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阙录》梅影临窗

13、遇喜 “她的孩子

　　照着遇喜的旧例钟翊禀奏今上，适时今上正和他畴昔伴读、今翰林院学士孙显翼谈论鹤图，孙显翼闻言向他作揖贺喜道：“微臣先闻内眷贺氏妊娠，而今董娘子遇喜，实是宗庙兴隆吉象。”他果真很是遂意的模样，眉飞色舞的模样活像是老年得嗣，谁也想不着他正春秋鼎盛，他随即嘱咐身侧的陈寓和道：“传朕口谕，即日起进董氏为美人。明霄，循宫中诞育仪例赏赐，另给她配两个医女照拂起居，亦能注重食馔和药物的禁忌。朕记得《胎中病论》有载：‘儿自生下后一腊前后有病者，多是未生之前，在母胎妊娠时母食毒物，胎有所感，至生下之后毒气发而为病。’母亲妊娠时的饮馔和休憩都与孩子的康健休戚相关，定要命她们看顾好娘子。”孙显翼见势察觉别样情愫反而笑道：“官家博学，竟通晓岐黄之术。臣见官家很是疼爱董娘子。”

　　说罢他授意祗应退，“她最懂事，平素善解人意，待人接物真诚坦率。更要紧的是谦逊宽厚，不会动辄跟他人起争端。”说罢他见黄门拱手迅捷入内禀报道：“官家，偃盖阁来人说贺娘子的胎象不稳，想请您过去瞧瞧。”今上闻言便蹙眉道：“她的胎已逾四月怎地还不稳？好容易怀娠偏她最矫情，整日整日说腰痛胸闷。”孙显翼见势便道：“臣告退。皇嗣是事关社稷的重事，官家还是去瞧瞧得好。”幸有董时津的事教他欢喜难禁，他便耐烦去探望贺淳淳，“备车辇罢。”

　　原他已揣测到他顾惜皇嗣定去探视，便悄悄传候车辇等着，静等他坐稳便启辇，他到偃盖阁时见贺淳淳蓬头垢面，光着双脚见他便朝前疾奔，今上无奈只得张臂护她，见她哭得涕泗横流难免有些嫌恶，顺手要掏绢子却扼制住，看向她身侧内人道：“还不搀着娘子？”贺淳淳却伸臂如蛇般蜿蜒纠缠他，殷殷地凝睇她，那神情满是盼望垂青，仿佛望他抱。他缓慢地蹲身等她情绪平复才将她搀起，“好端端的，内人照看着，医官随你调配，怎地还是整日哭啼？”

　　贺淳淳持续抹泪道：“官家不来瞧妾，妾镇日念着。纵使官家对淳淳无意，却还得顾念着您的骨肉。”说罢她牵他的手掌覆到腹上，“官家快摸摸，他最是爱爹爹的。”他果真如她摩挲，接着将她搀到软榻落座，“朕政务繁忙，着实是鲜少得空到后苑探望你。倘或朕不顾念你，怎还会间隔两日便赏赉器物给你？”贺淳淳瞧他语调微微缓和便和颜笑着，作势是拈酸吃醋的模样，“循着旧例妊娠的嫔御皆应得赏赐。官家宸务重，却还能常常拨冗去探视董娘子。”他原想孕期情绪不稳是常理，想着莫太厚此薄彼，便发道口谕进秩贺氏为郡君，孰知她竟敢跟董时津攀比，今上遽然挑眉端量她，只是眸中寒意愈明倒引得她霎时寒颤，“妾失言！官家恕罪。”他拂袖而去，连同爱惜皇裔的情分亦消逝殆尽。

　　他踏出偃盖阁原本想即刻回去，然念起她提及时津便察觉是有两日不曾探望她。遂命陈寓和转道向西侧钟翊阁去。他到时避黄门禀报，眼见时津倚靠绣榻的鹅绒软垫做针黹，而谭鹤则落座她身侧给她摇扇送爽，而新遣来的内人姚妙淑则在案前做茶，只闻董时津问起，“淳淳的孕事怎样了？医官说胎逾三月便该诸事稳定呀。”姚妙淑执着茶筅却迟疑未曾击沸，“娘子放宽心。哪位孕妇胎息紊乱却不寻医官反倒寻官家？何况看顾她的是翰林医官院最擅妇科的翟潇池。据闻他探脉施药的本事要赛过叶臆。她便这般霸揽着，连前些日叶臆想请他来瞧瞧您都不肯放，真是辜负您昔日待她那般亲厚。”

　　谭鹤觑觑她笑道：“你倒很清楚贺淳淳？”姚妙淑哂笑道：“她家喻户晓，凡是尚服局哪有不晓得的？只因得她贫嘴薄舌惹人憎恶，便就唯独董娘子肯静静闻她聒噪。倘或不是娘子教授她引鬓发，她焉能赛得头筹荣升掌饰？倘或她不迁掌饰便没资格到嫔御寝阁去伏侍娘子们，那么便做不得曾娘子的养女，更不可能侍寝。”谭鹤笑她道：“你这孩子整日都琢磨何事？”姚妙淑急道：“奴自是替娘子着想。她能靠着骨肉骗取官家怜爱疼惜，娘子您怎地不能？说起来官家竟都有两日未曾到钟翊阁来！”

　　只是她刻意提及的两日却令董时津解颐，“孕事引得的症候原就因人而异。何况医官常说禁庭妇人多有郁郁寡欢者，情志舒畅亦和腹中骨肉息息相关。贺娘子心绪难衡故请官家移驾，我无虞焉能烦劳官家？官家事务劳碌，能得空歇息已是不易。”姚妙淑仍然义愤填膺，“娘子胸襟广阔自然容得她，可奴忿忿难遏。您的品秩和宠遇皆逾过她，两日前善心好意地去探望她，她竟敢闭门谢客。还时常说有奸佞要暗害她，好端端地害她做甚？她的贴身侍婢竟还指摘您嫉妒贺娘子侍君在前还能怀喜，这尽是无稽之谈。”

　　语毕董时津婉婉笑道：“乞巧节便要到了。我的家乡湖襄平素最看重乞巧，当日会召集姑娘们到湖旁濯足，表祈福禳灾之意蕴。还会借高悬荷囊祈祷福祉降临，我原做了六个，分别给官家、爹爹、叔父、阿娘、婶婶和我腹中娃娃。如今再给淳淳悬一枚，愿她的孩子安康常健。”姚妙淑恼得锤头跺脚，“您不能做！”

　　董时津慨然叹息道：“淳淳亦有不能对人道的难处。”姚妙淑转身意欲添汤却骤然窥到今上，她随即要拜却见他衔笑摆摆手。董时津瞧着他穿青罗的襕袍眉眼俱笑，这会趿履是赶不及，她便就着坐态躬身道福。倏地他向她张臂她还难知用意，然而他托她的臀将她打横抱起，谭鹤见势急遽地牵妙淑出。董时津慌乱地揽他的脖颈以免失衡，却骤然察觉这有邀宠的嫌疑又要撂，踟蹰间他已将她搁到就寝的软榻，伸手抬她的下颚便重重吻她。她难揣测他的君钧意便轻揽着他的肩膀以凑近，这缱绻直到他将脸颊、鼻梁以及粉颈皆流连过才愿罢休。见她红霞满天他便打趣道：“既已怀喜还是不通敦伦？”说罢她将绯脸埋入他怀躲避，他反倒很受用将她拥紧，“做好的荷囊能给我瞧瞧么？”

　　她这才察觉隔墙有耳，索性将绣篮的银剪择出，将剩余的皆捧给他瞧，原绣了十余个，“原想着您哪日来探妾便请您挑呢。”姑娘家许爱细致入微，但他只瞧图样便选绣瑞鹤的。她果真便将它单独置匣算成选定。他本就不是那等爱闻奉承谄媚的，反倒愿管中窥豹，察事于秋毫，见她将他的物事妥善收置便感时津诚恳，遂觉他明察妍媸，不禁流露爱惜之情。“倘或不痛快定要寻我，我若得空定然来。”董时津窥觑他眼眸流露的绸缪便有考量，倘或辞谢或感激皆不应景，遂将侧颊贴到他心口道：“九哥最疼韶韶，妾焉能不明白您的心。”

　　果真她的话很奏效，这山盟海誓每日提显得虚假，但骤提却能化腐朽作神迹。午膳后他起驾回崇政殿，钟翊便获得流水般的赏赐。琳琅满目，目不暇接。单说会耀州瓷器便很宝贵，然愈发稀罕的是满斛珍珠。国朝京都繁华富饶、物产阜盛、珠翠绮奢，且珍珠亦被誉为隋侯珠、和氏璧，属于较稀有的贡品。冠饰求雅趣，求精雕细琢，内人嫔御俱喜以珍珠为面靥。未等姚妙淑感慨谭鹤便将她撵走清点器物，看着时津笑道：“我素怕你不懂讨好。你倒聪颖，竟是无师自通？”董时津含笑凝望她，“奉承焉能取悦。卑躬屈膝反倒惹人鄙视。司饰曾教诲我恩宠不宜盛，却亦不能衰。饶是我人微言轻，却望官家能多疼爱孩子。莫教他重蹈我的复辙。”谭鹤叹息道：“承望贺淳淳怀的是位公主。你若能诞育皇长子，那官家定然愈发爱重你。”董时津微微笑道：“恰恰相反。皇长子备受瞩目实则很难维护，淳淳若能诞育皇嗣是最好，这便是她盼望的轰轰烈烈。”谭鹤宽慰她道：“你也定能给官家诞育皇嗣的，即便这胎是公主，总还能怀喜。”她垂首凝视小腹，“但愿罢，我是他娘亲，总该替他打算。”

　　逾六日她到坤宁殿给郑皇后请安时她遽然提道：“每年的夏贺筵俱是观赏插画和赋诗，吾瞧着煞无意趣。今岁便想改个章程。和宗亲贵眷们团聚总是热闹些好，而今京都最盛梳朝天髻，戴最轻巧的竹冠。吾便以发髻妆容为题，请娘子们回去豫备。”闻言曾莲便款款笑道：“董、贺两位娘子原是尚服局的女官，倘或论冠饰谁又能赛得过她们？”

　　郑育襄掩唇笑道：“这话倒不错。照吾看尚服局是福地洞天，竟使娘子们接连怀喜。照理说县君是曾娘子的养女，你怎地便没沾福呢？再瞧瞧董妹妹，吾便更不解。县君侍驾在前，怀喜亦久，而董娘子颇得官家疼爱，竟然腾跃两阶，如今竟和孃孃的甥女齐座。哟，倒是吾不谨慎。列座的原有两位董娘子，这照着侍驾是该称钟翊小董，然官家尊异抬举，我瞧着诞了嘉成的渝姐儿亦很不能及。这渝姐儿是余娘子的养女罢，瞧瞧，真是凑巧。这满殿的娘子真是千丝万缕的牵涉啊。余娘子不能怀喜也便罢了，数日前跟官家对弈竟还惹官家着恼，这确是最不该的。”

　　等她冷嘲热讽毕观董时津面色如常，只虚虚掩着腹部静默，便兴然问贺淳淳道：“贺娘子，翟医官诊断数月，能否甄别是弄璋还是弄瓦呢？”贺淳淳遽然满眼喜色，“回禀娘娘，经由翟医官诊断，说妾孕的是位哥儿呢。”语惊四座，连郑育襄亦怔愣后惊喜道：“果真？那便是官家的长子，贺娘子定要静养温补，务必使他康健落地。倘或你真能诞下长子，吾必向官家替你请封。这皇嗣和公主截然不同，你若能膺男便是功在社稷，至少能进到婕妤。”

　　贺淳淳霎时黯淡，原想着能凭嗣越过董时津，然她即便诞育公主今上总要进秩。缘何连郑皇后皆能通晓的道理官家却装聋作哑？禁庭旧例嫔御进秩当考察品德功绩，但凡董时津有她俱逾过，却还停留在最低微的县君品阶，受人耻笑。而董时津原本抗拒进御邀宠，却倏地封郡君赐钟翊阁。盖因钟翊和钟意谐音，凡嫔御皆趋之如骛，却偏偏给了她。贺淳淳倏忽答道：“妾腹中骨肉官家不甚在意，然官家素来宠爱董美人，想她若能生位皇嗣官家必要重重赏赐。彼时莫说是婕妤，便是妃位亦给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