砸开门,在中年女人手起刀落的瞬间制止了悲剧的发生。
她想起她拿着红领巾走进教室,对着其中一个捉弄她的男生上去就勒住他的脖子,让他道歉求饶。
她想起她第一次去刺青,被烟头烫伤的部位开出缤纷的花朵,在阳光下闪烁着别样的光芒,几个月没剪的头发已经慢慢蓄到了及肩的位置。
她还想起中年男人小心翼翼蹑手蹑脚地打开卧室门,悄声将A4纸包住的一沓现金放在她枕边,再轻手轻脚地关上门。
女孩是在跳进海里时消失的,她告诉金锦别在艳阳天死去,你不是最喜欢晴天吗?好好活着,活成一只与命运抗衡的锦鲤。
这一次死的不是你,而是曾经那只不懂得反抗命运颓废度日的锦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