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幽宫门深几许》洳苡

44、第四十二章 宫姬簇成排窈窕

　　绮缬与容德仪恰在房中，因而片刻便同聚在画屏阁。我吩咐宫女们备了许多茶材，西湖龙井、洞庭碧螺春等自然不能少，又摆了各色花茶，用一小碟一小碟的青花瓷缠枝纹的小盏盛着，有金银花、菊花、香片、茉莉等。
　　音沐放妥手中的茶托便来问：“小主，这水取何水？”
　　我浅笑道：“我此前特意让潋月她们采来了露水，现在便拿来吧。”
　　露者，阳气胜而所散也。色浓为甘露，凝如脂，美如饴，一名膏露，一名天酒，为水中的灵品，用来泡茶自是最好。
　　容德仪柔声浅笑：“洛容华如此费心。”
　　我莞尔道：“既是邀姐妹们来怎能不上心，何况平日无事也只是随意消遣着玩罢了。”
　　和顺仪虽坐于椅上，却是一刻都不消停，她塞了口糖在嘴里，道：“洛姐姐，今天咱们怎么个玩法？”
　　“前儿个不才说渴了，方才吃了这样多酥糖当心噎着”我笑着对她道：“自然是先请各位姐妹先品茗一杯，也不急在这一时。”
　　应贵人一手搭着我笑道：“和顺仪是个耐不住性子的，便由着她去吧。”
　　言语间音沐已呈上一对竹节式紫砂壶、一套龙凤变色杯、茶荷、茶匙、茶斗、茶盘等，摆于玫瑰花木桌上。婼水点燃了青水香以焚香静气，悠悠袅袅的清淡味道沁人心脾、宁人心境。
　　我盈盈笑道：“几日前得了些白毫乌龙，今日有幸能与姐妹们共品，便汗颜着为各位来段茶艺。”
　　此时青水香已燃得令人心旷神怡，我细语轻道一声：“孔雀开屏，叶嘉酬宾。”便将白毫乌龙展于众人面前，并一一介绍茶具以示敬意。
　　又道：“大彬沐淋，乌龙入海。”轻持水壶，将壶中滚烫的沸水浇于紫砂壶上，以提高壶温，纵使沸水入内也不至于烫破内胆。
　　我慢慢提高了水壶以高山流水之姿沿着竹节紫砂壶的壶边注入沸水，不一会儿便见白毫乌龙随水翻滚，如同轻舞飞扬，遂边轻轻用壶盖刮去面上的清澈茶沫，口中边道：“高山流水，春风拂面。”
　　因着头泡汤，二泡茶，三泡、四泡为精华，于是便直接将茶注入了茶海，柔声道：“五龙入海，重洗仙颜。”
　　纤纤素手将母壶中的茶水倒入海壶，趁热又添了水，道：“玉液移壶，再注甘露。”
　　众人皆是屏息恬静而观，我宁静一笑，复而又道：“祥龙行云，凤凰点头。”边迅速将茶汤注入闻香杯中，又依次高低点斟，以示敬意，便瞧见座下的容德仪朝我柔静一笑。
　　于是接着道：“龙凤呈祥，鲤鱼翻身。”待杯中斟满了茶，便将绘有龙凤图纹的品茗杯轻轻倒扣于闻香杯上，以示龙凤呈祥。
　　我托起龙凤杯捧到齐眉高，恬然笑着看容德仪，只稍稍一颌首，道：“捧杯敬茶，众手传盅。”
　　她生得聪慧，一点便明白，从我手中接过杯子却不先品，按着礼数又递给绮缬。绮缬亦照着容德仪的样子复又传于应贵人、和顺仪。
　　如此片刻，各人手中便都有了一杯茗，我浅笑道：“鉴赏双色，喜闻高香。”
　　于是众人举杯轻嗅，只有和顺仪忍不住小小抿了一口，我低首莞尔，道：“三龙护鼎，初品奇茗。”众人皆三指扶杯，静然品味，意犹未尽。
　　再道：“再斟流霞，二探兰芷。二品云腴，吼底留甘”、“三斟石乳，荡气回肠。含英咀华，领悟岩韵。”请众人品第二、第三道茶。
　　当大家皆齿间留香，回味无穷时，我轻启皓齿含笑着道：“君子之交，水清味美。”便让婼水递清水于众人，如此三杯浓茶下去现又以淡水玩味，自有一番趣味，仿若口生清凉、齿间留香、回味无穷，涵着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意味。
　　一番茶艺表演完，众人都沉浸于茶之精妙甘润。
　　和顺仪忽而别样凝神，久久方才道出一句：“洛姐姐真是才华横溢，简直比我祖父还要厉害呢。”
　　我忙笑道：“妹妹可太过夸赞了。”
　　和顺仪摇摇头，道：“方才洛姐姐凝神泡茶的时候真是好看，若不是我祖父早已不在世了，否则定会大大盛赞姐姐的。”
　　我回笑着答她：“能让顺仪如此赞誉，想必顺仪的祖父也是人杰。”
　　容德仪淡淡一笑，那笑却是美得清新：“顺仪的祖父自然是人杰，怕是洛容华有所不知，和顺仪的祖父还是皇上做太子时的太傅呢。”
　　我有些讶异，转而一想便也明白了，难怪和顺仪生得不甚伶俐却也以嫔位入宫，遂赧然一笑：“是我孤陋寡闻了，竟是不知。”
　　绮缬轻轻一笑，道：“若是连姐姐都孤陋，那妹妹等便更是连沟里的泥鳅也不及了。”
　　和顺仪偏着脑袋仿佛回忆着什么，良久道：“谁是泥鳅了，皇上上回可赞我是‘细润什么，粉什么若腻’。”
　　我接口笑道：“那是细润如脂，粉光若腻。”脱口说出连自己也甚觉不妥，赧笑道：“顺仪妹妹无忌，非礼勿言呢。”
　　容德仪难得一展笑颜，咯咯连笑着，那声音如银铃悦耳，只教人觉得有说不出的好听，倒是绮缬眉头轻轻一蹙，然亦淡淡一哂。
　　应贵人拿了一碗冰酪樱桃给和顺仪，一面掌不住笑言：“顺仪总喜欢这样颠三倒四的，自己人屋子里看看也罢了，被别人听去了可羞不羞。”
　　和顺仪含了一口冰酪，口齿不清道：“那皇上是这般说的呀，也不能怨我。”
　　我含笑道：“前头才说要玩，现下吃得这样多是不是不玩了？”
　　她一听立马推开了冰酪樱桃，用丝绢轻轻一抹道：“自然是玩的，接下去玩什么？我也要跟姐姐一样，泡这样好看的茶。”
　　我与容德仪相视一笑，仿佛想到了一处，然容德仪性子寡淡终不喜多言，于是我便道：“不知各位可曾听过‘斗茶’一说，亦是雅趣人士的一种玩法。斗茶论胜负，以汤花汤色的好坏评定。茶材不限，只看个人偏好而已。我们在闺中玩也不必这样较真，非得汤色白便为好，只取意境与色面便是了。”
　　和顺仪兴致尤好，直嚷着要玩。绮缬尝了一口清茶，柔笑道：“姐姐这样的好才情，妹妹比不过呢。”
　　我淡笑道：“这原是各自有各自的想法罢了，何不一试？况且只是姐妹间随意嬉闹，不用这样认真。”
　　应贵人婉转道：“就是，瑾嫔试一试又何妨？”于是起身走到一旁的梨花木雕祥云案边，笑问：“这样好多些茶材，让人瞧着眼花。”
　　容德仪亦起身而看，恬静浅笑：“既然做了这么多功夫，自然不能辜负了。”
　　于是众人纷纷择了茶器、茶材，只专心煮自己的茶。一炷香的功夫众人皆煮毕。我起身一笑，道：“大家闺中玩乐只消随意，若是无意言语中伤了哪个，也不许放在心上。”
　　众人皆答应着，于是我便放心唤众人端自己的茶盏放于案上，供大家品评。
　　应贵人的茶喜庆非常，取了金线莲、菊花与枸杞，红的黄的一片，闻之有淡淡甘味。
　　绮缬的茶汤用了紫苏、熏梅，加了些许干的瘪小的桂花，整杯茶是茫然的暗沉，虽有桂花点缀汤水亦是幽沉。我小心看一眼她，如今的她，竟是心死如斯了吗。
　　顺着看下去便是容德仪的茶。茶色清澈略带幽绿，她择了安南子，并将其煮了些许，因而安南子原来的深沉之色并未熏着整杯茶。那安南子静静膨胀着沉于杯底，又取几片荷叶，上稍缀几片新鲜白莲。茶色新鲜且暗香浮动，颇有“出淤泥而不染”的韵味。妙的是杯子用的是白玉杯，干净得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正如她的品性，虽寡言淡宁，却如一凛清水，有着隐隐傲气。
　　再看下去便不由轻轻莞尔，那是和顺仪的茶水。汤里最是热闹，放了洛神花、桂花、玫瑰、茉莉、金盏花，只要是茶材里头的花她自是都放了，因着如此多的茶材她的杯子亦比旁人大许多，连杯沿旁还不忘放一朵纯白的黄花污雾。
　　最后一盏茶便是我自己的了。我只取菩提子、洋甘菊、灵香草三味。汤面呈清淡的嫩绿色，新鲜的菩提子花有着淡淡的米色花瓣，有着芳美香气，只静静靠着杯沿，恬静又不失雅丽。如此花草木三友，也算是应了今日的景。
　　评赏玩了汤面，又取品茗杯来品。和顺仪原还胸有成竹，方喝了一口自己的茶不禁暗自皱眉，道：“怎的味道这样怪。”
　　应贵人咯咯一笑，道：“谁让你放了这样多的花花草草。”
　　绮缬初尝自己的汤水，脸上只瞧不出什么神色。我轻轻一抿，有微微的涩味。我心里只是隐隐一痛，过了这样许久，她莫非还是如此放不下。
　　和顺仪品到我的茶时，忙不迭连连赞道：“洛姐姐煮的真是好喝，有丝丝的甘甜味道，这样喝着连心也静下来了呢，比我的那杯好喝多了。”
　　我淡淡莞尔，打趣道：“只是若是比热闹，谁也不敌你那杯‘花茶’。”复又浅酌一口容德仪那杯清冽茶水，只觉满口清香，心旷神怡，于是赞道：“容德仪的茶很是清新，颇有风骨呢。”
　　容德仪亦轻轻一抿我的花草木三友茶，安然道：“洛容华的这杯茶似乎更是应景，而且味道也好，夏日里饮着正合适。”
　　如此一一品来，众人皆推我与容德仪为胜，两者不分上下，便算一同夺桂了。斗完茶又留她们用了一些普洱菊花粥，眼瞧着时辰不早帝后亦要回来，便也散了。

作者有话说

　　注：参考茶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