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中泥》帝狐吃素

1、绕纸鸢

　　徐州城内一处华丽幽静的古宅里。

　　二青衣婢女正在开阔的院子里放着喜鹊样式的纸鸢，两人边时不时的私语几句，边注意手里的线儿不能送了去。

　　梳着双丫髻的瘦脸婢女，面显肃色，眼里却带了笑意：“听说将军再过几日便要回来了，大管家让我们将院子里外都仔仔细细地清扫干净！到时候啊，你也规矩着些，别往贵人面前冲撞，咱们呐都谨言慎行，好好当差，日后少不了我们的好日子！”

　　微风漾过，面黄肌瘦的小丫鬟赶忙用食指卷紧松了的亚麻线，她是一个月前饿晕在门口被大管家救进府的，无处可去还倒欠药钱饭钱的她签下了卖身契，那个时候这所谓的将军早已回了禹都，她未曾见过，乍听将军突然要来这处了，她的手指有些发凉，想到东院那个姑娘，心里总感觉不安。

　　平日春来姐姐总是会在众人面前闲侃在禹都的繁花似锦，令人心生向往，也会不忘挂在嘴边夸赞大将军龙章凤姿，质胜文彬。又说喜鹊吉祥能报喜，放纸喜鹊是给将军祈福，让将军这次能顺利平蜀地之乱凯旋回府。

　　春来双眼明亮，望着那黑白色的纸鸢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光明的未来。天上的纸鸢随风飞得高了，阿渠便将手里的线松了些，“春来姐姐，您是在禹都伺候过将军的人，身上自是有多多的福气！自奴婢来了后，您还肯对奴婢时时多有提点，不假辞色，您真是个大好人！奴婢想，若是上天怜见，也定会为您的善良与赤诚所感动！”

　　“阿渠，姐姐我哪里值当你如此夸赞。”春来捂唇柔笑。

　　“奴婢一家原本都是耕地的庶人，后……沦为流民，爹娘兄弟差点也饿死了，这世道艰难，多亏将军大善人，买了奴婢这卑贱之身，有的一把子力气能拿来伺候贵人们，将军的大恩大德，奴婢当牛做马难以报答！”说着阿渠就要低头向天上的喜鹊跪下去。

　　被人这样一顿吹捧，同是奴婢的春来面上禁不住有点儿热，连忙拦了这小丫头，其实自己当初在禹都也是从外买来的丫头，不是那位贵人的家生子，不然哪里来的机会可以来这徐州内院做一等丫鬟？

　　看这阿渠的模样，时常会让她想起自己十几岁时的苦日子，心下恻隐，也愿意对她说些掏心窝子的话，将她归为自己人，否则为奴为婢的身份，哪里有的好日子过？就那东院哭啼的愁美人，哪日惹了将军的厌，她们也会连带着被嫌弃的。

　　春来用袖子拭了拭有些润湿的眼角，双手拍了拍阿渠已经有些粗糙的手背，“我俩都是苦命的人呐，遭逢乱世做了奴婢，那就得靠着大山才有盼头，我答应你，日后有我一口肉吃，便有你一口汤喝。”

　　“禹都的贵人是最重规矩的，将军还有几日才到府，趁这点时间，我也好好教教你高门大族里的规矩，你呀，到时候跟在我后头就行了——”话还未完，只听“啾啾”声，春来抬头看竟是一只肥硕的喜鹊正扑腾翅膀绕纸喜鹊飞着，也跟着纸喜鹊的方向移动，似是把这死物当了真。

　　之前的纸鸢原本是她自己做，但昨日大风刮烂了她做的，碰巧阿渠浣衣回房，她就随口吩咐了。她日日都要来这院子做做样子，好让府里的人都看清她的诚心，不是自己做的纸鸢，她也没仔细打量。没成想今日这一插曲也是给她的诚心锦上添花了！心下喜悦也顾不得刚要说什么，就热情的拉着阿渠的手啧啧称赞：“阿渠你这手可真巧，你这做的纸鸢连鸟都能骗了去了，可真了不得！你这手啊，怎么能拿去劈柴洒扫呢？！”摸着阿渠手心里的茧，春来连连可惜道：“今日这事你可真是帮了姐姐我的大忙了，姐姐呀一定替你去大管家面前美言几句，我们阿渠怎么能只做粗使丫鬟呢？等将军回来，姐姐会在将军面前多提你的功劳，你要记得，有姐姐我一口肉吃，便有你一口汤喝……”

　　眼见春来将自己的手越捏越紧，她赶紧胆怯地摇了摇头。

　　“阿渠！阿渠——”一个面带凶相的婆子从外院急匆匆地赶了过来，见着大丫鬟春来正亲昵的拉着阿渠的手，顿时收了自己的大嗓门，向春来点头示意后，便要过来拉阿渠的手。

　　一惊一松之间，纸鸢便随着疾风而去，而那只诉衷情的喜鹊仿佛也是如梦初醒，意识到被骗，惊慌掠影不见了。

　　春来眼见自己邀功的物什被这凶恶的婆子吓飞了，顿时怒从心来，看这婆子真是哪哪儿都碍眼，总要说话刺刺对方才能消她之火。“哟，这不是外院伙房的梅婆子吗？怎么踏进这内院主子们呆的地方了？这是你能来的地方吗？”装模作样地用衣袖捂了捂口鼻，春来嫌弃的看着梅婆子，“瞧你身上这黑灰，满手的油污，也不怕冲撞了东院的主子？若让将军见了你这没规没矩的模样，你身上焉能有块好皮？！”

　　用袖子将自己的手遮挡了以后，梅婆子低下头认错道：“春来姑娘，梅婆子我就是一下贱的粗人，比不得姑娘才高八斗，心地善良，还望您不要和我一个伙房奴婢计较，那丢了您的脸面。这也是东院的贵人小憩醒了，奴婢要给贵人做点茶点，还要炖些滋补养颜的燕窝，毕竟东院贵人可是将军的心头爱，心尖宠，那脸蛋那身体，奴婢可得仔细养着，否则奴婢这对将军便算不得尽心尽力，衷心本分。”

　　“可不巧，伙房竟然没柴了，一唤阿渠这丫头也不在，奴婢便向大总管通报过了，没成想原来是春来姑娘借用了我们外院的粗使丫鬟，这会子，也不知春来姑娘还有没有紧要的事，若没了，那奴婢便先带着阿渠忙去了，毕竟不能让贵人饿肚子，这规矩您说对吗？”

　　春来此时涨红了脸，若不是强压着上涌的血气，她恐怕早已被气吐血！可恨这恶婆子句句在认错，却句句在反讽扎她的心，还拿将军和规矩来压她，可恨她还不能反驳，否则岂不是大不敬？打自己的脸？好歹她也是将军府的老人，如今这一个烧火的梅婆子都敢这么打她的脸了，真是好，好得很！

　　阿渠还在发愣，梅婆子就已经拉着她走了，她悄悄回头看了一眼，春来的脸色像是要杀人，她不禁颤栗了三分。

　　回到外院的一路上，梅婆子一反常态的没有骂她或是数落她，一开始她干活慢，梅婆子是看她哪里都不顺眼，话语往往讥讽“做奴婢的像你一般懒惰，不会看眼色，早被人拉出去打死，丢了乱坟岗了”甚至连她的祖上也没被放过“八辈子也只配当个庶民！”

　　阿渠默默走到木头堆旁边，熟练地挑选好一块干木头，抡起斧头便斫成了三段，再一个个地立起劈成四小块，梅婆子只是在厨房里热水刷锅，发出“唰唰”的声音。

　　等阿渠将小半的柴都劈完了，梅婆子才伸出头来大声喊道：“没眼色的臭丫头，看不见灶膛里火不够了吗？还不赶紧的！”

　　阿渠“诶”了一声，赶紧将柴搬了进去，梅婆子对她的嫌弃她已经习以为常了，鼻头有些痒，她便顺手摸了摸，梅婆子面无表情瞟了她一眼。

　　将柴火在灶膛里叠放好，木头很快就烧了起来，橙色的火光映着阿渠清澈的凤眼，阿渠废话似的问了一句：“梅婆婆，是要大火吗？”

　　梅婆子手上放稳蒸笼，嘴上也不休，“怎么，你是要贵人打上我们几大板子，这燕窝吃着才香？”

　　阿渠默默摇摇头，只是看着灶膛里的火苗肆意的燃烧着，让她不由想到了她刚刚故意放走的纸鸢，它们都被困在这一方天地，怎么会算活的呢，她做的纸鸢应该要跟那只喜鹊一样能随风飞出去，越飞越高才对。

　　看着阿渠又在自己面前发起了呆，梅婆子重重咳一声，惊醒了阿渠。

　　“很闲？明日柴的用量劈完了吗？缸里的水已经完了，赶紧去挑去！我之前给你的旧衣补好了吗？我今晚就要。”梅婆子又恢复了平时说话恶狠狠的样子。

　　“要记着，你是签了卖身契的粗使丫鬟，这才是你本分该做的事，要保住小命，内院的少打交道！要知道世道不好，卖身为奴的还比不得那被人骑的畜牲！人人都以为外面的乱世才吃人，是人都活不下去了，哪里能知道内院那地方也是吃人的地方，而且是吃人的金银窟……”梅婆子和着面团，也不知她是在和阿渠说还是在跟自己说。

　　阿渠挑着水桶已经跑去打下一轮井水，也不知她听到了多少梅婆子的话，她的背影落在地上，快活得好像一只飞翔的小鸟……

作者有话说

　　日更应该不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