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九》迟攸

1、第 1 章 遇

　　是夏
　　毕业季来得很快，走出考场的宋梓禾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她的高中已经过去，她没有和其他人欢呼着相拥，也没有喜极而泣
　　她只是深吸进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如释重负。

　　在家好好休息一阵后，宋梓禾又赶回学校办毕业晚会，举办时间在高二期末之前。她记得自己那时候还没有现在这般麻木，她也曾晚自习跟着朋友跑出来看过一眼。

　　红蓝相映的光影，穿透闷热的音乐。

　　宋梓禾也曾期待过。

　　只不过是经历过高三的紧张之后，她还没有反应过来。

　　宋梓禾是个慢性子。

　　她只是觉得这跟自己想象的不太一样。

　　至少三年里她也没有一次崩溃过。

　　进了小区之后宋梓禾走进了绿化带，六月份的蚊子也很毒，不一会儿胳膊上就留了印子。但她只是留意在脚底的鹅卵石上，钝痛透过鞋底刺激着自己的神经，她很喜欢这种铺满鹅卵石的小路。

　　可惜公园里已经没有这种小路了。

　　宋梓禾低着头围着银杏树绕圈，一圈，两圈，手指一次接着一次地数。
　　转得多了，她有点头晕。

　　张泊屿刚进小区的时候，就看见宋梓禾坐在银杏树下的石凳子上。因为毕业晚会的缘故，宋梓禾穿了一条鹅黄色的裙子，露出半截的膝盖，她皮肤很白，蚊子咬的几片红肿在路灯下很显眼。

　　张泊屿突然很想走绿化带那条小道。

　　晚上蚊子最多了，更何况她又坐在蚊子的家门口，宋梓禾有点受不了被叮咬，起身正准备回家。

　　不起不要紧，一转身的功夫正好和张泊屿对上了，宋梓禾当然不知道他是专门走绿化带的。

　　——擦。
　　宋梓禾此刻的反应倒是很快，侧身让出了足够他过去的地方。对面呆了一下，也是很快地就离开，她烦躁样地一跺脚，朝着和张泊屿相反的方向走。

　　宋梓禾自顾自地走，心里嘀嘀咕咕的。
　　——怪不得他有那么多的八卦，真是一张妥妥渣男脸啊。

　　八卦归八卦，自从初中她搬过来，她就跟张泊屿是一个小区，若不是刚来就听了很多次张泊屿的大名，她这个颜狗怕是早沉沦了。
　　一双看垃圾桶都深情的桃花眼，宋梓禾没心情去纠结真假。

　　她就是听听来消遣。

　　回到家的时候，宋梓禾心里也没那么不舒服了，又听说不久就能去小姑的订婚宴，她胃口更是大好。

　　晚饭后宋梓禾看着那部高考前出的电视剧，情情爱爱的什么最讨她欢心了。剧情正推动时弹出了微信消息框。
　　叛逆米花请求添加您为好友。

　　“这是什么鬼名字？”

　　宋梓禾一脸黑人问号地打开微信，朋友申请一栏写着，
　　张泊屿。

　　“张泊屿？叛逆米花？”

　　怀着敬业的好奇心，她同意了。

　　另一边的张泊屿发出申请后，故作镇定地喝了口水，提示音响了一声之后，他倒被吓得呛水。

　　——找我有事？

　　——没事，扩列。

　　——……

　　张泊屿的消息看着比本人镇定。

　　但这之后张泊屿也就没再发消息，尽管他准备了一整张A4纸的话题，他甚至没找宋梓禾要备注。

　　宋梓禾的好奇心很成功地灭了。

　　“这人有病吧。”宋梓禾嘀嘀咕咕地，也没给他留名字，转头就继续看自己的电视剧，只想着以后有机会把他删了。

　　宋梓禾小姑订婚宴这天，她挑了件深咖色的阔腿裤，套了件杏色短袖就出门了。

　　郁从璐上学的时候，她还很小。两个人关系很好，但因为年龄差了些，往往是一头忙另一头闲。

　　记得上次见郁从璐，她还说自己终于脱单了，这回就是参加她的订婚宴了。

　　招待落座后，宋梓禾就挤在角落当背景墙，专注着眼前的红烧鱼。长辈都在互相敬酒说着些好话，也轮不到她来。

　　音响传来两声轻咳，敬酒的长辈也都停了手里的动作。

　　宋梓禾一抬眼，是陈煜，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西装，打着灰色的领带。

　　“今天看着倒是顺眼了不少。”

　　一开始宋梓禾确实是不喜欢他的，觉得陈煜配不上郁从璐，但她小姑一直说着这个男人对她有多好多好，她倒也慢慢接受了。

　　——红烧鱼很好吃，我就勉强接受我这个小姑父了。

　　她发了一条消息给郁从璐，随即眼神对上郁从璐的眼睛，扬起拿着手机的左手，示意她看手机。
　　郁从璐看了一眼也不禁失笑。

　　——倒是不浪费我专门让他在菜品里加上这道红烧鱼。

　　——好啊，你还是帮他作弊了。
　　宋梓禾还找了一个瞪眼的表情包给她发了过去。

　　——那肯定啊，那是我未婚夫。

　　宋梓禾把手机一扣，抬眼对着郁从璐做了个鬼脸，郁从璐也回了一个，用口型说要娶招待客人，她也挥挥手做了回应。
　　随即转战红烧鱼。

　　张泊屿刚从门口进来，看见的就是宋梓禾的鬼脸。宋梓禾长发扎成一个丸子头，圆鼓鼓地顶在脑后，杏色的短袖衬得她皮肤很白，眼下她正认真地吃东西。
　　低顺的眉眼看着很乖。

　　张泊屿走到宋梓禾旁边的时候，她还没察觉，鬼使神差地伸手拍在了宋梓禾肩上。

　　“！”

　　宋梓禾被吓得咳嗽起来，鱼刺也差点儿吞下去，整张脸都白了。

　　“谁啊！”

　　张泊屿回过神，眨眨眼，一脸无辜，又有点儿紧张。

　　“宋梓禾？”

　　她抬眼就对上了张泊屿的眼睛，陈煜选的会客厅里灯光很足，张泊屿的睫毛很长，他眼睑处投下小片的阴影。

　　——擦。张泊屿。
　　更让她震惊的就是张泊屿叫出了自己的名字，张泊屿怎么知道的。

　　“你认识我？！”

　　当然认识了。
　　宋梓禾刚来到他们小区的时候，张泊屿就注意到了。
　　那天他刚好发烧，家里没人。自小他就独立，起床之后自己做份早饭吃完就去上学了，父母也管他很少。

　　以至于张泊屿迷迷糊糊地把闹钟关了之后，一睁眼就到了十点，甚至没人来他房间看一眼。
　　他穿着卫衣带了口罩之后，正打算去药店买退烧药，刚走到小区门口就被宋梓禾一头撞到，摔了个屁股蹲儿。

　　“……”

　　张泊屿被撞地头晕眼花的，坐在地上一直缓不过来，尝试了很多次都站不起来。发烧的不舍，父母不关心的委屈，他现在是更难受了。

　　“你没事吧，生病了吗？先站起来吧。”宋梓禾也被撞得和他面对面摔了个屁股蹲儿，见张泊屿的样子她想扶他起来。

　　他这才想起来眼前这个把自己撞到的人，天气已经入秋了，宋梓禾穿的深灰色针织衫，黑色牛仔裤，绑着一个丸子头。因为口罩张泊屿只看见了宋梓禾的眼睛，一双杏眼，明媚动人。

　　“没事，不用了。”
　　主要是宋梓禾看着瘦瘦的，他更害怕自己被她扶的时候又摔一个屁股蹲儿。

　　“不用客气了，本来就是我太冒失了。”

　　张泊屿还想推脱，宋梓禾却是一下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一时间他都有些头晕。

　　“…力气真大哈。”

　　自己看着瘦，好歹也是个一米八男的。

　　此后的事情他大抵已经忘了，宋梓禾叽叽喳喳的声音倒是一直绕着他的思虑，让他记到现在。
　　张泊屿再次见到她的时候，本想去打个招呼，可走到跟前的时候，对上那双眼睛，鬼使神差地来了一句，

　　“市政府怎么走？”

　　“向左走，第一个红灯路口直走，第二个红灯右拐。”

　　“谢谢。”

　　一直到现在，也只有那两次对话。

　　而现在。

　　宋梓禾的脸比他吓得发白，听到自己叫她名字时候又红到了耳朵。

　　“你没事吧？”

　　“啊？没事没事。”宋梓禾尴尬地咳嗽两声，搓了搓发烫的脸。
　　——嘶，我脸红什么我。我搜罗他的八卦又不是干什么坏事，心虚个鬼啊我。

　　想到这的宋梓禾挺了挺腰板，对上张泊屿的眼睛之后又塌了下来。

　　张泊屿顺手在她右边拉了凳子就坐下，慢条斯理地拆餐具的塑料包装。

　　——哦莫，哦莫。张泊屿不会要在这吃吧，他干嘛啊他，好不容易找到一桌人少的，这是来给我抢菜啊。

　　张泊屿正拆着，扫了一眼左边就看见宋梓禾一脸凝重地咬着筷子，盯着他的手。
　　“怎么了？你不愿意我坐这里啊。”

　　被无意戳穿的宋梓禾倒是不再脸红了，装作大度地摆摆手，“没有没有，这位置好，人少，你就在这里坐着吧。”

　　他听后倒是笑了，认真的把碟子盘子摆好之后，又拆了筷子。

　　“我不会跟你抢菜的。”

　　“我没有。”

　　他这么说自己倒是不好意思了。宋梓禾又夹了一块鱼肉，抬头的时候张泊屿递过来一张纸巾。
　　“吐鱼刺。”

　　宋梓禾看了看纸巾，又看了看张泊屿。
　　“谢谢。”

　　“不客气。”

　　整场宴席，宋梓禾在很认真的吃，张泊屿在很认真地偷看她。

　　“张泊屿，你怎么认识我的？”

　　“你忘了？”张泊屿看着她的眼睛，手里还在帮她倒着水， “喝点水先。”

　　宋梓禾接过后喝了几口，吃的太多确实有点咸了，温度也正好。

　　“你是真忘了。”

　　“那你给我讲讲？”宋梓禾斜靠在椅子靠背上，室内的温度有些高，以至于她额前起了一层汗，她不在意地把碎发一撩。“我还挺好奇的。”

　　张泊屿没说话，慢条斯理地倒水，一口一口地喝。

　　“张泊屿？”

　　他抬眼看着宋梓禾，笑意渐浓。
　　“好奇？是哪种好奇，跟你打听我的八卦一样的好奇吗？”

　　……

　　“不是，你误会了，我……”她也没想到张泊屿知道她干得好事，手里的水也差点儿撒出去。

　　张泊屿看着宋梓禾的脸色一变，结结巴巴解释的样子实在是可爱，反而笑着去宽慰她。“我可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就是想问问你为什么那么关心我的事。”

　　“因为你好看。”宋梓禾差点把舌头咬了，把后半句吞在肚子里。
　　——八卦还比其他人精彩。

　　他像是捕捉到什么一样，敛了些笑容。

　　“不是，怎么越解释越乱了。”

　　“好了，我就是碰到几次你听我的八卦听得特别认真，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暗恋我呢。”

　　“当然不是。”
　　“我知道。”

　　几乎是同一时间说出来的。宋梓禾一愣，不解地看他。
　　“我当然知道你不喜欢我，开个玩笑。”

　　看着他那笑容，她是真的有点信。

　　“言归正传，宋梓禾，你还记不记得你初中搬来这个小区的时候，撞到的那个帅哥？”

　　“……”她倒是记得，毕竟，第一次来就撞得邻居倒在地上起不来，她也没办法忘掉，听张泊屿这么多大都也猜出来自己撞得是他了，可是，他也太有自知之明了。
　　虽然得承认他确实有点小帅。

　　“哈哈，抱歉啊。”

　　“不用抱歉。只不过后面的事我记不清楚了，我当时在发烧，后来是门卫告诉我你名字的，挺好听的，就记住了。”

　　张泊屿一面说一面夹了一筷鱼香茄子，咸度适中，还有些发甜。茄子炖得很烂乎，香味很浓。
　　“这茄子还挺好吃的。”

　　他倒是不理宋梓禾了，专心吃着菜。

　　宋梓禾一面回想着，当时张泊屿好像烧得很厉害，把他扶起来之后张泊屿的意识已经很迷糊了，嘀咕着什么话也听不清楚。她想着把人扔小区里也不安全，就去找了门卫把他送到了医院。
　　所幸对于张泊屿门卫还有些印象，很快就联系了他的父母。

　　张泊屿的父母，宋梓禾扫视了会客厅一圈，一会儿瞅瞅张泊屿，一会儿看看四周的人。

　　应该是和陈煜说话的那对夫妇，男子穿着合身的灰色西装，打着暗红色条纹领带，身旁的女子一身粉色长裙，珍珠耳饰，和配套的项链。眉眼间都跟张泊屿有些相似。
　　“张泊屿，你父母是正在跟陈煜说话的夫妇吗？”

　　张泊屿抬头看了一眼，又看着宋梓禾。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长得很像啊，给人的感觉也很像。”

　　张泊屿不置可否地点点头。他戳着碟子里的茄子，一扭头正好看到宋梓禾也看着自己。
　　“干嘛？”

　　“你跟陈煜是亲戚？”

　　张泊屿抬头看了一眼陈煜的方向，他父母也看着这边，父亲皱了皱眉，示意他过来，母亲在一旁看着，陈煜也看了过来。
　　他没有理。
　　“他是我爸的表弟。”

　　“哦。”

　　陈煜看了一眼张泊屿的地方，也看见了宋梓禾，打圆场说着，“让他们在那儿吧，梓禾性子开朗，也能跟他多说说话。张泊屿这孩子太沉闷了，多认识一些朋友也好。”

　　“张泊屿。”

　　“嗯？”

　　宋梓禾眼巴巴地看着眼前的服务员端着一盘清蒸鲈鱼从眼前走过。
　　“你帮我把那盘鱼抢过来吧。”

　　“你这是在为难我”

　　“这叫锻炼你，我一看你就有自闭症的趋向，要多与人交流，我怕你抑郁。”

　　张泊屿靠在椅背上，筷子一放。
　　“宋梓禾，绕着银杏树转圈把自己转晕坐到凳子上喂蚊子。咱俩到底谁自闭？”

　　宋梓禾猛一回头，眨着眼睛，“张泊屿，我那是高考完在发泄情绪，好啊，我算是看透你了。”

　　“我见过崩溃发泄的人多了去了，头一次见围着树转圈的。”

　　“每个人都不一样啊，再说了，借用发泄情绪做一些偏激的行为，那分明是神经。”

　　张泊屿闻言一挑眉，朝着自己父母落座的方向看了一眼，发现自己母亲正看着自己，示意自己看手机。

　　——你发烧才好要少吃海鲜

　　——知道了。

　　他把手机倒扣在桌子上，借着力起身。

　　“你去干嘛？”

　　“去给你把这儿的鱼类海鲜都抢一遍。”说话的功夫，张泊屿已经朝端着茄汁大虾的服务员走过去了。

　　宋梓禾眼神蹭一亮。

　　张泊屿穿了一件白衬衫，足够强的灯光透过了几分布料，长过耳的碎发贴在后脖颈，顺着淌下汗珠。

　　她觉得张泊屿更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