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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阳衰 “襄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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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亲王安,”太监念着这跑腿不讨好的苦差,只草草打了个揖,“奴才奉旨请您去皇殿内。”
那宦官年纪尚小,穿着寻常却体面,腰上挂了支缠枝纹暗花香包,又没上没下,颇有些意气用事,想来是总管公公越青蚨宠爱的干儿子。
燕观睨着他,迟迟不接话,半晌开口:“叫什么名儿?”
“奴才、奴才哪有甚么名,”那小宦掐着媚笑,“越、越公公都唤小的‘余庆’。”
“跪下,”燕观垂下眼帘,“余庆啊,从九品的太监官威如何大,在亲王面前不跪拜施礼,都是削脑袋的重罪。”
燕观的声色仍旧低醇,仿佛粗粝的泥土,裹挟着太阳烘烤过的暖意。
余庆却被此言附着的寒气唬得不成样子,忙跪作一团,叩首道:“贱奴不知礼数,贱奴不知礼数……”
周枕被这低三下四的作态惊到,侧起身探究地望向燕观。
燕观仿佛也不明就里,带着惊容松缓起气氛来:“本王不知分寸,口无遮拦得自讨了没趣,公公莫要怪罪。”
“不敢、不敢、奴才担当不起,王爷何等尊贵,贱奴不敢、吃罪不起!”余庆思绪混乱,不知说了什么所以然。
周枕见不得他这哈巴狗儿似地摇尾乞怜,横腿便将人给踹倒了:“粉头奴才,既无事便给爷们家的站起来,少作些可怜人的窝囊坯子样。”
“莫要动手,”燕观起身将余庆扶起来,状似拍了拍他肩上的尘灰,“周家小侯爷年幼,行事鲁莽,不知轻重,公公身上可有不爽之处?”
周枕蹙眉。
余庆踉跄起身,闻言更是变貌失色,忙道:“无妨,小的身上爽快得很,小的无碍。”
生怕两人不信似的,他缩着钝痛的腹部,喘着粗气转了两圈。
极像是他大祖母从前豢养的细犬,被打熟了,便学会了衔尾打转的丑相,以此哗众取宠,只为讨些羹渍残食。
周枕幼时不明事理,实在哀怜那副低眉顺眼的凄惨样,竟偷了钥匙将它放走了。
还以为它能威风凛凛地闯出什么名堂,没想到几日便被家中奴才寻回来了,素日里油光水滑的皮毛裹满了黑泥,皮低下尽是烂肉。
仆役们众说纷纭,有说被街口的顽童用乱石抡死的,还有说先是流落街头被活生生饿死的。
周枕至今不知它在哪沾了脏污,无从知晓也无须知晓,毕竟他不会再做可怜狗的蠢事。
狗,只爱也只能,匍匐在人的脚边活命。
周枕偏过脸,不愿再瞧他那副奴颜婢膝。
“既无事,那本王随您去罢。”燕观慢条斯理地拢了拢广袖。
周枕拦在他身前:“王爷,那药什该如何是好?”
“隔行如隔山,本王所知甚少,并不精通,”燕观垂首瞧着他,突然改了注意,勾唇道:“若是小侯爷委实信得过我,便等本王速去速回。”
似是怕周枕再说些客套的漂亮话来推脱,燕观撩袍便信步走了。
余庆再不敢轻慢,慌忙走在前头引路。
那凛凛身姿堪堪隐匿于老柚木浮雕花草柱的转角,周鄞便端着承盘赶回来了。
承盘上搁着斗彩竹纹茶盅与掐丝白梅小碟,小蝶中随意地躺着两枚甘草片,茶盅中是被品过的半杯回雁桂枝茶。
“适才公公来请我,要周家的郎君将这残物送上去,”周鄞径直将承盘递过来,“我自知寅午心系亲眷,便替我去罢,说不准能顺道见到父母亲。”
“此郎君非彼郎君,”周枕瞅着那早已泡得软烂的甘草:“我本便是泼皮无赖,哪能再顶着周家郎君的嘉名面圣。”
“少贫嘴才好些呢,”周鄞轻刮周枕鼻尖上的小黑痣,“我自然与那公公打了招呼,皇帝要见得是那物证,而非我等籍籍无名的蚁辈。”
周鄞正色道:“况且,钓水灭火,拉正航道,刑大人分身乏术,两头难以兼顾,我正好扶助些。”
说罢,唤来身后的太监,从腰包里掏出两锭银子给他,又对周枕道:“见了人便下来,来给哥哥挑水,莫要赖在那儿,知道么?”
“曲大人咬着这三千两亲押不放,意在何为?”言者乃是工部侍郎成择。
赵年蓬是颗被用烂了的废棋,多少人垂涎这主心骨的位置,如今他堪堪倒台,这工部二把手便急不可耐地跳出来:“赈灾补坝花销之大,本就无从算起,曲大人莫要冤枉忠良之辈,让赵大人死不瞑目,抱恨黄泉!”
“吃了横人肉的鬣狗子!你只当自己是尚书新官再来罢!这里还没你说话的份儿!”曲惊鸿听这没头没脸的侍郎官儿驳自己,脚上立马冒了火气,说是暴跳如雷毫不为过。
“太子,襄亲王、靖亲王等到——”内职公公的嗓音利如钢爪,搔得众臣耳膜发麻。
“成择不经事,曲爱卿莫动了肝火。”皇帝露出那口熏黑的老牙,参差不齐的已经落了不少。
待来人皆恭恭敬敬地行完见礼,皇帝才缓缓抬起手,瞪着那黄浊的浑目,战战栗栗地指向群臣之间。
“忠义啊,哪位是小郎君?”
忠义为周恪的表字。
周恪未曾想到来人竟是周枕,正拱着手斟酌着如何作解,周枕竟接过承盘先站了出来。
“陛下,敝兄大理寺少卿周鄞周大人兼查案公断并救火二职,疲于奔命,”周枕高举起承盘,“特地嘱托小人将此物送来。”
越青蚨上前接过,轻步递于皇帝眼前。
高座之上的帝王却连眼都没抬,只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袭放荡风流的六通蝶恋花绛红大朱袍。
“走进点儿。”越青蚨会意,开口道。
周枕直起腰身,就这般昂首阔步地走过去。
只见他眉如墨画,齿若编贝,生得那叫个“转侧绮靡,顾盼便妍”,标致的燕京膏梁之相,那香肤柔泽,弱不禁风的模样,妥妥的乌衣子弟之表率。
周恪着实养了个好子,斗鸡走狗的乖儿,坐吃山空的袭爵侯爷。
屋下架屋的庸碌之辈。
皇帝喜不自胜,眉飞色舞地招人来,焦炭般枯竭破碎的双手颤抖着捧上周枕那流玉十指,老目炯炯有神地对王公臣僚道:“好啊,真好啊,这才是聪颖伶俐的乖孩子,不是你们诗书礼易!空要把孩子养得满身子酸腐气!。”
周枕睥着那言行妄诞的帝王,那张行将就木的老皮装,忍气吞声直憋了口浊气。
燕观掌背上的青筋轻轻跳起,他瞳孔微沉,凛冽的目光寒若冰窖,片刻后又缓缓移开双目。
“陛下抬爱,犬子德薄位卑,百事无成,受之有愧,万不敢当,”周恪不动声色地将周枕护在身后,转身怒斥道:“宰辅言事之地本不该由你胡来!你却犯下误闯要地的重科!自去领二十板子,本官也好交代。”
周枕的五脏六腑都跟着一缩,他紧绷着脸,逢场作戏也罢,他爹何时发过这般火,两声责吼直把周枕骇得心神恍惚。
臣僚们边窥望着龙颜,边慈眉善目地上前劝解。
周枕攒着手心,虎口处的薄茧被展开。
足足半盏茶过去,皇帝收回视线,撑着懒架坐起来,咳道:“左不过鸡毛蒜皮的事,小郎君便留在这儿罢。”
“小稚奴儿,还不谢了陛下与侯爷的恩!”乔方酌见他闷着头不吭声,连忙佯装恼怒般骂道:“眼皮子浅的破落胆儿,这便把你吓着了……”
“下去罢,”皇帝又咳出两口痰,看向旁侧:“朕闻苏家嫡子有妙手回春之术,手到病除。”
苏京何躬身上前,扑通一声跪在堂上,面色却仍旧从容:“庶人烟江苏氏子,拜见圣祖皇帝,愿陛下龙体安康,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冷哼,命越青蚨取来两份粉彩箔金熟宣本,问道:“苏大公子,这便是今夜里万寿宴的菜饮册子,可否眼熟?”
苏京何一滞,不动声色地与燕观视线对撞,他酌量半瞬:“回禀陛下,小人曾在膳房里翻看过此册。”
“苏大人有何要紧事,竟舍得千金之躯进了那等乌七八糟的油污之地。”吏部侍郎孟赐讽笑着问。
苏京何避而不谈,只谦卑道:“小的不过鄙商贱贾,整日吃糠咽菜得被拉扯大,大人深以为然的秽物,在小人这儿却是稀罕玩意。”
“公子不必在此装疯卖傻,”成择觑着皇帝的神情,面色威严道:“大人且看这赵大人今夜的饮食,不知何物与这茶盅里的甘草犯了相克之道。”
苏京何捧起那千钧之重的食册,一目数行地浏览起来,暗自窥看着燕观的动作,半晌憬然有悟道:“是这道油焖鲜藻,甘草与这鲜藻犯冲,但只不宜同食,万不该致死。”
“致死?今夜唯有赵大人遇火揭难,还有旁人么?”卫砚笑道,“人言籍籍,自会积毁销骨,这话莫叫旁人听了去,若是黑白颠倒,苏大人真成了那诛心罪人了。”
“下官倒还是记挂苏公子为何取了那食册,来者是客,您不是咱们自己人,”成择挖苦讽刺道,“若是菜品不合胃口,也该与钦差公公说,不可当了家了,自作主张!”
苏京何环顾四周,长吁了口气:“小人身上连带了些疾患,自是难言之隐。”
“难言之隐,何种扯淡的病症如此羞于启齿?”成择讲究地掸了掸衣灰,不知沾了什么赃物,嗤笑道:“可是大人犯了颤手畏脑的子虚乌有病,无意将随身携带的甘草抖入盅中,偶然间酿成了大祸?”
“大人莫要血口喷人!”苏京何颇有些忿然羞恼,挣扎了半晌才豁出去般:“小的不能人事!阳衰者所忌之食甚多,小人不可不给老苏家留后!”
那苏京何说罢竟更悲切起来,旁人无不想到他二十又五六无妻无妾,皆动了恻隐之心。
苏京何见状,乘胜追击道:“更何况,这派筵席的门槛儿这般高,小人这副贱骨头只配在天家的脚下,何曾攀附过这歇山顶的飞来大角屋?”
太子燕谨冷嗤出声,他踱步而出:“苏大人阳衰,有人好端着;苏大人是贱骨头,有人却是凤子龙孙,矜贵万分!苏大人是被谁牵进局里来的,谁便是主人——苏大人,当真是条忠心不二的好狗。”
群臣霎时都装聋作哑起来,三缄其口闭口不言,皆不愿此事牵连党争,而一人之下的东宫正主却铁了心捅破这层窗户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