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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话 第十二话 ...

  •   第十二话
      千言烦躁的在房内踱步。被拘禁在苍痕的房内已经一天一夜,却完全没有苍痕和万喻的消息传来。
      精灵族待他恭敬,唯一清楚他身份的雀歌也守口如瓶,还帮他解去了梦魇。最担心的就是苍痕的计划是否成功。但在前一天晚上,千言却恍惚撞见了璃瑛。
      晚上千言百无聊赖地翻看着苍痕的星算纸,忽然一人闯了进门。那人连连赔笑着说对不起走错门、退了出去。千言倏然全身都凉了,照面那刹、他分明是看见了璃瑛!冲出门望、却是精灵族女子的背影。
      千言没办法四围乱走探查,心里烦得像一团乱麻。
      门被敲了敲,一个小女孩轻轻走了进来,手上挽着个草篮。里面小龙千谚卷起来睡得正酣。小女孩叫晨宣,是雀歌的学徒。名为师徒,事实上是玩伴。
      晨宣弯膝行礼,道:“先知,您现在自由了,”说罢把篮子捧给千言。交接一刹,晨宣低声,“族内出了大事。请尽快。”
      千言点头。轻手拎起小龙,迅速收起小龙身下压着的布条,立即离开。
      躲到安全处,千言展开布条:
      重挫璃瑛、有草已死、万喻……
      字迹潦草,甚至最后的喻字尚未写完。
      千言面无表情地扬手,指尖生起一点火焰,把布条烧净。

      被铁链沉重地扎着,苍痕还是挣扎着站起来,直面着议事殿上众人。雀歌就正坐在最高最远处,看不起清她的表情。
      上次九位长老同时聚在议事正殿是有草直杀精灵族大本营的时候,这次轮到自己了。苍痕自嘲地想。
      孤身在精灵族坐着一个几乎相当于人质的位置,莫说插手精灵族族内事,连自保也艰难。步步为营走到最后,还是败在璃瑛的手下。狡兔三窟,璃瑛不单只是拥有着亡灵身体的璃瑛。在自己都丝毫不觉察之时,精灵族的火神使已经被璃瑛控制。比摄魂更可怕,璃瑛硬是分出自己一半魂魄,占据了那身体,即使是璃瑛的本体被灭,另一半依然是毫发无伤。
      那么自己一直以来的隐藏的秘密,就连雀歌也不知道,也恐怕被璃瑛发现了。
      装成火之神使的璃瑛奸邪的笑着。苍痕闭上眼,一面平静。
      “苍痕!”雀歌从开始讨论时就一直沉默,现在却突然发话。“我们将囚禁你一个月。在这个月内,你只能素食。如果你确实是羽族而不是魔族,到时候清者自清。至于火之神使说的,苍痕并不是先知,也是到时候才断定了。”
      没有人表示异议。苍痕依旧沉默。
      “先知!你意下如何?”
      何必一定要我答呢?苍痕心里苦笑。雀歌如此笃信自己,自己却要令她失望了。
      苍痕微笑着垂下眼,道:“谢圣使宽仁。一切听凭圣使吩咐。”

      前一日莫明消失了的从林旁,在黑夜里再次隐约闪烁着火光。
      侧面的人双臂抡着到刀,拦腰劈过来;正前方一人念着咒文,用火燎着了四周的从林。万喻侧步,勉强闪过带起风声的刀刃,口里却嘟囔着:“相煎何太急啊,相煎何太急!老兄你步法都乱了,就不要逼得我那么紧嘛!这两个顽固的家伙!”
      ——杀掉他们、直接杀掉就不用那么麻烦了……
      ——不!绝对,不能对自己的兄弟下手!
      被璃瑛控制的傀儡已经毫无感觉,只是笨拙地双手抡着刀高高举起,完全不防守的向万喻再次冲过去。
      ——你留情、但是他不会对你留情!
      ——真啰嗦!吵死了!
      被烧着的朽枝忽然劈啦从上朝着傀儡砸下。那人却全无感觉,一心对着万喻扑去。万喻一惊,反冲上前去一手把那人牵向自己,趁傀儡一迟疑时,抬手一手刀劈在傀儡后颈。
      “切!”万喻皱眉咬牙,捂了捂方才被枯枝灼伤的肩头,瞄了瞄地下昏过去的人,“要真杀了你,我就被千言那臭小子扁死了。你杀我我还救你,这什么世道……咦?最后那个呢?”
      万喻回头,却不见了那个纵火者的踪影。林子里都是烟火、扬起的尘灰。万喻被熏得看不见路,连连咳嗽。
      方才被其中三个傀儡围攻时,万喻为了把其中一个制住,而不留意被重重砍了一道在右臂上。右手完全使不上劲,万喻无奈之下只得换左手拿刀,却再也无法像右手一般灵活迅速的进攻,只能一味的躲避、趁人不备才出手。结果落得现在浑身都是小伤口和灼伤,衣衫破碎,极为狼狈,但总算没有伤在要害上。
      万喻闭起眼,屏气静立倾听。身旁的火越烧越胜,不断地听见不远处树倒塌的声音。带火的枝叶噼啪地从高处跌落,危险地从万喻身前身后擦过,万喻却动也不动。
      倏然像被什么惊动似的,万喻一个转身、举刀护在身前,慢慢的一步步向前探。
      面前就是白日苍痕造出来的结界的地点。根本没有人看见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也没有人听到什么声音,中央这片林子就这样瞬间被铲平、被抹消。
      “不要畏畏缩缩,来吧!最广阔的舞台已经为你准备好了!”
      被隔离的大片空地没有遭到林火的肆虐。银月下,一个圣洁的精灵女子微笑着,张开双臂似乎是欢迎着万喻,宽大的袖随风飘忽,恍如来拯救涂炭生灵的仙。
      万喻继续小心的迈步,穿出丛林,生恐有什么陷阱。
      “刚才又是你在吵?妄想要我杀自己人。”万喻见还是璃瑛,知道璃瑛这次不是单纯要把他赶走了。
      “我弟弟的拍档真的不错呢。我的摄魂术对你完全无效。御龙的那些破规矩,你就看得那么重吗?”
      “你和千言真是没一点像。如果我今晚弄死了一个,被他知道我不知道多久都不得安生。而且,他那么少话,你怎么那么啰嗦?”
      “呵,是吗。”璃瑛脸上的笑突然消失了,看着万喻身后。万喻还没有回头就被人拍了下。
      “我来了。”千言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万喻身后。
      万喻松了口气,埋怨:“慢吞吞。”
      璃瑛手平伸向两人,往虚空做出一个招手的姿势。最后施火的人像被无形的力拖着,一下从林中被扯出。千言万喻同时跳开避让。
      “你不想杀他,万一他到时候要杀千言呢?”璃瑛话音未落,傀儡立即拔刀向千言发难。
      万喻见千言暗把小刀藏在手后,记起千言并不认识这人,急扑过去、喊:“千言、别动手、自己人!”
      正当千言错愕一分神,那傀儡反挑一刀把他砍倒在地,再高举刀直插千言心脏。
      那瞬血水飞溅如花!
      血顺着万喻的发梢、颌下滴着。万喻被鲜红蒙了眼,不愿相信面前景象。他愣愣的看着自己沾满血的血——自己的手沾过敌人的血、自己的血,给千言处理伤口的时候沾过千言的血。但现在,自己的手拿着刀,斜劈在同伴身上。
      “什么不能杀同伴,说到底也只是一个幌子罢了。”
      璃瑛冷笑着一挥手。地上的千言隐去。万喻刀上的人艰难的回头,眼角瞥到万喻。万喻大叫着扶住那人。
      “组长,怎么是你……”那人不可置信地瞪眼,咽了气。
      万喻静默的站起身,忽而一个晃荡,差点没能站稳。“剩下那九个人呢?”
      “呵,自然是看见被自己组长追杀的幻象之后被杀的。”
      “他们不会死得毫无价值的。”万喻望向璃瑛背后的森林。
      “被死不瞑目的人冤枉的感觉怎么样?难受吧?愤怒吧?如果你愿意,我现在就叫醒他,叫他听你解释。”
      “不!”万喻咬牙,分明已愤怒到极点,“我要他睁着眼看我报仇!”
      璃瑛捡起一把刀掂了掂,暗笑:“太嫩了。”
      两片薄刃交织纠缠,激起零星月光。万喻为了速度,把刀重新交到伤了的右手。刀一味从古怪的角度反挑,不顾防守,雷霆之势甚至压得璃瑛不住后退。
      璃瑛面带微笑。
      万喻双眼血红。
      璃瑛轻盈跃起后翻,引得万喻逼近两步,再跳高、双脚蹬踏万喻前胸。万喻被重重踢倒在地、旋即翻身再战。
      万喻越来越虚浮无力,然而碰也没碰上璃瑛,怒吼:“不信我伤不了你!”全身前扑、右手挺刀直刺。
      璃瑛嗤笑,侧身、对准他右手原伤处再补一刀。
      谁料随即右脸狠狠的挨了万喻一记拳头。
      “不错!”璃瑛愠怒,侧面红肿,嘴角沁出血来。转身飞起一脚,同样回敬万喻脸上。
      万喻被璃瑛整个人按倒在地,左臂被卸下反转扭着。右手竭力地向前探着,想拿回脱手飞出的刀。
      “我把右手筋脉都砍断了,还使得上力吗?平时你也不锻炼左手,真是浪费,”璃瑛钳着万喻左手手腕,叭地拉脱臼,嗅了嗅,“沾满血腥的手,尤其是沾满自己同伴的血,我最喜欢了。”
      万喻觉得左手食指尖被什么温热濡湿的东西包住,被一列坚硬的物体夹着,遽然心脏被紧榨一下般、手指肿胀撕裂地痛!万喻一声惨呼,全身绷得硬直,马上咬紧自己右手衣袖,一声呻吟都不泄。
      璃瑛拉着只血淋淋的手,咔啦咔啦地咬着骨头,吸吮食指断口处的血、吞咽,随即又开始啃咬中指!璃瑛不立即撕断,从指尖慢慢一分分轧碎其中的指骨。碎骨和碎骨摩擦着,发出桀桀的声音。
      万喻颤抖着喘息着,一线泪水滑出紧闭的眼角。
      “真是可爱的表情啊!”璃瑛忽然停下,舔舔嘴唇,猛拽起几乎昏厥的万喻,“你知道吗?亡灵族对待魔族祭品,从来的规矩,就是生吃。活人要比死尸好的多,特别是生猛年幼的。当时我代替弟弟去做祭品,直到两条手臂被吃完我才慢慢死掉。——说,你和苍痕合谋害我,是不是应该补偿我些什么呢?”
      谁知万喻微微转过脸,细弱而高傲地说:“我们死了,你也不会好过。看看周围的树吧!”
      林火不知什么时候熄灭,烧焦的树上却像重新长出树冠,冒出无数眷藻紫黑色触手,涌动着、摇摆着、淌着粘稠的黑汁,仿佛死神的触须,瞬间夺取一切它所碰触到的生命。林中腾起焦灼气味的蒸汽,把黑夜染上诡异的紫。
      璃瑛脸色大变,手指一寸寸收紧,倏然发力把万喻的左腕扯断!
      万喻慢慢的爬起,又脱力跌在地上。“那几个我打晕的同伴,身上都被我放了眷藻。只要他们一死,眷藻就会发芽,布满整个树林。千言就会知道我在这里。而你,亡灵是最怕吸食精气的眷藻的,因为你根本就是死人!”
      璃瑛猛然回头,眼神如冰冷的剑。“那,我就让你看看我是不是死人!”
      璃瑛满是鲜血的手扼住万喻的喉咙,一步步把他拖着,抵到最近的一棵树上。
      眷藻感应到鲜活的气息,伸长了触须、死死捆住万喻!触手甚至长出一个个人形的小口,比璃瑛更饥渴地吸吮万喻断腕处不断涌出的鲜血。凡是被粘液挨碰上的皮肤,顿时一片紫黑的焦灼,进而把皮肉消融。
      万喻开始不停的痛苦扭曲挣扎、企图摆脱,渐渐的只能稍微撑一下脚——血液飞快地流失,连眼皮都难撑开。
      等不到你了,等不到你来了,拍档。
      蓦然像听到千言焦急地回应呼唤似的,万喻张眼,静了静,知道那是幻觉。歪嘴一笑、问:
      “……你好像是打算杀了我吧?”
      “你不会现在才发觉吧?”璃瑛微笑着用指甲撩开万喻胸前破碎的衣服,轻抚过被自己踢得青紫的胸膛。
      “这个世界上几乎没什么人能伤害我弟弟,他自己可以、我可以但我绝不会。但是还有一个人。你可以!你可以轻松的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置他于死地!我怎么能留下你!”
      璃瑛的指甲倏然□□入肉内,准确地按住微弱跳动的心脏。
      万喻呃地倒吸气,嘴角流出一丝淤血,喃喃道:“……其实,你对千言最残忍。”
      “一派胡言!”
      利刀惊雷般捅穿万喻右眼,将他钉死在树上。
      “你就……你就睁眼看着千言来吧!”璃瑛倒退几步,怒睁着尸体疯狂的吼。然而像见鬼一样,扭头狂奔而去。

      林子里全是畸形滋长的眷藻,张牙舞爪地缠着卷着任何有生命物体,甚至连自己的同类也不放过。其中以一点涌动得最为可怖,但怎么也拦不住中间疯狂地左冲右突的白影。
      千言的手里攒着一个小纸包,被汗湿个透。
      ——“这是眷藻的种子。”
      林内都是又焦灼又腐臭的气味,再加上腐蚀性的黏液和无处不在的触手,千言根本跑不快。偌大一个树林,万喻到底在哪里?
      轰然一件物体从千言面前几寸处掉落。千言连跳后几步,以避开四处溅起的黏液。
      又是一具尸体!
      千言连忙上前把尸体翻个身。尸体身体已经被腐蚀得几乎只剩骨架,幸好面部还完好。不是万喻。
      ——“可以撒到璃瑛操纵的僵尸上面,她的僵尸实在……太多了,打不过的。别让我看见你混在僵尸堆里。”
      千言闭眼暗道:“同伴、走好。”
      可是方才,他分明听到的是万喻的叫声!
      ——“死了,我们也不能被璃瑛利用。”
      死了?死了就用眷藻,毁掉尸体,不让亡灵吞噬。
      ——“那么……保重。”
      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空地,就像一个天然的比武台。不要说一棵树,一棵杂草也没有。
      千言的眼怔怔的钉在身旁一点。心被一点一点被捏紧,一直捏上喉咙,不能心跳,不能呼吸。
      那把柔韧的刀还插着、上下摇摆。不断流出的液体被刀柄甩着、飞溅。溅得千言一身白衣斑斑点点,温暖、鲜红。
      猛然千言拔掉刀,一手把人硬扯下来,眼中的火要把面前的人毁灭。那人鲜血淋漓的面容上,却带着一丝不屑的笑。另一只完好的眼睛就这样定定望着千言,不瞑目。
      “你这次又玩什么鬼把戏!”千言一掌掴下去,气愤得颤抖。那人软软的垂过头,索性不看千言。
      “看着我!”千言再挥一掌。“嫌上次骗我骗得不够逼真?不够有趣?不够过瘾?”
      “为什么不答我!”那人被狠掷到地下,再被揣一脚在胸腹中,滚了两圈,趴在地上没有一丝反应。
      千言冲上去,扳过地上的人,喘着大气、狠狠的掐他的脖子,用全身重量去压上去。小龙窜出、红了眼、出尽全力咬在千言小臂上,张翅挡住他,发出极度危险的嘶嘶声。
      千言吃痛松手,呆滞转头看看小龙。蓦然明白了些什么,又缓缓回头,伸手、轻轻地摇了摇万喻的肩,不可置信地小声唤:“喂。喂!”
      尸体右眼的窟窿随着摆动,泻出混浊的液体。
      一滴泪水、两滴。
      千言忽而紧搂起万喻的尸体,把脸深深埋在万喻心口。
      “为什么!我说过等我回来一起走的!喻!我们要一起回去的……”
      随着千言的大力抽气哽咽,尸体头部向后无力软垂,一颤一颤。万喻的嘴空洞地张开,再也不能回答千言的话,再也不能履行那个诺言。
      半晌,千言才微微松开万喻,慢慢拨开衣物查伤。
      眷藻把万喻衣服撕扯得零碎,全身不是焦黑便是青紫的淤血、难得见一寸完好的皮肤。尚留着温暖的心口,上面一个指尖大的小洞,正缓缓涌着血。心脏,平静地躺着。千言指尖哆嗦着触过他身上的累累伤痕,碰到左腕时僵了一下。
      “左手呢?你的左手呢?”千言轻放下万喻,几近神经质地慌张四处寻找断手。
      “没有……怎么会没有?”千言趴在地上,十指全是鲜血——几乎空地的每方土都被他刨起。魔族相信,没有完整尸身的人不能再世。千言惊惶。
      他看着妖魔般的森林,突然叫:“肯定在那里面!在里面!”回头看,却见万喻被触手拖着脚,要吊到树上!
      瞬间千言手里聚起几片冰刃,“去死!璃瑛!”冰刃掠过,几条触手断落,其余抽搐着缩回。
      千言搀起万喻,慢慢后退,讷讷的说:“我们不去璃瑛那里找,我们不碰她。”突然他瞪着重新蠢蠢欲动的触手,再扔过几枚冰刃,含泪大吼:“别过来!你只怪物!把左手还来!把小喻的左手还来!从小我的朋友被你耻笑、被你吓走、被你打,你开心见我一个人孤零零!你开心!”
      “我……恨死你。”
      千言挂着泪,癫狂地笑起来,弯腰拾刀,遽然手起刀落,把自己左手齐腕砍下!
      千言痛得打一个激灵,人喘着大气,清醒了不少。他把自己的手仔细拼接上万喻的断腕,暗念咒语,将手接上去。
      千言双臂将万喻软绵绵的身体缓缓箍紧,把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泪流满面。
      两颗心,从没试过如此地贴近,一颗跃动、一颗沉寂。
      “下辈子,下辈子我们不做虚假的兄弟,我们一起,成为一个人,活下去。”
      仿佛时间都凝滞下来,万喻只是安静地躺在千言的拥抱之中,安静地睡着。
      许久,千言双手抱着万喻,回头走近那片眷藻的森林,把万喻高高举起。触手纷纷伸出,像母亲的双手般把万喻接了过去,温柔搂在怀里。
      千言不舍得牵了牵万喻的手,五指交叠。
      倏然,一道白影从千言背后窜出,一钻钻进万喻背后。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探出来,得意地摆一摆。眷藻对活物更敏感,哄然聚上去,连万喻一同埋起。
      “千谚!”千言几乎是同时奋身上前,不顾一切地扎入触手堆中掏挖,要拉出小龙。少顷、他惊然向后退了一步,看着自己的手,上面都是血乎乎的肉泥、不知是谁的。他只摸到了中间一排坚硬的骨架。
      眷藻把尸体层层裹起,恍如一个极大的魔物的茧。林中其余眷藻潮水似的高举着挥舞着触手,疯狂对着魔物之王朝圣。
      那棵干萎的树被缚上茧,如同怀胎十月的孕妇。被尸体滋润,底部眷藻的触手飞快涌上高空树干尖,向外发散,化出一颗繁茂大树的形状,随风摆动,在暗夜中受着银月的祝福。
      千言缓缓走向大茧,张臂拥抱死亡。
      倏然所有细枝末干上竞相挤出纺锤大的玉似的花朵,霎那绽放!白玉的花瓣纷飞飘落,抚过千言侧面,带走一滴泪水。
      被花瓣碰到的眷藻顷刻间收缩枯死。千言怀中一空,向前扑到在地,那个大茧竟然瞬间收缩殆尽!
      满地的落花。万喻尸体滋养出来的花,又把千言从死亡边扯开。
      所有的同伴、至亲的兄弟,在尸体冷却之前就踏上归途;而自己,定是被遗弃在地狱的人间,被复仇的魔鬼附身,永世不得超生。
      一颗冰凉的泪砸在那只血腥的手上。之后,再无。

      地面潮湿、冰凉刺骨。苍痕冻得缓缓醒来。正值夜半。
      牢房还是那间牢房,连可以垫一下身子的杂草都没有。墙上唯有一副手铐,但狱卒并没有为难他,只是听命把他重重的捆上铁索,关起来了事。
      即使有雀舞的严令,每天提供素食、一切人不得动刑,但明显璃瑛已经疏通了九长老,不但连清水都没有一滴,每日都有人会来给苍痕放血,各种私刑更是层出不穷。今日施刑的人来,查看苍痕的伤,摇了摇头,黯声道:“先知,我并不想下手。但上面要无论如何,要不严刑逼供,要不放血致死,以判您是魔族。您看,您是不是……”
      苍痕微笑打断那人的话,“我想我还是想多活几天。话说好死不如赖活呢。请不要为我为难你自己。”
      执刑手面上围着面巾看不见表情,眼中却露出不忍,“如此,多得罪了。”把苍痕双手反剪用绳捆起,再吊到一个不高的铁架顶部。
      苍痕笑着插嘴:“这是吊刑?绳子那么长,怎么刑架这么矮?”
      那人没有答话,只是默默再绑铅块在踝骨上。伸手按下石壁上暗藏的机关,正对苍痕下方豁然露出一个深井。绳子倏然被松,苍痕掉落到井深处。绳索飞快地往下拉,遽然绷紧。下面一点哼叫声都没有,执行手自己反倒痛苦的蹙眉,慢慢把苍痕拖上来。
      苍痕已经疼得昏厥。双手双脚被拉的脱臼。那人回头,看见隐身在门外的人点头示意,才帮他脱臼的关节接上。又把他手腕脚踝捆到铁架上固定。
      苍痕迷糊张开眼,见执刑手把一支粗长的铁锥烧到红热,又问:“这个新奇。”
      执行手摇头,“先知您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我想都学会呢。……还给所有欺压羽族的人!”
      “连雀歌大人也是吗?”执刑手一把拉下面巾,竟是晨宣!
      苍痕眼神黯淡下来,“我……还可能见到她吗?”
      晨宣感到背后监刑的人的怒火,冷了脸,毫不犹豫立掌如刀劈昏苍痕,手持那支通红的铁锥、锥穿小腿!霎时苍痕痛醒,全身抽搐、头竭力地后仰。
      晨宣闭上眼,不看痉挛的苍痕。

      苍痕定睛望着地下拖出来的干凝的血迹。果然是魔族的身体,失血就会沉入休眠,自己完全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今天的刑罚的;醒来时,身体上分毫的疼痛都不被清醒的头脑放过,尤其是、尤其是自己的脚。
      不知是谁的怜悯,开了牢房顶上的小窗通风。冷风吹入,带来一阵水雾。外头下起雨来,雨势不小。
      苍痕蠕动着,想要接近面前的一滩水迹。每点细微的动作,伤损的关节都刺心地痛,但更痛的是吊刑拽伤的五脏六腑。忽然他张嘴、哇地呕出一口鲜血。血和水滩连成一片。
      苍痕侧起头,干裂的唇翕动着,五天以来终于第一次接触到水。冰凉的雨水和血液混在一起,调成一种奇异的味道。
      牢房外响起明显的脚步声,踏水徘徊着,在小窗下停步,清咳两声。
      苍痕一怔,小声叫:“雀歌?”
      外面的脚步声又响起,焦急而杂乱。夜雨冰凉,雀歌却在徘徊踱步不愿走。
      苍痕深深合上眼。雀歌没有办法救自己,更没有办法救羽族。有草已魂飞魄散,无人相信魔族和羽族竟是相同的起源,未来,离穗的混战一触即发。羽族又将如何是好!
      有草……本应该是自己全力保护的,到头来活下来的人却是自己。头脑中被悲伤填满,五天,悔恨的泪水已经流干。
      忽然一块石头从窗外抛了进来,不偏不倚恰恰打在苍痕脸上,弹到地上,转了几圈,停下。
      “哭吧哭吧!羞死你!”苍痕在心里莫名听见有草的声音,定定地看着那块玉石,心中一阵狂喜。
      “我是蟑螂啦。没死掉,还被雀歌拣了回来。不过就千不该万不该附上了块石头。
      “啊!不说了,救你的人来了。”
      他感觉到雀歌还在外头,倏然见两双脚踏进牢房,咔地开锁。一人开口:“就在这里了。”
      苍痕惊愕,晨宣半夜来牢房,而且,跟随而来的人,竟是千言!
      “有草魂魄碰巧还在,但是万喻被璃瑛杀了。”千言扶起他,扫视了一下苍痕全身,示意晨宣解开他身上的铁索。
      苍痕料到璃瑛不会放过万喻,又看见千言缠满纱布的左腕,难过得低头,“我的责任……”
      千言漠然毫无表示,回头对晨宣说:“时间要紧、把我捆上。”
      “你要做什么!”苍痕再次惊愕,进而急怒。
      “我答应你师傅,有可能的话、一定要救你和有草其中一个。”顿了顿,千言又说,“而我,要在这里等到璃瑛出现在我面前为止。”
      “不行!你是魔族!一旦被发现……”
      “你不也是吗?况且,我要看璃瑛有没胆杀我!”千言望向虚空,眼神锐利不可挡。
      晨宣适时地打断:“先知,让圣使在外面看风那么久不好吧?”
      犹豫了半刻,苍痕拾起玉石,举起手,坚定地道:
      “愿羽族魔族永不为敌!”
      “永不为敌!”千言击掌回应。

      苍痕几乎是被晨宣拖着出来。雀歌迎上去,又闭眼不忍看,泪水成行地混着雨水滑下。她已经尽力把晨宣安插在牢房内,减轻对苍痕的伤害。每日晨宣都向她报告苍痕的伤势。但亲眼见却是更目不忍睹,只怕苍痕以后都不能站立走路。
      晨宣低头,“圣使,我去安排住处。”
      苍痕按住她,“没事,我现在就走。幸好最重要的东西没有毁坏。”轻抽出翅膀,如黑色的斗篷般抖开。
      “谢谢你救了有草。”苍痕向雀歌道谢。
      “对羽族的征战不可避免。”雀歌怆然。
      苍痕淡然笑笑,“战场上再见。”说罢,手按在晨宣肩上借力,毫不留恋振翅而去。黑翼快速地隐没在夜空中。
      晨宣袖里的短刀被雀歌捏住,皱眉问:“为什么放他走?你不是说过苍痕一走,必起战乱吗?”
      雀歌长叹:“首先手执干戈的是精灵族。羽族何罪之有?苍痕……留不住的。他……是未来羽族的王。”
      夜雨渐稀,黎明将至。

      七天后,精灵族布告永远撤销先知一职,并宣布精灵族四位神使风水火土遭羽族暗杀、全部遇害。不久,精灵族开始对离穗羽族报复性屠杀。羽族却已经做好准备。精灵族并没有如预料般势如破竹。
      同时魔族开始大规模向离穗迁徙,据说羽族受到魔族精锐的大力支持。
      精灵与羽族三年鏖战。羽族统帅被传称为不落的战旗。
      亡灵锉击魔族迁徙。魔族向亡灵宣战。魔族首领千言带领御龙,以少胜多,全歼亡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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