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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晓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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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樾视角】
无论过去多少年,我依然忘不了初见萧楹的场景。
她身穿水青色长裙,那双漂亮的眼眸总是敛着,鸦羽似的睫毛将眼底光收束,让人猜不透她眼里的情绪。
第一次见面时,我就被这双眼睛给摄住了魂。盯着她的眼睛看,不知不觉,就忘了输赢。
她是上天恩赐给我的礼物,聪慧果断,机警有峰,有着她这个年纪所不符的理智和成熟,和占定天下局势的慧眼,就连一向和我不对付的堂兄也会别扭地承认我运气好,得了个好谋士。
我邀请她下棋,喝茶,听她谈论天下实事。喜欢看着她与其他谋士谈天说地,她总会是人群中最耀眼的那颗明星。
我自诩天资过人,然而在她面前,总是自惭形秽,每一次和她说话,即便是漫无目的地闲谈,都能使我受益匪浅。
我喜爱着她,信任着她,如珍宝般地将她捧在掌心,她是我的珍宝,与我的其他家臣完全不同。
噩耗从建康传来时,裴家大厦将倾,萧楹是第一个找到我的人,她用冷静的语气为我分析,抓住了下坠的我。
那一天,我彻底为她臣服,也听出了她藏在话后的颤抖,一瞬间清明了起来。
那天,我轻轻伸手,头一次抱住了她。
即便她从未在我面前表现出悲喜,但我能够感受到她的伤心。
我是裴家少家主,是她的主公,是比她年长的兄长,该安慰她的人,是我,该强大起来保护她的人,是我。
……
我人生中所有重要时刻,都有着她的参与。
在反抗朝廷最艰难的时候,我和她日夜守着军队和城池,尝试各种方法反击。
因为担心失败,我们藏起毒药,只要城门一破,许诺我们任何一个人被俘,不必相救,我们会自行赴死。
我攻下建康,天子与文武百官夹道相迎,即便我和她刚刚争吵完,我一回头,她依然站在我的身侧,守着我。
后来我为躲避追兵藏在村落间,身受重伤,靠着每日在脑海中临摹她的画像,告诉自己要活下来。
我不舍得让她一个人撑起一切,她太累了,我心疼她。
她是自我父母以后对我最重要的人。
……
我也说不清什么时候对她有了异样的情绪。
我欣赏她的才华,喜欢她的冷静,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到后来我发现我没办法和她谈论军务,因为不知不觉注意力全都在她的身上。
有的时候,我也爱逗逗她,在她谈论军务的时候,插话问她想不想吃点心,或者喜欢轻敲她的额头,问她为什么不多笑笑。
她总是看着我,无奈地叹:“少家主,你能不能认真些?”
但是我们两个都心照不宣,我们之间有着一条无法逾越的界限。
我这一生从来不会缺少女人,但我绝对不能失去一个能为我打天下的谋士。
她是我的谋士,我最信任的人,却唯独不会成为我的妻子。
当初巡视军营,有人将她认成我的妻妾,我将此视为对她的侮辱,当即严惩了那个人。
我娶了别人。
嘉陵是个很好的女人,我与她成为夫妻,是各方博弈的结果。
我需要一个家室足以匹配的妻子,薛家需要可以庇佑家族的强大力量,嘉陵需要可以尊重她保护她的丈夫,机缘契合,将我们凑到了一起。
娶她之前,我去问了卧病的萧楹,此计如何?
她喝了一口药,微笑道:“甚好。”
“薛家女郎,堪为良配。”
她用作为一个谋士的眼光,对我的选择做出了肯定。
我捏着拳头,满腔怒火却无处发泄。
我忽然恨她这么淡漠地就将我推向别人,也恨自己没办法将心里话说出口,也恨世道不公身份悬殊,令我们之间的距离如隔天堑,定格在一君一臣之间。
嘉陵对我并没有男女之爱,她只是想要乱世中追求安稳的女子,我能够给她想要的,她就嫁给了我。
她是个聪明人,很快就猜到了我对萧楹的心思。但她并不在意,正如她所说,这乱世中,爱是最没有用的东西,不及钱粮、兵权、土地万分之一。
没有人能够控制住自己的心,包括我,也没办法真正爱上她,即便我尝试过很多次,即便她是我的妻子。
我和她成为夫妻,更像是合作,她扮演好好我的妻子,而我做好她的丈夫,不能爱她,则在别的方面加倍地补偿她,给她最大的尊重,和裴家主母、君侯夫人、乃至于皇后的尊荣。
她与萧楹感情极为要好,我在外征战时,一边拜托萧楹照顾好她,也拜托嘉陵多提醒萧楹注意身体,让她不要太累。
萧楹做事太过拼命,她平时处理政务,经常会忘记吃饭,身体也不怎么好。
我总是担心她生病,这源自刚到建康时她大病一场,险些丧命,这让我吓到了,我在她的床前守了好久,慢慢给她喂着药,聆听她的呼吸和体温,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她醒来。
从那以后,我变得很害怕失去她,我不敢相信没有她以后的日子。
后来她生孩子时也是一样,我一边为她多添了一个骨肉至亲而高兴,也害怕她经受生产之苦,心疼得抓心挠肝。
她诞下明惠那天,我和嘉陵在产房前守了很久,直到听到一声“母女平安”才放松下来。
我原以为她会陪我走完这一生。
不以妻子的身份,也会是我最信任的臣子。
我想着她能够目睹我走上那至高无上的宝座,看着我拥揽广袤江山,看着天下承平,海晏河清。
我从来没有想过,她会以这样的方式离我而去。
她向来精于情报,在天下布下了一张大网,她能够先于我知道天底下一切动向。
她瞒着我一个人去了北方后的第三天,嘉陵终于瞒不住了,哭着抱着明惠找到了我,告知我她的真实去向。
我的心彻底慌了。
以我对她的了解,我知道她愿意为我付出一切,我也知道,倘若她真的走到屠城那一步,她不会原谅自己,也不会活着回来见我,我简直是太了解她了。
我心像是被一只手攥住,无法呼吸。
在发诏催她回京的同时,我策马赶往北方,一路心急如焚,脑海里一直浮现我上一次见她的模样。
一身青衣,长发及腰,笑吟吟地喝着茶,“今天没将明惠带来,三殿下好像有点失望,过几天我将明惠送进宫,拜托娘娘照看几天,也算是给三殿下做个伴。”
她没有朝我告别。
不想拉家常的一句话,竟然成了诀别。
路上,我心心念念,我要她活着,只要她活着就够了。
我原以为可以赶上,然而大雪封山,还是晚了一步。
……
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刚刚遭遇一场刺杀,心脏被贯穿,鲜血由她嘴角溢出,染红了白色的狐裘。
我的眼睛刺痛,抱紧她,用力捂住她的伤口,颤声反复喊着,支持住,不要睡。
听见我的声音,她的双唇翕动,好像呢喃着什么。
我凑近去听,稀碎而零散的词语组合成一句话——“祝君一统天下,万岁无忧,来生永不想见。”
而后,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滑落,手重重摔倒在地。
我抱着她策马狂奔,找到了医舍,然而大夫见到脸色已经发青的她,慌忙跪下叩首,说着无力回天。
我第一次明白,什么叫做万念俱灰。
我恍惚着,一路跌跌撞撞,抱着她上了车,轻轻拍干净她裙角的雪灰,将她的头枕在肩膀上,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吻了她的额头。
“阿楹,我带你回家。”
……
承徽七年,帝攻长安,大破。
宛如大梦一场,此后,山河承平,却再不见你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