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什么都可以》味增汤

1、第 1 章 给钱就可以

　　13年，A市第三高级中学。
　　这天正是期中考的前一天下午，各班都在安安静静复习备考。

　　却听门口一声刺耳的喇叭声响起，紧接着是一阵喧闹。
　　胆子大的带头走出教室趴在栏杆上向外抻着脖子去看。
　　茂盛绿荫下边，停着一辆黑色豪车。就看到一个中年男人揪着一个男孩的衣领，将他连拖带拽带到高一三班班主任任老师的身边。

　　“你放开我、放开我！我不上学了！我要去找我妈！”
　　“跑？你再给老子跑？老子给你花了那么多钱上的国际学校你给老子跳墙逃课，丢脸丢到家了。还找你妈？老子才是出钱养你的，给我老实点！”

　　大概是一对不太和睦的父子，偏偏家里有点小钱，经得住可劲折腾。
　　还有人羡慕男孩脚上那双限量款的球鞋，在走廊上哇个不停。

　　靳宇听了一耳朵外边的闲言碎语，又低下头看书。
　　再有钱，也是别人的。
　　他能把握住的，只有眼前这些书本和书里的知识。

　　这位新来的同学被老师和一群闹腾的男生迎回了教室，简单做了一番自我介绍，安排在角落里的最后排的空位上，和靳宇一左一右，占据了教室里最偏僻孤独的两个地方。

　　名叫季霄然的少年，穿着一身名牌的白色运动连帽衫，在满教室的校服同学中格格不入。

　　他在国际学校上的课和这里根本不一样，书包里翻了半天就翻出来一本金庸小说，一个人自顾自看着。
　　老师巡查过来，也只是轻声提醒，喊周边的同学借他一本教科书看。

　　可惜坐在后排的男生大多是一个班里最不用功的群体，传过来的书上都画满乱七八糟的小画和歪歪斜斜的标记。仅有的几句笔记也扭曲的令人难懂，聊胜于无。

　　季霄然随便翻了翻，又去看那本小说，觉得还是涛涛江湖，潇洒自在来得更有意思。
　　看着看着，又羡慕起故事中人，踩着所谓的轻功“梯云纵”，就能越障翻墙。

　　他想去找自己的生母。
　　那个可怜的女人，陪着丈夫白手起家，吃了十来年的苦，眼看着家里生意渐好，公司做大做强，丈夫却喜新厌旧，不要她了。

　　她为家庭所累，愁碌挤压出来的中度抑郁，竟成了最后一根稻草，法官因此将季霄然判给了父亲。她一个人带着那些无情的赔偿款，落寞地回了家乡。
　　父亲却转眼接回新人，又过起了浓情蜜意的小日子。

　　季霄然心不在焉，时间就在耳边悄悄流逝。
　　一节课毕，安静被瞬间打破，继而沸腾起来。

　　几个男生围过来问东问西，有关他的家世、转学的原因、国际学校是什么样子...
　　他听着烦，偏头不肯理他们。

　　这些咋呼的男生最看不惯别人高冷，自觉没趣，一会儿也散了开来，口里还在嘟嘟囔囔，“装什么装啊，有几个钱了不起啊！谁稀罕！”

　　也许还有人在自己座位上转过身来指指点点。
　　无数道明里暗里的目光投来，他都默默将它们无视，心里觉得百无聊赖，又开始盘算去找母亲的路子。

　　嘈杂人声起伏交织，忽然有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唤出一个名字。

　　“靳宇！今天作业帮我做一下哦！还是五块钱是吧。”
　　一个看着膘肥体壮的胖子将几张卷子拍到最右边靠门的同学桌上。

　　那个看上去有些单薄的少年抬头看了看他，面无表情道：“今天量多，要十块。”
　　胖子没好气的扁了扁嘴，唠叨了几句，最后还是扔了一张十块钱的纸币过去。

　　这场景诡异地吸引住了季霄然——国际学校没那么多无聊的作业，也没人这样大大方方摆烂，更没人这样廉价，几块钱就能替人写掉一天的作业。

　　然而这在此处，明明也是全市第三的高中，竟然就这样无比自然地发生了。
　　甚至还有人在旁凑热闹，说自己早上让靳宇带过早饭了，再写份作业，能不能打个七折，反正明天期中考还花了高价要找他对答案，自己是常客了呀。

　　靳宇没说话，已经在写先前递过来的卷子。

　　季霄然握着书，微微斜侧过身，忍不住悄悄打量那个少年。

　　他头发有些长了，发尾都盖过耳朵，后边甚至压过了衬衫领子。那身校服也洗得旧了，照理才穿半年，已有些发黄的样子。
　　还用着破了口的米奇笔袋，用一个橡皮筋扎紧，才不至于从侧边漏出东西。

　　季霄然自七岁起就没怎么吃过苦，那时父母已有了一点闲钱，请了个阿姨接送他上下学，给他做饭，从那时起就每周都给他两百零花，能买许多棒冰饮料，这让他从小就成了孩子堆里众星捧月的王者。所以一时，竟无法共情靳宇身上流露出来的贫困。

　　心里还在猜测是不是他的父母太过抠门，才让人过得这样紧巴。又或者是不是靳宇也有什么想买的贵重的东西，正在为此攒钱。

　　这时候的他还不懂那些贫困背后真实的意义，是一个家庭的苦难，是难以打破的困境。而他的起点，就已经是这个贫困家庭拼尽全力都难以到达的终点。

　　此时的靳宇，在他眼里只是个给钱就可以帮人做事的普通同学。

　　然而，过了几天之后，经历了紧张的期中考试，好不容易大家精神上放松下来，心思一活泛，嘴就拦不住。他又不可避免听见一桩大事，再次改变了看法——靳宇是个给钱就可以做任何事的人。

　　“靳宇真的帮孙兆传了答案诶，你说老师会不会发现？他怎么这么敢啊...为了钱脸都不要了...”
　　“你不知道，靳宇不就是这种人吗...别说抄作业传答案了...你给他钱，让他帮你打人都行，甚至让你打他都行...他真的干过！我有次下学路上看到的...”
　　“真的假的？卧槽，他那么瘦还会打架...这给多少钱能干啊？”
　　“真的真的，但是别的我就不知道了。反正他就是这种人，给钱就干呗！”
　　.....

　　季霄然没有抬头，只是看着眼前的卷子。

　　这对于他来讲差不多是裸考，但他本身就聪明，以前在国际学校也学得用功，也算考得还行。尤其是英语，还上了九十。

　　英语老师一进门就先夸了他，说新同学之前没学过这套课本，都能考得这么好，大家都要向他学习。

　　然后又提了提其他几个成绩优异的同学，其中也包含靳宇。听到这里，季霄然也就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花钱找他写作业对答案。
　　而那个跟他传答案的孙兆，也不算完全的傻子，并没有全部照抄，只拿了八十分，就被老师点名夸奖进步很大了。

　　在这个新环境中，猝不及防接触了这么多以前的他不能理解的事情，季霄然突然就感受到了这个世界的荒诞。

　　说不上来点在哪里，他只是生理性厌恶这些人，以及他的父亲。

　　他的父亲，为了美貌和新鲜，抛弃了跟随多年的母亲，用一笔钱就自以为是地买断了余情。那个年轻的继母，为了钱插足别人婚姻。

　　而像孙兆那样的人，为了虚荣也好，不挨骂也罢，花笔钱换了个虚假的分数，靳宇则是为了钱，没有底线和道德。

　　说到底，他们都是同一类人吧。

　　好恶心...

　　季霄然转着笔，默默将他们划进自己交际圈的墙外，发誓这辈子都不会与这些人同流合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