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掠欢》珞歌

8、第二章：京都（3） 他用下巴揉

　　他说过，他出身显贵，家中百口人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可是，他九岁那年，他父亲得罪了一个比他家更富贵的人，从此灾祸不断。在送他逃命前，他父亲逼着他在列祖列宗前发誓，除非有把握振兴家业，否则不得回去，不得找熟人，不得透露身份……一直到现在，他也没有完全的把握，每次想家想得不行时，就跑去家乡后面的山上，远远看几眼。听到那儿时，我的心一酸……
　　正想着该说些什么好呢，突然跌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洛紧紧地抱着我，我下意识想挣脱，却被他扣得紧紧的，他用下巴揉着我的头顶：“别动，我只是想吸取点温暖……”感到有些呼吸困难，我不禁苦笑，脸已都快被压扁了，如果这是他吸取温暖的方法，那总有一天我的脸会变成大饼的。突然觉得身子在哆嗦，看了一会儿才明白那是洛轻的身子在颤抖。感受到他的情绪激动，我用手臂轻轻拢住他，缓缓地在他背脊上轻抚着，我知道他心里藏了太多的事儿，一切的嬉笑怒骂，只是自我强加克制，隐藏痛苦的结果。
　　我静静地靠在他怀里，心里觉得很平和，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似乎离我很远。“呵，我才几个月没有回来，咱们未央的姑娘也这么开放了？”一声儿轻佻的声音突然传来，我一惊，忙与洛轻分开，心里大呼，完了完了，当街与男子搂搂抱抱成何体统啊。
　　几个人一面笑谈一面策马而过，打马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似乎感觉到了我探究的目光，雷击般地回转过头，目光咄咄逼人地盯住了我。一抹惊疑戏谑闪过了眼底，我一时怔怔没有地挪开眼光，而是歪着脑袋地与他对视，他也一怔，眼光锐利起来，一瞬不瞬地盯着我，似乎想看过我，穿到别处去。
　　与他同行的几个人见他回了头也缓了马速，眼光齐刷刷地射了过来，窃窃私语。
　　************
　　“姑娘，你这样直视王子可犯了大不敬啊。”卖布料的摊主在我们身后压低声说了句。我一激灵，忙地转身端正地站过了一边儿，低下头望着地面，只觉得头皮发麻，脸上一会儿热得好像要烧了起来，一会儿又冷的好像掉了冰窖里，可还是觉着几道灼灼的目光盯在我的身上。暗骂自己不长眼，这几个人打马过处，路人都纷纷慢了步子，主动往两边让路，显是来头不小。
　　“漓歌？”我被轻轻地推了一下肩膀，“啊？”看见洛轻正带着丝好笑望着我，这才回过味儿来，发现他们已经在走远了了。我无意识地盯着那几道背影看，心里乱乱的，脑中虽在胡思乱想，可那眼神还是笼着着我，也许是因为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注视着吧，就好像看惯了红脸，乍看看个白脸，以为撞了鬼。要是被他这么多盯几次，我兴许能适应了，“嗬……”我不禁打了个寒战，也不知是后知后觉还是被自己的想法夏住了，只觉得手脚发软，不禁咽了口唾沫，还是有这样的机会好了。
　　身后一阵静默，“哈哈……”洛轻突然大笑了出来，我才降温下去的脸又热了起来，瞥了他一眼，不再理他，任由他笑着又靠了过来，过了会儿，他笑说：“要是张清知道了，别人只瞪了你几眼，就把你吓成这样，他一定会恨你的。”
　　我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自失地一笑：“除非他也把自己当邪看了。”话未说完，已被一阵狂笑声打断了……我压住了翻白眼的冲动，发现桃木剑已被汗水浸湿了，颜色由浅灰转深谙。小心地把它放进袖中的暗袋里，又不放心的摸了把。
　　“二位是外乡人吧……”布料摊主在我们身后轻问，我们转过去疑惑的看着他，他四下看了看，才说：“你们还不知道这几位爷的来历，刚才回头瞅你们的慕王府三王子，也就是咱们未央的大将军，其他人虽不清楚，但能跟三王子凑一起的也必定出身不俗，无论惹上哪一个都能要了命。”他见我们听进去了，又说：“下个月云二王子成亲，最近各来贺喜的达官贵人不少，二位还是小心些……唉……”摊主轻叹了一声，并没有将话说完，只是深深看了我们一眼，转身忙乎生意了。
　　　唉！我在心里重重地叹息着，看来我以前被照顾的太好了，完全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离开暖巢，独立去面对些东西。怔怔地望着天边的夕阳，想想摊主刚才那有些可怜我的的目光，还真是不得不小心，我暗自警醒自己。
　　************
　　前面围着一圈儿人，正激烈讨论者什么。我点起脚尖也看不到，洛轻一笑，就拉着我挤进去，这才看见，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小孩埋头跪在地上，看不见脸只觉得宽大的衣裳衬得他愈发骨瘦如柴。“小弟弟，告诉哥哥为何这样做？”我一怔，转头发现洛轻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地上，小孩闻声抬起了头，是个小男孩，七八岁的模样，样子倒是清秀，可惜脸又脏又花，一双眼珠儿贼亮贼亮的，在眼眶里忽溜溜地打转，带着丝期望，上下打量了洛轻两眼，然后有些失望的重新埋下了头。他埋头的瞬间，我注意到他耳朵上别着一根稻草，忍不住暗叹了一声。他要卖自己。隐隐明白了他为何先期望后失望了，他以为有人要买自己了，可看到洛轻一身粗布短衣又觉得洛轻买不起他。
　　洛轻伸过手去，把他的脸扳了回来，看着他的眼睛：“告诉叔叔，也许叔叔帮不了你什么，但也会尽量的。”洛轻取下他耳朵上的稻草：“你告诉哥哥，哥哥给你写过卖身的牌子，比你这稻草出眼的多。”
　　那小孩儿被洛轻抓在手里，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不安的看着洛轻。这时，我旁边的汉子笑道：“公子，收回你的好心吧，这个孩子天天在这里卖，今天把自己卖了，明天就跑回来了。”其他人也跟着一阵笑声，小孩立刻涨红了脸，极锐利地瞪了那几个带头笑的人一眼，一把甩开洛轻的手，就往街尾跑去。刚才说话的汉子高喊了声：“回家告诉你奶奶，吃不义之财买来的药折寿啊。”小孩被吓的脚下拌蒜踉跄了下去，却没有停下，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漓歌，等我。”
　　我呆呆愣愣地看洛轻连拥带挤追了出去，脑子转了半天才突然醒悟过来，也忙跟着追了上去。弯弯绕绕的，总算找到了小孩的身影，他跑的又快又急，最后转进一条破败的窄巷，石板路已经磨去了纹路，两侧是低矮的土墙，墙体有斑驳的裂纹，墙角散落着菜叶子、杂物，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小孩在一座院子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洛轻忙把我闪进夹缝里，才没被他发现。小孩推门进去，一边叫道：“奶奶，我回来了。”院子里有个老妇人正在捣稻谷，小孩急忙跑过去：“奶奶，你病着呢，干嘛还出来捣稻谷？我扶你进去休息。”
　　那老妇人甩开他的手，冷冷地道：“你又去骗钱了？”
　　“我……”小孩迟疑了一下，那老妇人见状怒道：“你还去？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你，你是要气死奶奶么……咳咳……”话未说完，已咳得说不出话。
　　洛轻拉着我赶紧走上前去，扶住那老妇人道：“老夫人，你别急，他没有去骗钱。”
　　那老妇人怔了怔，这才注意到我和洛轻的存在，她喘着气看着我们，脸上带着疑惑道：“二位是……”她顿了顿，面色大惊：“你们不要抓小夏啊，他只是个孩子，是我管教不严，才让他在外面闯了祸，您大人有大谅，原谅他小孩子不懂事儿，不要拉他去见官，我给二位赔礼了……”
　　她欲欠身行礼，我赶紧扶住她道：“老夫人，你误会了，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我看这老妇人面色腊黄，不盈一握的手臂，也知道她被病痛折磨已久，我扶她坐到院子里的石凳上，柔声道：“小夏虽然不对，可也是为了您的病着想，难得他一片孝心，你也别怪他了。”
　　她怔了怔，脸上浮出一丝喜色，道：“两位不会送他去见官么？”
　　“又不是什么大事儿，哪里需得着惊动官府。”洛轻笑道，“况且百善孝为先，没人忍心难为小夏，你且宽心。”
　　她转头看了小孩一眼，语气严厉地道：“小夏，还不过来给两位恩公认错。”
　　小夏的眼神中有一丝倔强，“我又没有骗他们，凭什么给他们认错？”
　　“你孩子咋这么不听话啊？”老妇人怒火攻心又一阵急咳。
　　洛轻笑了笑，“行了，他说的也没错，若真给我们道歉了，我们还受之有愧呢。”小夏脸涨得通红，不自在的看着洛轻。洛轻笑着看他：“小夏，你很缺钱吗？”
　　“你想买我吗？”小夏迟疑道。
　　“你还说。”老妇人怒斥道，小夏抬眼看了我们一眼，咬咬唇，别开了脸。老妇人神色有些黯然：“其实，小夏这孩子都被我这个病老婆子拖累的。我曾把他过继给人家，他却放心不下我就跑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