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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初见端倪 小狗不管对 ...

  •   九月初,“祺祥科技”的员工人数终于突破30大关,又经过几次迭代后整体框架终于敲定下来。肖怀也在公司里愈发适应,要不是开学事业繁杂,张祺开都想把他塞进主力团队当牛做马。
      齐徯看着手中的设计稿,是近来筹备的系列作品。第一件已经基本完成,后两件因为涉及到一些电子技术问题,需要张祺开协助,所以暂时先搁置下来。
      只是——齐徯捻捻手指,望向工作间摆满素材的几个架子,神情怅然——总觉得还缺点什么。他走到架子前,眼神从那些在别人看来堪称废品的东西上一一滑过,最终停在了一堆瓷片上。
      齐徯在创作上向来行事果决,那晚突然灵感迸发,于是催着林老板把寄放在他那儿的一些物件送来。可能是怕齐徯吵他第二遍,林老板就索性多塞了一堆东西,这瓷片就是被搭进来的。
      齐徯拿起一块瓷片在手中摩挲,瓷片釉色青沉,上面的刻花简洁豪放,不似常见,他越看眸色愈深。
      倏然,一个瘦小的孩童身影,从刻意埋没的记忆中跌跌撞撞扑面而来。
      狭小的诊所隔间,灰蒙蒙的诊疗床上,一只枯瘦的小手紧紧拽着自己衣袖,烧得通红的小脸上双目紧闭,干涩地喊着“哥哥,哥哥别走”。
      画面中人影幢幢,小小的男孩忽而变得比自己还要高大,但那只手依旧紧紧坠在自己身后。
      心跳的怦乱让齐徯的思潮也随之颤抖,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身,一双压得很低的眉眼自上而下沉沉地望向自己,已然不同于儿时的嗓音却还带着敏感和脆弱,他说:“齐徯哥哥,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嘶——”
      疼痛将齐徯从神识中抽离,一豆鲜红从指尖上冒出来。他却顾不上许多,把手指含在嘴里,拿过手机点开一个聊天界面。
      最后一通消息是6月1日发的。
      赵:小齐,钱我前两天汇过去了,这就是最后一笔了?
      Anty:对,谢谢赵哥,这些年麻烦你啦,哪天来了请你吃饭。
      赵:小事,我听那孩子他老师说,最后一模成绩不错,估计高考也能稳定发挥。
      Anty:……赵哥,不是说了不跟我聊这些嘛。
      赵:哈哈哈哈,这不是想着最后一次了,你就真不给他留个音信啥的?
      Anty: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两个还是不要有交集的好。他那么聪明,有自己的路要走,他只需要不回头,不牵绊地往前走就行了。
      赵:唉,行吧。最近我要被外派到S国,等回来了找你聚一聚。
      Anty:好,一路平安,回来了一定要找我啊!
      齐徯顺着页面拨过去一个电话,几十秒的等待后未接通自动挂断。他翻到赵哥的朋友圈,看到一周前的一条消息。
      “最近进山没信号,有事找我徒弟小刘。”
      口腔里的血腥味慢慢淡去,齐徯用舌尖舔了舔创口,皮肉传来微微的刺痛。他又点开肖怀的微信页面,一只脏兮兮的小狗坐在路边,小小的脑袋望着似乎永远也不会有人出现的远方。
      心房里像是突然闯进了一只小狗,它呆呆地望着自己,用一双总是含着雾的眼睛。它那么安静,可心脏却因为它而微微颤抖。
      齐徯一刻也没有犹豫,给张祺开打去电话交代了一些工作上的事,然后订机票,收拾行李,几小时后就已经飞在了城市上空。
      八年前错过的两条生命轨迹本应渐行渐远,但齐徯轻忽了一件事,人或许会沿着正确的选择直赴前方,可小狗不管对错,小狗即使被推得再远再远,也会转过头义无反顾地奔向你。

      出了机场转大巴,下了大巴又叫了辆车,齐徯脚踩在八年前踩过的同一块地时已夜色渐深。他找了家酒店住下,准备第二天一早就去救助站。
      清晨,齐徯被梦惊醒,一看时间才六点多,但也睡不着了,索性收拾出门。他没有吃酒店的早餐,而是循着记忆溜溜达达去了市场。
      小县城的好处就是节奏慢,慢到八年过去,这里似乎也没发生什么改变。
      齐徯在喧闹的早市里穿行,不同于大城市拥挤的早晨,这里虽然也人群熙攘,但每一个擦肩而过的行人,每一声嘹亮的吆喝叫卖,在烟火气中让人感到心灵深处的熨帖。
      齐徯找了一个小吃摊坐下,要了豆腐脑和油条。
      一口滑嫩的豆腐脑下肚,早起的烦躁被彻底熨平了。
      吃完饭又转了一会儿,看着时间差不多,齐徯导航走去救助站。
      刚到上班时间没多久,救助站里还没什么人,齐徯找工作人员说明了下情况,对方把他带到了一间办公室,一个戴眼镜留着短发的女人接待了他。
      “您说,想了解下之前资助过的孩子现在的情况,那他叫什么名字呢?”马晓敏推了下眼镜道。
      齐徯沉默了一瞬,摇摇头:“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马晓敏看了眼电脑屏幕,又看了下齐徯手机上的汇款记录,慢慢道:“根据您提供的这些资料,我刚才查了下,这位赵先生确实是这些年和我们对接的捐助人,您也确实是背后真正的资助者。但是您现在既不知道这个孩子的名字,也不清楚这孩子被救助之后的任何信息。我想,为了保险起见,我需要知道这其中的缘由。”
      掩埋在记忆深处的画面被一点点剥开,触手可及的屏幕上就是最后的真相,齐徯的手不知觉间攥紧了,深呼吸了几口才平复下内心的慌乱。
      八年前的夏天,19岁的齐徯为了完成专业课作业前往了这个北方的城市。为了搜寻更加古朴自然的素材,几经转折,误打误撞,来到了林砀村,在这里遇到了小孩。小孩又瘦又小,跟小鸡仔似的一只手几乎就能把他拎起,看着一点儿也不像11岁。
      明明自己帮了他,却每次见自己都跟见鬼一样撒腿就跑。
      直到那一次,齐徯被激了性子,从田间追到地头,在河岸边把瘫坐在地的小孩拽进怀里。那张恶狠狠绷了几年的的小脸终于绷不住了嚎啕大哭,齐徯把他按进怀里,告诉他从今往后我就是你哥哥,我管着你。
      然后,齐徯就有了一个甩也甩不掉的小尾巴。
      他教小尾巴画画。
      他教小尾巴写自己的名字。
      他告诉小尾巴自己的“徯”取自“幽怀徯清话,岂不向君倾”。是自己的文盲父亲给母亲写情书时摘用的,结果被文学硕士的母亲狠狠嘲笑。但母亲还是用它给自己起了名字,“徯,待也”。就像那段爱情里父亲曾经傻傻地等了母亲七年。
      齐徯给了小孩全部的希望,又残忍地全部收回。
      父亲当时突发疾病,半夜电话打来,齐徯几乎一刻不停地赶了回去。齐父在ICU里住了几天才稳定下来,但事情远没有结束。因为患的是罕见病,齐徯四处求医,得到的结果都是国内目前只能做到保守治疗,情况好的话也就是个三五年。
      母亲在几年前意外离世,家里现在就剩下父子两人,如果没了父亲,齐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活。
      最后是远在国外的张祺开帮他联系了解到,A国某研究所针对这个病症的临床研究有过不少成功案例。于是齐徯和父亲去往国外就医,这一待就是一年。
      齐父情况好转后,终于放下心的齐徯也尝试联系过小孩,但都没有结果。等到次年四月,偶然得知赵哥在那边出差,才托他找到了小孩。齐徯本想回国后,跟小孩当面道歉,甚至也可以把他接到身边。但因为一件事,让他彻底打消念头,选择了匿名默默资助。
      齐徯讲完,办公室里有了片刻的静默。
      马晓敏抬起头,眼神中卸下了防备,语气也温和了些:“你离开的那年冬天,我们救助了这个孩子。当时我们是在医院见到他的,我从没见过十几岁的孩子受那么重的伤,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地方。腰都被打断了,差一点,孩子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
      齐徯脑袋里“嗡”的一声,扶住桌子才没至于摔下去。马晓敏已经尽可能地放缓语气,但每句话仍像一把把尖刀狠狠刺在齐徯胸口。他感觉胸腔内没有了一丝空气,整颗心脏像是被压缩到不留一丝缝隙,连跳动都变得艰难。三十多度的天气里,温度被一点点从身体里抽走,直到整个人都冰冷麻木。
      马晓敏说完最后一句话,看着眼前失神的男人,叹了口气,起身换了杯热水递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
      “幸好,这个小孩很顽强,躺在医院里也不忘读书。进了学校后很快就跟上了课程,一路上去学习一直很优秀。今年高考考了六百多分呢,跟我们说报了X大。我们救助他时就想着给改名字,后来还是他自己取的。就跟丢掉那个难听的名字一样,他已经彻底远离了痛苦的过往。他现在,叫肖怀。”
      电脑屏幕被缓缓转向齐徯,档案上记录了肖怀的11岁到19岁。
      11岁又小又瘦的男孩额头上还有块没长好的疤,显得这张脸更加不近人情,就像一只养不熟的小狗。可齐徯知道,他不是养不熟,他小心翼翼伸出的手被自己丢开了,于是他变得再也不敢付出一丁点亲近。
      13岁的小孩抽条了一些,但还是那么瘦。照片里的他坐在操场看台上,下面是奔跑的运动员,旁边是欢呼的同学,他却低着头神色冷淡。
      17岁的男孩已经完全变了模样,在人群中挺拔得十分显眼,侧着头似乎在听身旁的男生讲话。面部线条处于少年和青年人之间,但眉宇中已经有了凌厉的气势。
      19岁是一张证件照,崭新挺括的白衬衫扣到最顶,微微压迫着喉咙,陌生的不适感让男孩微微蹙眉。像是被提醒了一声,于是还未松展的眉头和一瞬间的错愕被定格在了镜头里。
      那双眼睛瞳色很深,深得连目光都带上了重量,看向自己时总让人感觉心脏被沉沉地坠着。之前齐徯不懂,也就没太在意,现在想来,和肖怀相处的每一刻,自己都被无形的力量牵绊着。
      那是被自己丢下的,11岁的肖怀小小的手。

      齐徯离开救助站时已经快到12点,胃里空落落的难受,但心头的梗塞盖过了一切,他招手打了辆车。
      “xx市中学。”
      从县里开车一个多小时,齐徯乱糟糟的思绪里全是肖怀,他不知道小孩是如何走过的这八年,如何选择和自己同一所大学,又是如何在茫茫人海中找到自己,追着自己。
      “到了。”出租车师傅按下表把票递给齐徯。
      齐徯付了钱推开车门,周围是穿着蓝白校服的男孩女孩,三三两两朝着一个方向往前走。或许是齐徯长相端雅又穿着整饬,进门时门卫只当是新老师。
      沿着上了年头的路往校园里面走,齐徯目光描摹过每处场景,想象着肖怀在这里度过的三年。他停在路旁的布告栏前,红色喜庆的纸上写满了上一届优秀毕业生的名字。齐徯一行行看下去,找到了那个名字——“肖怀,624”。
      再往旁边,是一个个优秀毕业生的采访介绍,肖怀的几乎占了小半栏篇幅。
      自学编程帮学校搭建了选课系统,班级管理系统,餐厅服务系统等等,肖怀给自己说起时平淡得仿佛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可介绍中满篇的赞誉之辞将他称为学校难得一见的“天才少年”。
      齐徯伸手轻轻摸过那张报道照,照片里正在接受颁奖的男孩勾起一点勉强算是微笑的弧度,眼里有属于自己的骄傲。他没想到,当时瘦得像小猴子的男孩,如今变得这样高大健硕,变得连自己都要抬头仰望。

      操场上正在上体育课的班级发出嘹亮的口号声,天空很蓝,阳光尽情洒在孩子们的脸上,照亮了每一个朝气蓬勃的眼神。
      齐徯坐在看台上,心头的淤滞被带走了一点。他深吸了口气,闭上眼回想起那个他很多年都没敢再触碰的画面。
      19岁那年夏天,他为了给父亲看病去了国外。因为通讯不便,加之没有任何联系方式,辗转尝试多次都没能联系上小孩。
      次年4月,赵哥驱车前往当地,结果林砀村因为征地已经集体迁居了,工地上的人帮着他打听了一圈,才问到小孩上了隔壁镇的小学。
      赵哥去小学问明了情况,当时的班主任拿着一个作文本赞许道:“你们能找来真是太好了,我今天刚在班上读了他写的这篇作文——《我的哥哥》,写得真好,孩子一定是想坏他哥了。”
      越洋的视频电话那头,齐徯听着赵哥的讲述,又激动又高兴。不甚清楚的手机画面中,赵哥在操场上四处搜寻着小孩的身影,终于在一个背阴的小角落看到了几个围坐的男孩。
      “你,你慢点过去,先看看,先看看……我有些紧张。”
      齐徯攥紧双手,死死盯着屏幕,随着距离的拉近,男孩们交谈的声音传入齐徯耳中。
      “你作文写得真好,我也想什么时候被李老师读读作文啊。”
      “做梦吧你,就你写的那东西,只能当反面教材来读。”
      “哈哈哈哈哈哈……”
      “我都不知道你还有个哥,你哥真像你写得这么厉害啊?”
      男孩们把脸凑向那个一直沉默的孩子,他没有说话,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齐徯眼泪几乎要下来。虽然看不到小孩正脸,但是那个瘦伶伶的身影,齐徯无论如何也不会认错。
      “那你哥去哪儿了啊?”
      “对啊,我怎么都没见过他。”
      小孩紧了紧手臂,声音有些嘶哑道:“他去了很远的地方。”
      一瞬间孩子们沉默了下来,他们不知道这个很远的地方是不是他们想的那样。
      半晌,一个小胖子才开口:“那你一定很想他吧。”
      远洋那头,齐徯也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想……”小孩慢慢在嘴里碾着这个字,然后称得上是用力地摇了摇头,“不想,我不想再见到他……我恨他。”
      声音混杂着滋滋啦啦的电流声,明明那么飘忽,却把齐徯的心砸得支离破碎。
      即使时隔这么多年想起,那句话仍然让齐徯有些难以呼吸。他睁开眼,刺目的阳光让一切都无处遁形。
      他想到第一次见肖怀时的画面,男孩眼里剧烈翻涌的情绪。
      小狗被抛弃后跋涉一百公里,只为咬主人一口。
      肖怀呢,他跨越了几千公里找到自己,是为了干什么?
      也是为了狠狠地咬一口这个抛弃他的人吗?
      那就让他咬吧。
      等他咬完,等他不生气了,自己再好好给他一个迟到了八年的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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