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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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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话
再难以接受的事实,也终归是事实。
土之神使府内四处可见都是杂草丛,根本没有人注意到这个隐蔽的角落。有草静静的蜷着,举头望着星空,丝毫没有注意到白衣的亡灵少女隐现在背后。
“看了大半夜星星,不累?”少女轻掠过灌木丛,如仙子般悬停在叶间。
出乎她的意料之外,有草竟没像前两回一般惊慌,只是静静的摇摇头。
“闭着眼,捂着耳,乖乖的躲着不动,就可以置身事外了吗?”
“我冲出去岂不是正中你下怀?”有草右手紧紧攒着,左手狠狠的掐着右手的皮肉,“那些什么梦魇,凡是我觉得有人威胁到我,我一害怕,就会帮我把目标杀掉是不?——我刚才经过后面的茑萝群的时候发现了。一旦那些藤接近我,就立刻被梦魇割断。”同样,有草并不是没有感觉到亡灵强大的压迫感,只是努力压抑着。任何恐惧的情绪波动,都会激发梦魇。
“正是如此。”少女笑吟吟回答,“如果有人在此时替你杀了土之神使——这账也定然算在你头上。”
有草全身簌簌的抖着,“我会出去的,如你所愿。” 亡灵所言“在此时替你杀了土之神使”,莫非指的正是千言?!为什么千言要费尽心思的杀精灵族?
“嘻嘻,为了奖励你今晚的表现,允许你问三个问题,我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少女饶有兴趣地等有草发问。
除了老老实实坦白没有别的办法,有草铁下心壮起胆,横竖自己脑里想什么,对方不用他说都能直接知道——亡灵在火系术法上是最可怕的——更不用说现在距离如此的近。就像刚才自己心底刚刚冒出的小小疑惑,立刻被对方知晓。
“是千言叫你来的吗?你和千言什么关系?”有草紧张,惟有尽力使声音不要颤抖。
“既不是千言的想法,也是他本身的想法。这是第一个问题。” 亡灵魅惑的笑笑,轻声说,“第二,我是他的亲姐姐。”
有草浑身颤了颤,看了看亡灵,又望向远处唯一尽剩有灯火照明之处。
那张星行图,完整的缺失了代表魔族的领域。千言的真正身份,有草早已隐隐有感觉,只是无论如何也不愿再往那边细想。
如果自己在这里躲一整晚,那今夜,千言会亲身出现吗?亲自、杀土之神使?
“还有第三个问题呢?”
有草摆手拒绝,踉跄着奔向灯火之处。
背后的少女绝美的脸上勾起一弯浅笑,嘲讽冷酷无比。所谓友情,在残酷的真相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但风中飘来最后有草的思想,却只剩下矛盾冲突的杂音。璃瑛第一次无法读出他人的想法。
少女身后的阴影处同时掠出一道暗影,企图截下有草。
“千言,先别慌着追,陪姐姐聊两句。”亡灵对那道暗影轻唤,“当着你的面,你那小朋友或者不好意思施展拳脚呢。”
千言不敢违抗璃瑛的命令,急定住脚步。然眼中暗蕴愠色,回首冷睨:“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但是请亡灵族不要再干涉魔族的行动。万请切记。”正要再追,却又顿下,冷道:“看来你是完全不明白他打算怎么做吧?那家伙不是要去杀人更不是想去揭发我,而是去——死的。”
“把纯真当可爱,真可谓可笑至极。”璃瑛嗤之以鼻,“只有傻子才以为死就可以解决问题。不过——他的确是非死不可的、也必死无疑。”
千言愤怒得身体微微颤动,压抑着怒火道,“千言愚笨,不明此中含义,还请姐姐点明。”
“他已经知晓你的身份,而且还知道你今晚会出现。”璃瑛漫不经心的捻起一朵花,“按照御龙的规定,倘秘密泄露,不是他死就是你死吧?”
逃离了亡灵那种逼人气势的领域,有草倒是慢慢平静下来。反而觉得心中明旷坦然。到底魔族为什么和精灵族结仇了,自己又是为什么被牵扯上了,自己这笨蛋脑袋恐怕琢磨一辈子都参研不透,除非能逮着千言问一问。与其坐着等着让梦魇吃掉,倒不如自首来的直接痛快,说不定还能见上千言一面。
想要躲起来很难,想要自首当然是简单极了。没两分钟有草已经被人五花大绑推到内堂之上。不过要令人相信自己是凶嫌却是难上加难。
“就是这个小个子?!”一个少女被护卫簇拥着从重重帷幕后走出,衣着光鲜,然再华贵的衣饰也掩不住嚣张莽撞的言语。身为精灵族两长老之一的孙女,这个名叫雀舞的少女平日是如天上日月星辰般的被惯捧娇纵。族内本以决定在这段时间都让雀舞躲藏起来以免杀身之祸,然而雀舞一意孤行,执意要接受杀手的挑战。
少女上下扫了有草两眼,目光中明显带着失望,语意沮丧,“一定是冒充的替死鬼。哪里有一个杀手长成这样的?拉出去喂茑萝好了。继续严防!”
有草想,或者捉了千言你会比较满意,但是美少年杀手这么老土的幻想,让我编小说也不会用这样的设定。反正横竖都是一死,于是急急开口叫道:“我可以证明是我干的!”
雀舞正想撇开有草弃之不顾,被有草那么一吼,倒觉得闷了那么多天,才抓到一个送上门的傻瓜实在不值,不拿来看看猴戏、就直接杀了更加得不值。雀舞撇撇嘴,反问有草:“你倒想怎么证明?”
“阿~呃……无论什么东西,只要让我害怕,我就可以反击。不用解开绳子都可以。”有草怕雀舞不肯试,硬着口气扛着。但周围的人都分明看得出有草自己被自己吓得嘴唇青白,额上冷汗淋淋而下。
雀舞听得这方法有趣,随便在大厅找了张椅子坐下,托腮思忖良久,吩咐身旁护卫道:“到后面选两棵壮一点的忍冬,连根拔出来,带到这里。”又转转眼睛,道:“每个人都拿个火把来防身。”雀舞斜眼看着有草,暗忖,世上竟有傻瓜的到这种地步的人。若是要自杀,还不如自己一刀了结痛快。偏偏要自认是杀死风之神使的凶手,落到其他精灵族手里只能是严刑拷打然后慢慢死掉,落到我的手里嘛,哼哼。
忍冬和茑萝本是再平凡无奇的蔓生植物,只怕是这位刁蛮的小公主平时无聊,把自己的府第当成死亡花园来布置,连如此不起眼的植物都不放过、一一加以术法操控。若是在土里,这些植物还不至于主动攻击人类,但一旦被拔出土里,这些被施过术法的植物为求得生存,定竭力寻找宿主,凶恶异常。
有草向四周张望,但见室外漆黑,尚没到拂晓时分。临到绝境,肩后连日的锐痛,竟彻底消退。
无多时,阵势已经摆好,两棵忍冬在烟熏下耷拉着枝叶被摔在有草脚边,连同有草严严实实的被群群护卫围在大厅中央,俨然一个临时的小舞台。除了不远处守着两个护卫,雀舞高高一人独坐坐在正位上,睨视四下。
感受到人的气息,两棵刚被拔起的忍冬竟摇摇晃晃的站起,粗壮遒劲的根茎像腿脚一般把藤蔓支撑起来。整个大厅,惟有有草一人没有火把。
细细密密的汗珠子从有草的额上渗出来,连接成大水滴,顺着脸颊滑落,无声地打到地面,一颗接着一颗。有草舔舔有点干裂的嘴唇,忍冬还没有向他逼近,他已经偷偷的一步步往后滑。
雀舞满脸是顽皮的笑,有草狼狈的神情自是一点不漏的落在眼里。“如果你连杀一棵植物都不敢,那我们可以停止了。”
明显的激将法,有草却完全中招,硬是顶嘴道:“你以为我怕吗,这……这叫做欲擒故纵!”口里硬撑着,脚步却也真的停下来,和不远处的忍冬对峙。
那两棵忍冬并没有意料中那么快的发动攻击。顷刻前被活生生的拔出泥土,枝蔓还虚弱的耷拉着,各个叶腋中竟迅速抽出细条的花芽。继而两棵植物相互牵绕在一起,相互支持搀扶。雀舞昂着下巴,高傲的微笑着,似乎一切全在她的预料之中。
正当在场有草目瞪口呆的看着那两棵忍冬如此奇异的动作时,骤然一根细弱的藤蔓横扫而过,勒着有草的脖子,把有草狠狠扯进两株忍冬的藤网中。
有草吓的全身就是一颤,紧紧合起眼,以为梦魇又会从肩胛骨后激射而出、把捆绑自己的绳索和忍冬都撕成碎片。然而过了片刻,却毫无动静。全场压根没人把此时这个全身索索发抖的少年,和那穷凶极恶的杀手联系在一起,只是为一条年轻的生命就此无辜消亡叹息,更是不明,为何要无缘无故的为凶手顶罪。
静默之际,忽然雀舞兀自笑起来。“杀手就是这样杀人的吗?”
有草悄悄张开眼。忍冬的枝叶就贴在鼻尖。深色翠绿的叶片密密麻麻,毛茸茸的在有草脸上蠕动抚摸。缠在颈上的枝蔓经越来越多,逐渐收紧。
有草只觉得眼前开始发黑昏眩,突然想起,如果能就此死去,大概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嘴角偷偷泻出一个笑容,眼前晃过毛茸茸的花苞,遽然睁开灼眼的金璨,如亲吻般向有草的眼珠噬去。
有草垂死再度猛烈挣扎一下。整条枝蔓、连同那小小的噬人花蕾,瞬间被无形之物削去,直插入屋顶椽梁。两株忍冬如同受到强大的迫力般,把迷糊中的有草抛开一丈远,不再敢上前贸贸然袭击。
如此快速至杀人于无形中的手法,正是和风之神使府中的惨状吻合无二。事实就在眼前,逼人不得不信。
雀舞的笑也像被同时砍断了一样,愣愣的盯着那株忍冬的断枝。束缚的绳索已被割断,有草自个缓缓爬起,摸着脖子边咳边说:“咳咳,总该相信我了吧?”然抬起头,已是十几把明晃晃的利器横架在脖子上。
雀舞紧张得就像绷紧的弓弦,一瞬前才笑着的脸顿时冷下来,喝道:“把刀都给我放下!用刀根本不可能杀这人。”
有草凄凉的勉强笑笑,方才梦魇穿破身体而出那霎锥心的痛,几乎让他站不住脚步。“我只是来自首的。——我知道说你也不会信。你可以把我的眼蒙起来,再用那棵东西试试。”边说着,便撕破衣角,手忙脚乱的想把眼睛蒙起来,手却被绑得太久,完全不听使唤。
有草还在自个忙乱之时,那头却忽而忙作一团,尖叫、低吼、兵器出鞘声混杂一片。尖叫声不用看都知道是雀舞的。有草拿下破布,却发现自己是被人群忽略了。
雀舞身旁两个护卫的人头被齐齐削下,一个不偏不倚的砸中了雀舞,粘稠的液体浇头而下。被娇纵惯的小姐彻底吓傻,呆呆得站起来,完全不知道自己独身在高台,恰好是最容易的被暗杀位置。下面的护卫被张牙舞爪的忍冬枝条拦住,一时间竟无一人能设法上前。
再是一道暗光窜过空中直取雀舞咽喉,雀舞竟愣愣的不会闪也不会避!
“决不能让她死了!” 须臾间有草脑中唯有一个想法。丝毫不顾面前杀气腾腾的枝蔓,奋身上前扑倒雀舞。
“咄”的一声,一块薄薄的冰片擦着有草的脸颊而过,深嵌在地面。
雀舞这才反应过来,迅速跳起来,反把有草钳制住,挡在身前。正遂自己所愿,有草也懒得挣扎,任凭被人狠狠的反扭着双手。
此刻用有草作挡箭牌真真是一个绝妙的选择。倘有草挡箭挡死了,就当作杀手灭口杀同伴;倘有草能把这些杀着都化解,更是证明有草正是作恶的凶嫌。
混乱没持续多久,护卫马上兵分两路,一部分包围在外开始搜查,另一部分留下严密的首在雀舞身边。
而下一个被攻击对象却不是人,旋舞的小冰刃将忍冬扭曲的枝条快速卸下,向四周射出。被割断的枝条比整棵要来得更凶狠,几乎是粘着人就开花啃噬。
仅仅是一个小空隙,黑色的身影掠过,拽起有草后领像拎小鸡般破窗而去。
有草莫名其妙,只觉得腾云驾雾了没几秒,立马被人摔在地上。眼前的人明显并不是千言:身材略比千言瘦小,加之全身黑衣,稍不留神细看、都觉得那人恍惚要融进暗夜之中一般。蒙着脸而看不见面容,只是一双明亮的眼恶狠狠的盯着有草。光是看那眼神有草就知道来人并非千言,千言对任何事物都漠然冷待,曾几何时会有这种刀锋一样锐利的眼神。
“谢谢……你救了我一命,不过我还是要回去。”有草虽然觉得极不好意思,但感谢的话还是要说的。拍拍屁股站起来,望见周围的丁香树从,大概知道是府邸的外围,就想转身走人。
“我没那么好心情救你。”恶狠狠的声音和那种恶狠狠的眼神简直是绝配,“你不等待组长命令、擅自行动,还擅自暴露身份。你意图何在?”
“啊!?”有草听得如坠五色云里,有点怀疑是不是自己的神经在刚刚那场恐吓中出了什么问题,“组长?身份?你……你在说啥?我不明白。”
“不要装疯卖傻。身为御龙的一员,你明白一切规约。我没时间跟你婆婆妈妈的泡蘑菇。你老实招你的目的所在,我多给你几天活命时间把你送回魇界;不然……”黑衣人说着,冷睨着有草,又向前逼近了一步,左手按着短刀的柄。
有草完全懵了。那人说的什么天书一样的语言自己一点也听不懂,但是好像如果自己不说些什么出来,恐怕立刻这一辈子就到此结束了。方才的确是立下决心去死的,然而死到临头,却又畏惧起来。
有草支支吾吾,怎么样也编不出可供搪塞的谎话。黑衣人目光一凛,“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口中暗念术咒,扬手夹起空气,两片冰刃的尖利空之声向有草刺去。那人方才见识过有草可怕的杀着,一出手便不敢留有余地,抽刀直取有草心口。
“住手万喻!”一声低吼,同时两道银光无声追上冰刃,瞬间把冰刃击得粉碎,而去势不绝,钉上周边的丁香枝干,却是两把精致的小银刀,刀柄还在微微振颤。
千言身形随后赶到,然手中所有武器出手,而又不能向万喻以术法攻击,只得硬生生的挡在有草身前。
万喻没想过会杀出个程咬金,勉强收回完全向前送出的刀刃,勒住自己全身向前扑的趋势。但已经到达的刀刃依旧无可挽回。万喻明显从手中感到刀锋刺入人体的钝感,抬头蓦然发现,竟是千言!那刻全身一震,怔在原地。
刀锋绝不指向同伴、刀锋绝不指向搭档。御龙中唯一没有明文规定,却是每个人生死都铭刻在心的规约。万喻手脚都冰凉了,恨不得当时那一刀能反过来插在自己身上。
万喻还在不知所措之时,千言一手捂着肋上的伤口,另一手轻轻把刀抽出,递回给万喻,低声道:“错不在你,我没事。他不是魔族、一切与他无关。”竟自走去把两把银刀从枝干上拔起收好。
“这人不能留。”万喻回神,定睛望着千言冷道。
千言亦转身,冷冷正视万喻。两人多年搭档,仅只交换一眼、便全然了解对方想法。
“要杀他,首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此刻,府中搜寻的护卫开始向府外查看,窸窸簌簌重沓的脚步声逐渐逼近僵持的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