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告白》甜糖鸿书猫

40、冰糖 “提前祝你

　　风从远处吹来，把广场上的人声、音乐声，广播声都推远了。
　　她走在他旁边，阳光在他们身后倾斜落下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色的地砖上，几乎叠在一起。
　　没有拥抱，没有牵手，但他在她身边，这已经足够。

　　白家大院在位于苏州街，门面就很气派，跟古装剧里出现的王府门头类似，有宫女太监打扮的服务员站在门口迎接他们。
　　于迟夏走进去才发现里面也别有洞天，古风红灯笼挂了一路，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院子深处，橘红色的光在傍晚的暮色里显得热闹而古旧，院子是四合院的布局，回廊曲折，假山层叠，池子里养着锦鲤，偶尔摆一下尾巴，在水面留下几圈细碎的涟漪，有来吃饭的家长带着孩子在池子边喂鱼食。
　　这个饭局是牛大壮组的，所以他自然走在最前面，他手里拿着运动微单边走边拍，相机的带子在胸前晃来晃去，还时不时跟小伙伴们聊天：“我爸说这家餐厅以前是王爷府，来北京不吃一顿白家大院，相当于白来。”
　　王小蕊跟在牛大壮后面，好奇地四处张望：“真的假的，王爷府？那是不是还有格格府贝勒府？”
　　“你看那些穿着清朝服饰的服务员，有的装扮就是格格身份。”牛大壮转身对她说，“我刚来进来的时候还被喊了声“小王爷吉祥”呢，给我吓一跳，哈哈。”
　　大家都笑了，林嘉亦走在队伍中段，双手插在口袋里，打量着四周的雕梁画栋，脚步比平时慢一些，赵婷婷和姜晴在聊庭院里的假山花木，小桥流水，两人指着廊下的一盆海棠，低声说着什么。
　　于迟夏和周述禹走到最后面，中间隔着小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院墙上的红灯亮在头顶排成一串，光落在两人的肩头上。
　　于迟夏侧头看了一眼那些灯笼，没说什么，只是放慢了一些脚步，像是在等后边的人跟上来。
　　周述禹跟上了。
　　他们的包间是院中最大的一间厢房里，大家落座，窗子正对院子里的假山和池塘，池水映着灯笼的光，微微晃动，圆桌很大，坐得下所有人，除了牛大壮的小伙伴们，唯二的大人就是牛大壮的爸妈，他们负责买单。
　　女服务员穿着旗装，梳着旗头，端上来一叠一叠凉菜，接着是精美的点心，银耳莲子羹还冒着热气，糖果卷码的整整齐齐，豌豆黄切成小方块叠成塔。
　　牛大壮坐下来就拿起菜单：“今天这顿饭大家敞开吃，我爸妈说了，大家喜欢吃什么就点什么，让我要好好招待你们。”
　　牛爸牛妈看着都是一群初中小屁孩的场合，自然也待不了太久，跟牛大壮说吃好找他们报销就先离席了。
　　大人一走，这群半大的孩子们自在了许多，王小蕊把茶杯端起来看了一会杯身的花纹，把话题引到周述禹那边：“周述禹，你从广州过来坐了多久的火车呀？”
　　“二十多个小时。”
　　“怎么不坐飞机？我们都是从省城坐飞机来的。”
　　“大小姐这么有钱，你给我报销？”
　　王小蕊涨红了脸，有些尴尬。
　　姜晴接过话：“你奶奶身体好些了没？上次听夏夏说她住院了。”
　　“早出院了，现在在家休养。”
　　林嘉亦坐在对面，夹了一块豌豆黄，放进嘴里慢慢嚼，他没怎么和大家聊天，只是目光从于迟夏身上扫过又移开了。
　　牛大壮倒了杯茶，那不是普通的茶水，是盖婉茶，碗沿上画着青花瓷的兰草，他喝了一口，跟周述禹聊天：“你跟于迟夏这么久没见，见面第一句话说的啥？”
　　周述禹看了一眼于迟夏，她正低头喝着汤：“她说我不是小矮子了。”
　　“就这？”牛大壮放下茶杯，“不是，你俩都快一年没见了，重逢第一句话就说这个？”
　　于迟夏也听到他俩的对话，夹了一块糖果卷放进自己碗里，不咸不淡地说：“不然呢，那还要说什么。”
　　“我以为你俩这么从出生就在一块没分开过的青梅竹马，一年没见怎么都应该互相表达一下对对方的思念之情吧，比如“我好想你之类的。”牛大壮自己把自己说乐了。
　　“这么肉麻的话，你留着自己说吧。”于迟夏看了他一眼。
　　牛大壮嘿嘿笑了，端起碗盖茶又喝了一口，目光在周述禹和于迟夏之间来回转了一圈，没再继续。
　　赵婷婷在旁边小声对王小蕊说：“你发现没有，周述禹从坐下来就一直往于迟夏那边看。”
　　王小蕊点头：“嗯，我也注意到了。”
　　姜晴在旁边听见了，没说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角带着一丝看不穿的弧度。
　　穿着旗装的服务员又上了一道热菜，是炸过的条鱼，浇了糖醋汁，红亮亮的，盘子边上摆着一朵胡萝卜刻的花，被灯光照得透亮。
　　牛大壮夹了一块鱼肉放到于迟夏碗里：“于迟夏，你多吃点，这道菜在省城和广州都吃不到正宗的，更别说榆城了。”
　　“我在广州也吃到正宗了。”周述禹说。
　　“广州的鱼跟北京王爷府的鱼能一样吗。”牛大壮打死不相信周述禹在广州吃到的是正宗的条鱼。
　　姜晴忍不住笑了：“牛大壮，你收着点，别让大家觉得我们来北京就是为了吃喝。”
　　“那不然呢，为了看奥运会？”牛大壮理直气壮，“比赛是要看，景点也要去，但是最重要的还是吃喝玩乐，只有吃到肚子里，看到眼睛里，才是最实在的赚到。”
　　姜晴懒得和他争辩，既然他说吃喝玩乐最重要，那她就专心享受眼前的美食了。
　　窗外，院里的灯笼亮地更透，吃水里的倒影跟着微风晃动起来，桌上的灯光映在每一张脸上，暖融融的。
　　林嘉亦吃完点心，拿起碗盖茶，目光从周述禹身上移到于迟夏身上，然后低头认真喝茶，没说什么。
　　王小蕊忽然说:“对了，于迟夏，我记得你小学的时候说过，以后要考北京的大学的嘛。”
　　“我说过这话吗？”于迟夏是完全不记得那么久远以前的事了，小学仿佛已经是上个世纪。
　　“你说过呀，你还说过要和周述禹一起来北京读大学。”
　　桌上安静了一拍。
　　于迟夏低头夹菜：“我说过的话太多了，谁知道哪句会成真，没想到你还记得我说过的。”
　　牛大壮又被逗乐了：“算实现一半了，你俩不是都来北京了吗，只不过不是来上大学的，是来当志愿者的。”
　　于迟夏没接话，她低头吃鱼，夹了好几下才把那块鱼肉送进嘴里，周述禹坐在她旁边一个位置，随手端起碗盖茶喝了一口，碗盖的边缘挡住了他嘴角的一点弧度。
　　王小蕊看到了，但没有说出来，有些事情，在少年人之间，不需要被点破就已经足够清楚，她心里有点说不出的小失落。
　　白家大院的灯笼在院外亮成了一串红色的光，池塘边的青蛙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许久没见的小学同学们的聚餐结束后，于迟夏又返回鸟巢，她第一次走进鸟巢内部，她不是来看比赛的，志愿者人手不够，临时通知她来站岗，今晚的志愿者岗位调到了场馆内，负责引导观众入座，换岗后的五到十分钟空隙，她没有回休息区，而是站在看台最高的台阶往下看。
　　红色的座椅层层叠叠向下铺展，像一朵缓缓盛开的巨大花朵，在顶棚的灯光下泛着暖红色的光泽，跑道是蓝色的，草皮是绿色的，远处的大屏幕上正在播放上一场比赛的锦集，欢呼声和播报声交叠着回荡在穹顶下。
　　她站在那里，扶着栏杆往下看，觉得呼吸都慢了半拍。
　　“在看什么呢？”
　　周述禹从后面走过来，他又跟人换岗了，场馆内引导也在这边，他走过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瓶印着北京奥运五环logo的矿泉水，递给她一瓶。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体育场。”她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比电视里看到的宣传片还要震撼，还好来到现场了。”
　　“电视上根本拍不出十分之一。”
　　于迟夏转头看他：“目前这些比赛，你对哪场印象比较深刻。”
　　“昨天那场田径比赛。”
　　“我也喜欢看田径，希望中国队能多拿些金牌。”于迟夏看着下方的跑道，跑道上的白线在灯光下反射着细微的光，看台边缘的旗帜在气流中轻轻摆动，她忽然说：“明天我就回去了。”
　　周述禹搭着栏杆的手顿了一下：“明天几点的火车？”
　　“明天下午。”
　　“我是后天中午的火车。”
　　于迟夏低头看着水瓶，手指在瓶盖上轻轻地旋来旋去，没抬头:“那我们明天早上还能见一面。”
　　“嗯。”
　　她没有看他，她看着那条蓝色的跑道，跑道尽头的弯道弧线柔滑，像是随时要把人的目光带向更远的地方。
　　“于迟夏。”
　　“嗯。”
　　“王小蕊说的那句你想和我一起来北京上大学的话是真的吗，你真说过？”
　　“我真不记得了。”于迟夏哭笑不得。
　　“你的记忆力这么差劲吗？”
　　“我的记忆力都用来背诵语文古诗词和英语单词了，这种细枝末节的话不记得不是很正常吗？”
　　“那你以后想去哪里读大学？”
　　“没想过，先考上省城的重高再说吧，如果考不上重高，只能去普高，那上什么大学都无所谓了。”

　　夜幕里，水立方的外墙被灯光点亮，蓝色的光像海水一样温柔地从建筑表面流过，然后变成紫色又变成青色，水波状的光影在膜结构上涌动，像一整片凝固的浪花。
　　外面的广场上人很多，有人拿着国旗在拍照，有人在卖五环旗，有人在排队和福娃人偶合影，但于迟夏和周述禹站在水立方对面的一块空地上，离人群不远不近。
　　“你觉不觉得，水立方像一块冰糖？”于迟夏指着水立方说。
　　周述禹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是像。”
　　“小学的时候，我在书里看到过它的宣传图，当时有点不可思议，认为它不可能真的存在。”
　　“现在呢？”
　　“现在它就在我面前呀。”她侧过头看他，“像你一样。”
　　周述禹转过头看她，风把她的刘海吹起来，露出她的额头，夜光里，她的眼睛被水立方的蓝光照得很亮，里面映着那些流动的光，像一整片被揉碎的夜空落进了她的瞳孔里。
　　“于迟夏。”
　　“嗯。”
　　“我想再和你许一个约定。”
　　“你说。”
　　“2013年，北京大学见。”
　　“这真的是天方夜谭了。”于迟夏看着水立方不断变化的颜色说。
　　“2008年我们不就实现在北京奥运会的现场见面了。”
　　于迟夏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小白鞋不知道被谁踩了一个脚印，有点脏了：“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不管你来不来，我都会去。”
　　“那我提前祝你考上北京大学。”于迟夏看了他两秒，然后别过头去，看着水立方蓝光涌动的外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