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蜉蝣》不我执

9、第９章 二探林府（一） 和离

　　七月初五，未时
　　离开城隍司后，桑上带着沈是之和君驰一同往林府而去。
　　下午，日头西移，但是依旧高悬于空，炙烤着大地。
　　事物、街道被热气蒸的都有些不真实，眼前一会儿朦胧一会儿清晰，夏天莫说是凡人难以忍受。
　　对于他们而言，也说不上太过友好。

　　桑上专捡着阴凉处走。
　　好在这一片的街巷都被两侧房屋的风火墙包围着，太阳斜照着，就刚好被它们挡住了侵袭，只剩下对侧半墙上方还有些阳光映照在上头。

　　鄞城那些个说得上名头的氏族们的家宅，都遍布在这一块。

　　巷子里有不少各家的家仆穿梭其中。
　　彼此之间遇见了好会互相打个招呼，不时的还有一些挑着担子不断叫卖的商贩。

　　桑上这段时间被林府的家事弄得心烦气躁，从初一开始就像是被捆绑在了一起。
　　老林、女婴乃至连在闲卧轩都是他们家的八卦。
　　一刻都不消停，天天都有新鲜事。
　　这会子还非得要再去一趟林府，就很郁闷，身旁还跟着一个冷脸的沈是之监看着。

　　他缓下速度，与跟在身后的君驰并排前行，冲他说：“你说你不是自称是“百晓生”吗。问你女婴还有顾氏下落一点头绪都没有，老林和木山真君这几天都去了哪里你也说不清楚，以后就别乱吹了。”

　　君驰刚刚就在城隍司被他七哥教育了一顿，还庆幸着逃脱了他的魔爪，可以放松一下。
　　没成想好好地走着，又被桑上质疑了自己的名头。性急地解释道：“公子，不是我不想弄清楚啊，屋顶上的兄弟们在城中也是有限制的，又不是所有的屋顶都有他们，平房上光秃秃的屋脊，他们想过去，都没法子附身啊！”

　　君驰本体是只鸱（chi）尾，城中有些地位的氏族，会在屋顶上堆塑它的样子。
　　和他一同的还有不同的仙人走兽，本着八卦的体质，将他们紧密的联系在一起。

　　刚下来那会儿，君驰经常和桑上他们八卦鄞城中人事物。
　　三人听烦了，看他这么闲着没事干浪费粮食，就给他安了个打探消息的任务。

　　桑上浓浓地嫌弃道：“那以后这个名号就别再说了，太货不对板了。”
　　“哪有…”
　　“哪没有，一天天的家长里短的不少，正儿八经的一问三不知，就林府这个事，你知道多少？”
　　“……”
　　君驰想要再次争辩，又说不出所以来，低头不语。

　　走过林府的侧门，便听到从墙的内侧传出来一阵喧哗声。
　　三人相互对视了一眼，一齐隐身穿墙而入，循着声音的方向行至目的地。

　　那里应该是林府的家祠。
　　从门外头望进去，桌案被揭翻在，原本桌上的瓜果、盏碟滚落在地。其中有些已经破碎碾踏，汁水带着它们特有的颜色浸染着地面，黏腻异常。

　　在往里的厅内架着一架棺材。
　　架着它的底部两条木凳不再平行，其中一条木凳偏移的幅度过大，它前方右侧的一个角堪堪地沾着上头棺材的右角，仿佛只要用一只小指头拨弄一下，它就会整个倾覆下来。

　　边上围着一群人，互相拉扯着彼此。
　　中心人物是那位林老夫人。
　　她的右手高高，手上拿着一块长条形的木牌，不断地做出丢的姿势。
　　奈何总是被别人打扰。
　　她不断地用左手拔拽着那些个阻止她的人。
　　发型、衣服均已凌乱不堪，此刻她已经管不到这些了，只想将这里破坏了，结了胸中的恶气。

　　周遭的丫头想要夺下那块木牌，然而还有另外一伙人也在试图阻止她们。
　　显然她们的力气处了下风，使得林老夫人有了喘息的余地，将它猛地朝着门外一掷。
　　“啪”得一声，底座与牌身不堪重负的脱离开来，溅落在了屋外的两处地方。

　　牌身此刻掉落在檐廊下边的台阶上。
　　底座则是滚落在了天井中央，阳光照着它们一整个透着金黄色。

　　顾母因之前的争斗，一时体力不支，被他家老爷搀扶着坐在一侧的八角椅上顺气。
　　前几日还是花白的头发，今日一见竟已全白，整个人的神态颓丧，像是一下子老了十来岁。
　　他家老爷本要上前夺取，她竟然谎称非礼。
　　更是有意上前挑衅，被在场的男宾客拉至一旁，只得留下丫头们上场“厮杀”。

　　虽不在场下，一门心思的直勾勾的盯着她手上的那块木牌。
　　她们今日带来的小厮丫头人数，比以往的多了些。
　　然而这怎能及得上主家，眼看着落了下风。
　　她挣扎着起身，本就有些腿脚不便，再加上力竭，腿软到直接沿着椅延滑落在地。

　　顾老爷连忙伸手去捞，弯腰之际，便听到一声重响，将他整个心都颤了两颤。
　　猛地伸手去看，那家闺女的木牌已经分身肢解。
　　耳边传来老婆子的哭声，右侧的手臂被她紧紧的抓着。
　　几欲起身而不能起来，她的右手向门外伸着，将要抓住什么。

　　“我去，没事！”顾老爷顺了顺她的背脊，将她搀扶着坐好。
　　方才尽他最快的速度跑至屋外，期间还差点被门槛绊倒。

　　林老太太看他要去捡，想要上去争夺，顾府的丫头们眼疾手快的再一次将她困住，又是一阵拉扯。

　　顾老爷因为年老，腰背、关节已然有些僵化，正常的弯腰下蹲不成了。
　　小厮们早先想要上前帮忙，但他不想假借下人的手，那可是他的宝贝闺女。

　　只能将两只脚朝外挪了挪，半蹲着，用双手缓慢地捧起牌身，用袖子仔细的擦拭了一遍，然后快步走向天井，再次半蹲着将底座捧起。

　　阳光的炙烤之下，他的额头已经生出了汗珠。
　　想要将它们安装回去，可因为剧烈的碰撞，榫卯有些损坏，已无法扣紧。

　　听到内人不断地呼喊声，他怀揣着快跑至她的身边。

　　顾母颤抖着接过女儿的木牌，轻柔地擦拭抚摸着。
　　木牌上明显有些损坏的伤口，抬头朝着那个还在大喊大叫的林老太太看去，眼中透着恨意与懊悔。
　　然后移开目光环视着在场的宾客们。
　　一个个往日殷勤，现下全部作壁上观。

　　桑上站在天井边的一处树荫下，看着这出闹剧。摇了摇头，感慨道：“老林这么个老好人，怎么就娶了这么一位太太。”

　　“这是他的继室，她前面还有一位太太生病早逝了，留了个嫡子，就是现在的当家老爷。”君驰特别狗腿地回道。
　　“还说你不是一天天的只关心人家家长里短的闲事！”
　　“这…这不也是为了摸清底细。才能更好的收集情报。”
　　“那现在这出又是为了什么？”

　　“昨晚她儿子死了，今早在县衙那里认尸。她怀疑是顾府报复他们家做的。顾府则是得了消息担心她闺女会被牵连，今天上门提出要和离。想要将他家女儿接回去，葬入自家祖坟。”
　　“难怪……”

　　这时，有一群人从身前经过。
　　领头的是一位30岁左右的男子，身后跟的应该是他夫人。各带了几位小厮、丫头跟在他们后头，急慌慌地朝着家祠走去。

　　“那就是林府当家和他的夫人。”君驰在边上殷勤地给桑上介绍着。

　　沈是之靠着树干站着。
　　树上的蝉鸣声若隐若现，不时地还有一两只鸟来这里暂歇。
　　他低头看了会儿斑驳的树影，待这场闹剧即将终了，朝着桑上说道：“顾氏就是在此处消失的吗？”

　　“对，当时看管她的无常被她引到了天井处，被人背后偷袭就晕倒在我们前面那一块地。还是来换班的无常及时发现，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那位无常伤的如何？有什么奇怪的举动吗？”
　　“魂体没有重大损伤。造成他最主要的原因是阴气不足，当时的鬼气已经支撑不了他过多的行动。连回城隍司都是同僚背着回去的。”桑上盯着他看了会，笑问道，“觉得他有问题？”
　　“合理怀疑罢了。照你这么说，对方的目标是只有顾氏。”
　　“还有那个小女娃。”
　　君驰插嘴道：“会不会真是木山真君？她不怕阳光，又没有恶意，而且她这几天也不见了踪影。”
　　“若是她，倒还好办些。后天便是七夕，她自然是要现身。然而林致谷的身上的伤口，不是她可以做得出来的。”桑上说完，又提议道，“那就先找出顾氏再说。黑大人需要去娃娃失踪的房间看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