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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泡影 ...

  •   说起来,薛岸其实是个厚脸皮。

      那天,杜程刚拿出画板准备写生,眼前蓦地一暗,有人在他耳边一字一顿道,“兄弟,能不能也给我画一幅画。”

      杜程后来才知道,薛岸为了找到他,发动了自己全部的校园人脉。

      其实杜程也不是什么正经人,在薛岸说出“给我画一幅画”时,他已经从画夹中抽出两张纸,冷淡道:“你可以选一幅。”

      杜程对初见时的薛岸记忆尤深,他捧着他丢过去的球对他笑,背后的夕阳光晕把他的发丝镀上一层淡淡的橘金色,看不清五官的具体模样,只记得伴着笑容而来的灿然眼眸。

      虽只是钢笔速写,在杜程心中却存储成油画的样子,立体且近在咫尺。

      薛岸总说,“程哥你得多笑笑。”
      杜程不耐烦,“凭什么?”
      “你看看我,”薛岸指着自己的脸,“我脸上都有褶子了,太显老,你也有点褶皱才公平。”
      杜程终是忍俊不禁,是呀,一起变老才公平。

      两人在一起的坦然且小心翼翼,可能是因为太顺利,之后的磨难总让杜程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回过神,看着坐在他身旁的薛岸,“你有些自来熟?”
      “兄弟,我只是占用花坛一角,剩下的空间都是你的。”薛岸施施然坐下。

      杜程很想问,你明明什么都忘了,为什来找我?怎么还能找到我?
      但是,他依旧没问。

      夜幕完全降临时,身边已经没有其他人,杜程呆愣了一会儿,拎着画夹往回走。

      海城近些年旅游业陡然发展起来,民宿和风情街如同春笋般向外冒。
      杜程还是住在曾经和薛岸来过的这个小民宿,那时候这个小洋楼独树一帜的立在山脚下,如今已经被鳞次栉比的各类建筑淹没。
      他走到前台,跟翘着脚看新闻的老板打招呼。

      “小程回来了,今天餐厅有栗子饼,你记得去吃。”
      老板已经如同一个一期一会的老朋友,连杜程的喜好都能记得清楚。
      他应了一声,已经上了楼梯又被老板叫住。
      “对了小程,你有朋友来,等你好一会了。”

      果然房间门口靠着一个人,正是薛岸,他拎了瓶老乡自酿的米酒,抬头看向杜程的方向。
      杜程面目表情地走过去,一把抢过他手上的酒瓶道:“你喝什么酒。”
      话音落下,才觉得莫名生气的自己有些逾矩。
      “他们说这里的酒很不错。”杜程回头看看说话的人,他正很自觉的准备跟随入内。
      杜程搡了他一下,关上了房门。

      薛岸的声音仍然出现在屋内,“你怎么还是这么马虎,门要关好。”
      杜程闭了闭眼,放下酒瓶,画板和背包,三两步踏到薛岸面前,拧住他的衣领,“薛岸,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咬牙切齿的说话,却显出一丝气势不足。

      “程哥,我来找你了,你别生气了。”薛岸一字一顿地说话,语气中露出难掩的温柔。
      杜程的眼泪瞬间不可控的滑落,他偏过头抹了把脸,声音沙哑的问道,“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薛岸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拦住他的肩膀,继而紧紧抱住。
      杜程觉得这一刻来的有点迟,却又刚刚好。

      记得那年他们同来海城,杜程为了要写生,专拉着薛岸往偏僻小路上走。
      边走边抱怨,“我怎么想都觉得自己带了一个拖油瓶,体积又大,重量又重,死拖拖不动。”
      薛岸大概是真的不想走了,拽住杜程,“程哥你快看,旁边晒得是什么?”

      他顺着薛岸指的方向看去,白白的,能看出是手捏出来的,乒乓球大小的小圆球,隐约可见上面长着绒绒的毛。
      杜程松开拉着薛岸的手,任由他一屁股坐在石阶上。
      “看着像是发酵过的什么东西 。”他不敢随便用手碰,只能蹲下身,尽量靠近的歪头打量。
      “程哥,你这样像只狗。”薛岸在一旁大笑。

      旁边有个老婆婆的声音也跟着笑,“那是晒的酒曲,自家做甜酒用的。”
      杜程不理薛岸,好奇抬头,“酒曲是什么?”
      婆婆指着远处粉绿色的一片,“城里人没见过,那是酒曲花,发酵后洒在大米里,就能出酒。”

      “原来是这么做的,谢谢婆婆,您知道哪里能买到这种酒?”杜程问。
      婆婆大笑,“这个哪里用买,家家都有,我去给你们拿两瓶尝尝。”不由分说便进屋了。
      杜程有些无措的看向薛岸,薛岸笑着耸肩,“程哥的魅力天下无敌,人见人爱。”

      抱着婆婆塞进怀里的两瓶米酒,两人只能道谢,交代下次务必让他们用钱来买。
      有个这个勾子,两人迫不及待回到民宿开了酒。
      酒的度数并不高,甜丝丝的带着米香,杜程很喜欢,后来薛岸果然又去婆婆家买回来许多。

      那时年轻,酒后就有些没轻没重。
      如今杜程可不敢让薛岸喝酒,对脑子不好。
      他再看着身边安静的人,又看看自己手中的空酒瓶,突然笑了,“我这个喝酒的没睡着,你一口没喝倒是先睡过去了。”

      等杜程醒来时,身边已经没有人在,他心中一紧,随即放松下来。
      回想昨日,也许是他喝酒做的一个梦?
      如果不是梦,那得是多么荒谬又幸福。

      杜程自嘲的笑了,也只有他还执着于这段感情,其他人早就忘了。
      他刚翻身躺下,一道声音传来,“你醒了?”
      杜程一激灵,睁开眼睛,他没有起身,也没有回头,声音有些颤抖,“你……怎么进来的?”

      “当然是拿了房卡。”薛岸笑,“你怎么回事?”
      杜程继续道,“怎么也没有声音?”
      “你要什么声音?”紧接着,关门声响起,薛岸踢踢踏踏走进屋,放下手里的东西。

      杜程弓起身子,颤声问,“你买了什么?栗子饼吗?”
      “是呀,不是买的,是从餐厅带上来的。”
      “栗子饼是昨天的。”
      “是吗?”薛岸有些漫不经心,“我看有就拿上来了。”

      杜程猛地起身,看着眼前的人,他换了身白衬衫,显得人非常挺拔,袖扣有些特别,是自己买的。
      “薛岸,”杜程有些哽咽,“你走近些,让我看看。”
      薛岸依言靠近,坐在杜程面前,杜程能感觉他的呼吸轻盈的扑在脸颊上,嘴唇覆上去仿佛有初吻时的香甜。
      脸颊上的毛孔,耳垂上的小痣,睫毛下棕色的瞳孔,一切都是那样的熟悉。

      他紧紧扣住薛岸的手,却相对无言。
      杜程突然觉得有些可笑,他每日每时每刻都在努力忘记薛岸,只是每年给自己一周,在这个没有其他人打扰的地方放纵思念。
      他见到的薛岸过得很好,他努力不去打扰。

      此刻,这个坐在眼前的人,仿佛宣告了杜程的愚蠢可笑,他忘不了,他曾以为他能忘记。
      他忽略了自己那些早已经无法承受和面对的负面情绪,天真的以为一切都会过去的。

      杜程听着浴室里传来的水声,有些犹豫地拨通了丛蓉的电话。
      “杜先生,知道现在是下班时间吗?你最近联系我有点频繁,我很恐慌的。”丛蓉不改本色,直抒胸臆。
      “丛蓉你好,之所以下班联系你是因为有点私事。我没有其他朋友,只能拜托你。”
      丛蓉哀嚎,“啊,我压力更大了。”

      杜程不理她的抱怨,缓缓道:“首先,请问你能听到水声吗?”
      “水?听不到。”
      “那我现在走近一些,你认真听。”杜程来到浴室外,看着隐隐绰绰映出来的人影,把话筒贴在玻璃门上。
      丛蓉已经隐约感觉不对,正色道:“没有声音。”

      杜程用力闭上眼睛,沉默良久,耳边只余下丛蓉询问声,淋浴的水声渐渐远去,直至消散。
      他深吸一口气,“你帮我约个心理医生吧,我可能出现了幻觉,会定最快的高铁回去。”
      丛蓉立刻把欲脱口而出的话咽回去,难得只回复了一句“好。”

      坐在咨询室里的那一刻,杜程是有遗憾的,他一度想冲出门去,再见见那个人,哪怕不是真的,但是他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医生坐在杜程对面,说了一些尽量放松的套话,寻问道,“您是如何发现自己出现幻觉?”

      杜程口中瞬间漫上来的苦意,让他又添了几分落寞,“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他是否真的出现过,但是后来他太听话了。不唱反调,很乖,但是会回避我的问题,他不是这样的人。”

      “如果真的是幻觉,就意味着你想走出来,甚至再也见不到他对吗?”
      杜程抬起眼,泪还是不由自主的涌出来,“可能虚假的感觉会令我快乐,但是同时意味着真实的他离我越来越远。”他用力擦掉脸上的泪,“更重要的是,我想为自己活着。”

      “薛岸,我会好好活着,这样也算是陪你一起变老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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