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鬓》baby酱

1、第 1 章 徐明姝知道

　　徐明姝知道，她快死了。
　　喝完宫女端上的那碗药后，五脏六腑像是被刀子划过一般绞着疼，她蜷着身子缩在榻上，任由黑血从她嘴角渗出。

　　伺候的宫女见状大惊失色，慌慌张张的喊太医，另一宫女跪在她床前哭道:“皇后娘娘，这药里有毒，奴婢这就去禀告皇上!”

　　禀告皇上？

　　徐明姝扯着染血的嘴角，自嘲一笑。
　　程向柔刚诞下皇长子，他忙着陪她们母子还来不及，又怎愿踏足这冷冰冰的坤宁宫，白寻一身晦气。

　　望着宫女匆忙的背影，徐明姝一脸木然。
　　齐修之上次来坤宁宫，已经是半年前的事了。

　　一年前，徐家受人构陷谋反，齐修之震怒，徐家男丁斩首示众，女眷流放岭南，徐明姝在勤政殿跪了一天一夜方见到齐修之。
　　彼时齐修之怒气未消，只冷冰冰留下一句“皇后失德，着禁闭坤宁宫，无诏不得出”，再无二话。

　　无诏不得出。
　　好一句无诏不得出。
　　自此，徐明姝被幽禁坤宁宫，眼睁睁看着父兄族人斩首示众，看着盛极一时的徐家家破人亡，树倒猢狲散。

　　宫人惯会落井下石，眼瞧皇后失势，一应吃穿用度皆差到了极点，徐明姝本就郁郁寡欢，加之挨饿受冻，很快便病倒了。

　　徐明姝失了势，宫人被程家收买，甚至不去禀报，也无太医医治。
　　眼瞧徐明姝发高烧说胡话，危在旦夕之际，陪嫁丫鬟青莲趁守卫不备偷偷溜出去，寻了齐修之逛御花园的时机，一把跪在他面前，哭着向他求情。

　　齐修之本就有愧徐明姝，又顾念十年的夫妻情分，下令将坤宁宫偷懒耍滑的宫人杖毙，换了新的宫人，拨了太医院最好的太医给徐明姝医治，这才捡回她一条命。

　　徐明姝虽捡回一条命，奈何心疾缠身，郁郁寡欢，自那之后终日缠绵病榻。

　　齐修之来看过她几回，徐明姝回回冷脸，背对着齐修之，半句话也不曾说。
　　徐明姝性子倔，齐修之亦是，吃了徐明姝几回冷脸后便不再来坤宁宫。

　　齐修之到底心软，虽不再踏足坤宁宫，却解了坤宁宫的禁闭，吩咐尚宫局好生伺候徐明姝。

　　徐明姝心灰意冷，即便解了禁闭，却不曾踏出坤宁宫一步。

　　……

　　毒在体内又发了性，身子像被人撕开一般。

　　疼。
　　徐明姝真的很疼。
　　细密的冷汗布满她额头，可纵如此，她仍一言不发，只紧紧咬着唇，蜷缩在榻上打颤。

　　她知道是谁在她药里下毒。
　　在这宫里，没人比程向柔更想要她的命。
　　徐明姝只觉得可笑，她早断了生念，程向柔何必多此一举？她这般着急，只怕适得其反。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

　　宫人的哭喊声纷纷传来。

　　徐明姝咬牙，身子颤地愈发厉害，瘦弱的身躯紧紧缩成一团，可怜极了。

　　她从前是京都数一数二的美人，蛾眉螓首，容貌昳丽，倾慕她的世家子弟无数。
　　可如今她消瘦得不成样子，面无血色，形容枯槁，不过二十五岁，眼窝竟深深陷了下去。

　　良久。
　　许是毒已侵入肺腑，剧痛竟消散了些。
　　徐明姝轻喘着气，定定望着头顶凤穿牡丹的帐幔，眼角处泪痕未干。

　　她很快就要见到父兄和娘亲了吧，可她如何有脸面见他们呢？
　　若不是她一意孤行要嫁给齐修之，徐府何至落得今时今日的下场？

　　心口顿疼，她猛的想起齐修之。
　　及笄那年，她嫁与齐修之做三皇妃，替他操持后宅，应付女眷间交际往来，拉拢权贵；徐府更是举全族之力，殚精竭虑，为齐修之出谋划策步步为营，鼎力助他登上九五……

　　可天不遂人愿，凡此种种，到头来，不过是为程府做了嫁衣。
　　程氏，是齐修之母妃的母族。
　　徐明姝在齐修之登基后才知道，齐修之同其表妹程向柔青梅竹马，暗生情愫，早已私定了终身。
　　齐修之甫一登基，立马封程向柔为惠妃，迫不及待迎入了宫中……

　　程向柔，程向柔。
　　若无程向柔，她和齐修之，该是帝后和睦，佳偶天成的吧。
　　偏偏齐修之对她用情至深，为了让程向柔生下皇长子，竟在徐明姝膳食里下药，以致她伤了根基，子嗣上再无希望。

　　齐修之下药一事，她也是前不久才发觉。
　　想来，齐修之到现在还不知，她已知晓了这件事。

　　前不久，程向柔如愿诞下皇长子，不出意外，待她薨后，这皇后之位该是程向柔的。

　　也罢。
　　受奸人挑唆，徐家一朝败落，她一罪臣之女，无家世傍身，早坐不得这皇后之位了。

　　思绪恍惚间，徐明姝听宫人喊道:“皇上来了!”

　　她朝外望去，果见齐修之带着太医浩浩荡荡往这赶来。
　　出乎她意料，程向柔竟没能拦下齐修之么？

　　大半年未见，齐修之没什么变化，依旧身姿挺拔，雍容文雅，五爪金纹的龙袍穿在身上，衬得他好看极了。

　　徐明姝支起身子想坐起来看看他，只是才刚起了一半，她就喉间一热，往外吐了口黑血，又倒了下去。

　　“明姝，明姝你如何了？太医，快替皇后医治!”

　　齐修之急急握上徐明姝的手，眉宇间满是担忧。

　　徐明姝望着齐修之仓皇失措的神色，忽而一笑。
　　齐修之惺惺作态的样子可真是好笑。

　　徐明姝张嘴想说些什么，奈何已没有了气力，齐修之见状把耳朵凑到她嘴边，试图听清她说的话。

　　残阳如血，映得朱墙萧瑟。
　　时逢深秋，最是寂寥。
　　坤宁宫花树早枯了一地，徐明姝最爱的那棵梧桐只余了几树枯枝。

　　药草味苦涩而浓郁，充斥着整个宫殿。
　　坤宁宫殿内跪了满满当当一群人，各个垂头拓翼，诚惶诚恐。

　　齐修之抱着毒发身亡的徐明姝，赫然而怒。

　　“给朕查，是谁下的毒。”

　　唇齿生寒，字字凛然。

　　然而他忘了，害死徐明姝的罪魁祸首正是他自己。
　　是他从头到尾的欺瞒和算计。
　　只是，他不愿承认。

　　他甚至不愿相信，徐明姝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竟这般无情:
　　“齐修之，我宁愿这辈子，从未遇见过你、从未......”

　　永安七年，齐国徐皇后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