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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四个人 新线索出现 ...


  •   周日,顾谨言在容城专案组的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天。

      上午她把那摞现场照片推到陈援朝面前,指着沙发转角那片踩踏痕迹说,能不能让技术科用新算法跑一下,看看底下压没压东西。陈援朝说已经排上了,结论还没出来。她把照片收回来,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特别干净的位置也查一下。陈援朝抬头看了她一眼,拿笔记下了。

      资料摊了一桌子,她来回翻了好几遍,页脚全卷了边。旁边几个人还在争,声音闷闷的,像隔了层什么东西。有人拍了桌子,杯盖跳起来又落下去。后来声音渐渐熄了,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下来,静得像所有声音被一只手按住了。她这才抬头,窗外路灯不知什么时候亮了。什么时候暗的,完全没注意。

      她伸手去够水杯,端起来才发觉是空的。杯壁上那圈水渍早就干了,她看了看,把杯子搁回去。陈援朝坐在对面,烟灰缸满了倒,倒了满,烟灰掉桌上就拿手往地下一扫。她也没说话。手机在裤兜里安静了一整天,像个石头坠在那儿。她把那个念头按下去,又埋回纸堆里。

      周一上午十点半,技术科的电话直接打进来了。小马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说跑出来了,酒柜底下真有东西。陈援朝挂了电话就说走。顾谨言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膝盖咯噔响了一声,她弯腰揉了一把,抓起外套跟出去。

      走廊里脚步声来来去去,有人端着咖啡从他们身边擦过去,咖啡味混着打印机散出来的墨粉味,热烘烘的。拐过楼梯口时一个年轻警员差点撞上陈援朝,怀里一摞档案歪了一下,陈援朝伸手帮他扶了一把,脚下没有停。两人穿过院子,早晨的风带着凉意,角落那只野猫又蹲车顶上,这回没跑,眯着眼看他们走过去,尾巴尖轻轻晃了晃。顾谨言看了它一眼——灰色的,左耳缺了一小块。她收回目光,跟紧了两步。

      推开技术科的门,电脑机箱的热气扑出来,混着泡面的味。小马已经站在灯箱前面等了,桌面上还剩半碗汤,筷子横搁在碗口,汤面结了一层油膜,显然又熬了一宿。

      “出来了。”小马眼圈发青,镭射笔直接点在酒柜侧板上,“你们看这块。”

      顾谨言凑过去。灯箱上的照片放大了两倍,酒柜侧板那一带踩踏痕迹叠得乱七八糟。以前分不清谁是谁,这次新算法把涂层的受力方向重新算了,从最底下那层剥出了一组新东西。

      “有人擦过这里。”小马的镭射笔在图上画了一道弧线,“从酒柜侧面的地毯到柜子侧板,从下往上,由外向内侧推进,跟那两个人的逃跑方向正好反着。受力纹路均匀得很,不是无意中蹭到的。”

      他放下镭射笔,又盯着图看了看,“也可能是在摸什么东西。”

      顾谨言盯着那组痕迹没说话。脑子里那个念头终于落了地——酒柜侧板旁有一处很可疑,周围全是混乱的脚印,只有那一小片干干净净。

      她指着图上某个点,手指几乎碰到灯箱表面:“这组痕迹的覆盖关系,能确定它是最后的?”

      小马调出另一张图——酒柜侧面,一枚手套印痕被放大了,“之前的提取残缺严重,用不了。这次分析残留覆盖顺序,发现它压在另外两个人留下的痕迹上面。”他把两张图并列,“按顺序,这枚是最后留下的。”

      他又打了个哈欠,胳膊肘挡了一下。

      顾谨言没接话。手指从图面上收回来,触到桌沿的木纹,凉丝丝的。她又看了一眼——灭迹不会只擦那一小块,而且方向不对。

      “现场还有一个人。”

      她自己说完也愣了一下,像话没经过脑子就掉了出来。会议室安静了。小马把镭射笔搁回桌上,陈援朝夹着烟没点,烟丝在指间轻轻捻了一下。

      “第四个人,”陈援朝开口道:“他才是安排一切的人。”

      他盯着图上的印痕,拇指在烟杆上慢慢蹭了一圈,最后把烟按回烟盒里没抽。窗外有只鸟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四个人死了两个,一个不知道是谁。剩下的那个——”他顿了一下,“可以再去会会了。”

      顾谨言点了点头。她的手从桌沿上松开,指节上留着几道浅浅的白印。小马又打了个哈欠,被陈援朝扫了一眼,立刻闭上嘴,转向灯箱假装整理照片。顾谨言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到手机冰凉的边缘,掏出来扫了一眼——没有新消息。锁屏,塞了回去。

      下午,顾谨言开始收拾东西,订了傍晚回C市的高铁票。

      靠窗坐下,窗外的天一寸一寸暗下去。高铁钻进隧道,车窗上忽然映出她自己的脸——眉骨下面一圈阴影,下巴尖了些。她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细看,隧道过了。光线涌进来,窗外又是农田和连绵不绝的山脉,飞速地往后退。

      她掏出手机,点开陆知乔的对话框,盯着看了很久,久到手机自动熄屏。她重新点亮,打了三个字,盯着那三个字又看了半天,最后还是删掉了。车窗外渐渐暗了下来,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没再看。

      拖着行李箱回到家,客厅里暗着,顾谨言没去开灯,摸黑走到沙发边坐下,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打了三个字:回家了。

      发送。

      手机搁在腿上,屏幕的亮光在黑暗里有些刺眼。客厅里冰箱压缩机嗡嗡地转了一阵,停了。她听着那声音从有到无,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背面。

      屏幕上的对话框没有动静。

      她放下手机,起身去洗澡。

      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耳廓往下淌,阻隔了外间的一切。渐渐地,有些画面又浮了上来——凹槽,项链,绒布袋,白发男人,手套指印——前一个还没转完,另一个已经压上来了。

      她伸手把水温调低了些。凉意激了一下头皮,那些画面散开了,没有重新聚拢。

      顾谨言洗完澡出来,头发湿着,拿毛巾擦了两下,搭在脖子上。她走到沙发边站了一会儿才拿起手机,解锁。

      没有新消息。

      她往上翻了翻,陆知乔之前发的那几条还安静地躺在对话框里。她看了一遍,退出去。又点进来,又看了一遍。手指在屏幕上方悬着,没落下去。过了几秒,她咬了咬嘴唇,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指甲刀找到了。你还要用吗?”

      发完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沙发上,起身去拿吹风机。刚走到浴室门口,客厅里响起“叮叮”两声。

      她脚步一顿,立刻转身走回沙发边,拿起手机。

      “要啊,谢谢”

      “我今天不在家,可以明天找你拿吗?”

      顾谨言盯着最后的问号看了一会儿,打了“可以”两个字,想想又删了,换成“好的”。她刚要把手机放下,对话框里又弹出来一条——一只橘色的小猫,爪子合在胸前,眼睛眯成两道缝,脸红红地捧着三个字:谢谢啦。

      顾谨言看着那只猫,嘴角动了一下。锁了屏,把手机放回茶几上,进浴室拿了吹风机。嗡嗡的风声灌进耳朵里,什么也听不见了。

      周二早上,顾谨言出门比平时晚了一点。走到电梯前,她扭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门关着,没什么动静。

      她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同一时间,陆知乔在月明琴行的办公室刚坐下。窗外下着小雨,雨丝打在玻璃上,模糊了街景。

      方玲敲门进来,手里抱着平板:“陆总,隆达那边约的九点半。”

      陆知乔点了点头。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方玲又说:“隆达说何总可能会亲自过来,但他们语气有点含糊,不是很确定。”

      陆知乔翻材料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知道了。”

      隆达实业在城南。一楼大厅敞亮通透,不堆金砌银,却处处透着讲究——待客区的皮沙发疏疏落落地摆着,角落里几盆松柏盆景修剪得筋骨分明。一看就是何立堃的喜好。

      前台核完预约,把她们领到十六楼。推开会客室的门,咖啡香先一步溢出来——陆知乔以为是何立堃。

      会客室里的长桌旁坐着一个年轻男人,正低头看电脑。灰色衬衣,袖子卷到小臂,头发有一撮翘着。坐姿有点僵,脊背绷着,像椅子上有东西硌着他。陆知乔多看了半秒——这张脸,好像在哪儿见过。

      方玲站在她身后半步,迅速扫了一眼房间,收回目光,低头翻开文件夹。

      对方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在陆知乔脸上停了一瞬。他嘴角刚弯出一点弧度,还没成型就收了回去,视线往旁边一偏,低下头去摸键盘,手指在触控板上划了两下,像在找什么东西。

      陆知乔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脑子里忽然一闪——江畔餐厅那顿饭,面前这位当时就坐在顾谨言旁边,全程笑容僵硬。顾谨言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他愣了五六秒才憋出一句“谢谢”。那天赵予柔席间喊过好几次——“何恒,你倒是说句话呀。”

      何恒,何立堃的儿子,传说中那位埋头搞研发不爱露脸的隆达小何总。

      原来是他。

      何恒其实压根没打算掺和,可他拗不过老头子。昨晚何立堃一个电话拍过来,说月明的补充协议很重要,叫他明天亲自去谈。

      “您都亲自打电话了,不如亲自去?”何恒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上还在拆解产品样本。

      何立堃在那头笑了笑,说月明来的是新上任的业务总监,年轻人,同龄人好沟通。

      何恒手指停了,“月明总监叫什么?”

      何立堃打了两句哈哈,说忘了,好像姓陆。

      何恒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又贴回去。他爸还在那头叮嘱细节,他已经听不进去了。姓陆,月明新上任的业务总监。他在心里一沉,不会这么巧吧?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分钟。然后给赵予柔发了条消息,把约好的见面改到了当晚。

      晚上在会所,他把事说了。赵予柔端着杯子,问他改期干嘛。

      “我明天去隆达。”何恒说,“月明那边过来谈补充协议。”

      赵予柔没接话。

      “我爸说来的是月明的业务总监,姓陆。”何恒看了她一眼。“你明天还是别过来了。”

      赵予柔晃着酒杯说了句看心情。

      何恒没再多嘴。

      第二天,他坐在会客室里,笔记本摊开,方案过了两遍,咖啡喝了半杯。他隔一会儿就扫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又把方案翻回去看了一遍,什么也没看进去。

      姓陆的多了去了,月明又不止一个姓陆的。他把咖啡杯放下,杯底在托盘里磕出一声轻响。

      门推开了。

      他抬起头,嘴角刚弯出一点弧度,还没来得及成型就僵住了。

      陆知乔站在门口。

      何恒“腾”地站起来,膝盖磕了一下桌腿。他顾不上疼,手在伸出去:“陆总监,久仰。我是何恒,补充协议我来跟进。

      陆知乔看了他半秒。唇角弯起一个职业性的弧度,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说“你好”,然后拉开椅子坐下,翻开文件夹。

      双方把定制模块的开发周期、测试周期、交付标准一条一条敲定。何恒技术方案讲得清楚,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签完字,陆知乔合上文件夹,起身说不用送。何恒还是送到了电梯口。

      等电梯的时候,何恒站在旁边,两只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又放回去。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陆总监,上次的事——”

      “上次什么事?”陆知乔望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语气平淡。

      何恒愣了一瞬,笑了。

      “没什么。”他往旁边让了让,整个人松弛下来,“补充协议下午出正式版,我让秘书直接发你邮箱。”

      电梯门开了,陆知乔走进去,方玲跟了进去。门开始合拢,还剩一条缝的时候,何恒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陆知乔没催。门继续合拢,他最后吐出两个字:“谢谢。”

      电梯门合上了。数字往下跳。陆知乔靠在电梯壁上,低头望着手里的文件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方玲余光瞄了一眼——陆总在笑,不是应酬的那种。

      走出电梯时,陆知乔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塞回口袋。

      走出隆达写字楼的时候,外面下着小雨。雨丝细密,顺着屋檐往下淌。

      方玲很有眼色地快走两步,说自己把车开过来。陆知乔点点头,站在门廊下。

      她的余光扫到街对面停着一辆车。深灰带蓝调的岩灰色,不细看以为是黑色。雨刮器没开,车窗贴着深色膜,安安静静地停在路边。尾气管口有一缕淡淡的白烟,刚冒出来就被雨打散了。

      陆知乔顺着屋檐往停车场方向走了两步,路过那辆车的时候,没有偏头。但她听见了——车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响了一下。

      她的脚步没有停。

      方玲开着车从地库转出来,远远看见陆知乔站在门廊下。她稳稳停在路边,降下副驾车窗:“陆总,上车啦。”

      陆知乔弯腰坐进车里,随手拂了拂肩头沾的雨水,把文件夹搁在腿上。

      方玲从后视镜里望了一眼街对面——那辆灰色轿车还在那儿,没熄火,也没动。方向盘转动的瞬间,她记住了那辆车的车牌号。

      陆知乔靠在座椅上,拿出手机,点开顾谨言的对话框。最后两条是昨晚的,她说晚上去拿,对方回了一句“好的”。

      就两个字,看不出情绪。不过,以顾谨言的性子,能主动找个由头搭话,已经是往前挪了一步。

      她锁了屏,把手机搁在腿上,扭头看向窗外。雨小了些,雨刮器的节奏慢下来,隔两三秒才摆一次。路边一丛月季被雨水洗过,花瓣上还挂着水珠,风一过,轻轻抖了抖,又站稳了。

      陆知乔的车尾灯在雨里洇成一团红,拐了个弯不见了。

      雨没停。

      那辆岩灰色轿车还守在原地。赵予柔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前挡风玻璃上积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她没开雨刷,就那么隔着模糊的水雾望着陆知乔从旋转门里出来,一直到对方的车尾灯消失在雨幕里。

      车窗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赵予柔手一抖,皱着眉转头。何恒撑着伞站在车门外,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

      车窗降下来一条缝。

      “你出来干嘛?”赵予柔先发制人。

      “协议签完我就下来了。”何恒弯腰凑近车窗缝,“刚才在楼上就觉得有辆车眼熟——你换个车行不行?整个C市就你开这个颜色。”

      赵予柔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她发现你了?”

      “没有。”

      “那你盯着人家看?”

      赵予柔没回答,食指在方向盘上又敲了两下。

      何恒撑着伞站在雨里,默默看了她一阵。车窗上的水珠一道道往下淌。他犹豫片刻才缓缓开口:“姐,”何恒语气轻了一些,“你问问自己——你是想赢她,还是想赢那个人?”

      赵予柔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住了,没看他,也没接话。车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很吵。

      何恒直起身,退后半步,把伞往她车窗那边倾了倾,挡住斜飘过来的雨丝。赵予柔把车窗升上去,挂挡,松刹车,车子汇入车流。后视镜里,何恒还撑着伞站在原地。

      她打开收音机,拧了两格音量。声音不大,刚好盖住车里那股说不上来的安静。

      回到月明,陆知乔下午又开了两个会。等忙完手头的事,窗外已经暗了下来。开车回家的路上堵得厉害,雨刮器单调地左右摆着,红色的尾灯在雨里糊成一片。

      电梯到了二十七楼。走廊感应灯亮起来。她走到顾谨言门口,抬手敲了两下。没人应。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动静。

      她从包里摸出手机,发了条信息过去:“在家吗?我来拿指甲刀”

      过了一会儿,对面回复:“今晚加班,可能暂时回不去”

      陆知乔看着那行字,回了过去:“没事,不急,改天也行”

      她刚要转身,手机又收到一条——还是那两个字,“好的”,但这回后面跟了个表情:一只圆滚滚的小胖鸟,歪着脑袋,翅膀尖挠着后脑勺,胸前挂着一块“抱歉”的木牌。和顾谨言头像上的是同一只。

      陆知乔看着那个笨拙又认真的动作,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转身掏钥匙开门。手机又震了一下,这回是乔苒发的。

      “你爸问你周六回不回来吃饭。”

      又是这句。

      陆知乔拧开锁,推门进去。

      换了鞋,倒了杯水,站在厨房台前慢慢喝完,陆知乔才拿起手机回了一条:“不一定,周五再说。”

      走出厨房时,瞥见冰箱门上那本便利贴。兔子啃萝卜的造型,已经用掉好几张,萝卜缺了一小块边角,兔子的门牙露了出来,憨憨的。那憨劲儿有点眼熟。

      她拿起手机,又点开了顾谨言的对话框。那只小胖鸟还安安静静地蹲在屏幕里,翅膀尖挠着后脑勺。她看了一会儿,锁了屏,关了客厅的灯。黑暗里只剩冰箱的指示灯,一小点绿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第四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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