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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饭桌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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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大小小的碗盘接连不停地从厨房端出来,新鲜出锅的菜热气腾腾,淋上的热油仍在滋滋作响,喜气洋洋地跳起来,欢呼着下落。
厨房内忙得热火朝天,却有条不紊。一口锅咕噜噜地滚着汤,砧板上还放着一条鱼。
未被拍晕的鱼惊惶不已,拼尽全力地摆动身体挣扎,来按住它,再握着锋利的尖刀,倒着一剃,行云流水地剐去鱼鳞,抠去鱼鳃,把鲜红的一团肉扔进垃圾桶。
鱼因痛苦下意识地跃起,又徒劳摔在砧板上,尾巴拍打着砧板,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有力的手紧紧钳住它,轻而易举地让其动弹不得,只有尾部仍然徒劳地小幅度弹动。
接着从容地一手执鱼一手利落下刀,刀尖从鱼腹最顶端压进去,无声无息地直入,行云流水地一拉,就把它自肚腹正中剖开了。
灵活的手指伸进热腾腾的身体内,把勾连的内脏扯断,拽出来,一串血淋淋的脏器湿漉漉地扔过去,“啪嗒”,正盖在之前的鳃上,迟缓地滑进垃圾桶底。直到此时,鱼嘴仍然张张合合,但已没什么力气,只能虚弱抽搐。
冷腥的血气始终无声无息地悬在空气中,直到揭开锅盖,鲜美的暖香骤然迸发。紧实雪白的鱼肉浇上料汁,再洒上翠绿卷曲的葱丝做点缀。两片身体一左一右地展开贴住椭圆形的鱼盘,不会再有参拜能同它一样虔诚了。
鱼毕恭毕敬地趴着被平稳地端出来,放在桌上。仰望一般抬起的头颅注视围坐的脸色煞白的众人,熟透后含着缝隙的唇微微张开,黑洞洞空荡荡的口腔似乎还要飘出话来。
把已经摆好的碗腾挪出位置,最后一道汤稳稳地放在中心。厚重的陶瓷大白碗中,熬到浓白的汤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碗底叩在桌上,汤面柔波轻荡,让人不由得口齿生津。
而每人面前摆放的白粥散发着浓厚的米香,只要深吸一口,让那股温暖的香气从鼻腔进入肺部,再紧绷的人也会不自觉地放松下来——那是家的味道。
你会想起家人在厨房忙碌的身影,会想起切菜时菜刀如何干脆利落地在案板上“笃笃”响,还有热油的时候拧开灶火,渐渐升温的油滋滋冒泡,再倒入菜,“刺啦”一声激起暴雨般的热烈声响。
平常总是在外奔波,受尽别人的脸色,直到夜晚才又饿又累,疲惫不堪地回家。
这时候,看到家里的灯开着,厨房里传来做饭的响动,就算看不到家人的背影,光听着声音,闻着弥漫的香气,心底也会十分踏实、熨帖。多么幸福。
放松靠在椅子上吧,什么也不用做,一切都准备妥当。你只需要享受这样静谧、安稳、和睦的时光。
是的,如此美好……温馨……
……但是我似乎是独居?
那是谁?谁在厨房?
这样的疑惑只存在了不到一秒,就轻飘飘地从身边掠过了,消散在身后那片一望无际的大陆上,一如之前无数个闪念。
天地间唯有她的身体在移动,从天空俯视而下,她如同一粒尘土,艰难跋涉,周围是一成不变的永恒的荒芜。大地干裂的缝隙中长出的杂草细溜溜地颓倒着,那是大地上除她以外唯一可被称作“生命”的东西,即使它们枯黄干缩得像一触即碎,似乎早已与“生命”无干。
天阴沉沉的,说不清这是个即将暴雨的白天,还是夜晚。天空犹如被孩童涂黑的卡纸,有些区域浓,有些区域浅。不知从何处来的冷寂的光,均匀而微弱照亮着世界。
一片寂静。
周平的身体像裹了厚厚的石壳,把她的感官与世界隔离开。她的思维凝滞,无知无觉,只有身体不知由什么驱动,或许只是本能地前进。
她察觉不了脚下的触感,皮肤也隔了屏障似的木然,看见的一切也都如同云烟过眼,任何印象都没有留下。可现在,无法察觉自己身处何方也是幸事。
天空过厚过沉,如同就悬在头顶,即将坠下,她就在这样的压迫感威慑下,在天与地的夹层中漫无目的地行走。
这无名的世界无风,无声,就像世界的一瞬偶然被宇宙滴下的一滴树脂包裹、凝固,从此一切都冻结在此刻,再无变化,连时间都就此凝滞。
只有那股香气是唯一存在的。然而,它明明能被感知到,却那么不真切,飘渺模糊宛如梦境,没有唤醒其它感官,反而把她拽入更深的迷蒙。
“我在哪儿?”还未成型的念头一下被打散,被不停的脚步甩在身后。
“我要去哪儿?”“好安静。”“哪儿来的味道。”“好香。”“安心。”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拖着无力的身躯向前走、向前。
渐渐地,面前似乎出现了一道轻飘飘的白雾,如飞扬的薄纱,如游动的轻烟。她呆呆地看了一眼,或许没看,只惯性地迈了一步——雾气更盛。
这个黯淡死寂的世界像被丢在火碳里的纸张,被慢慢烧透,接二连三出现的雾团活似白色的火焰,从破损边缘细细啃噬,歪歪扭扭地蔓延开,而它途径的地方,渐渐透露出其下另一幅场景。
她似乎坐在餐桌边。
周平低垂的头正对着桌子,眼前的画面在晃动,摆满了东西的木桌像在风浪里颠簸的小船一般左右摇摆,又无比缓慢,每次动都拖出长长的残影。她看着看着几乎要跟着一起倒下去。
周围一圈坐满了人,她也看不清轮廓,只觉得都是一个个模糊的色块,摇摇晃晃,周边轮廓还有莫名其妙的线条勾勒的彩色残影,分离,重叠,看得人更加晕眩,几欲作呕。
她们在谈话,但那些话语落在耳中只是分辨不出词语的杂音。她费力地捕捉信息,只隐约听见一个词。
“吃”
饥饿灼烧着每个人的胃部,就像生吞了一团火,它哔哔啵啵地烧,极有耐心,不骄不躁,慢条斯理地把胃烧得扭曲蜷缩。
控制不住的饥饿几乎摧垮了她们的神志。喉咙不自知地越咽越快,津液从舌下冒出,像不尽的涌泉,舌面化作了手压泵,一次次汲水,企图沿着喉管浇灭火焰,却只是添油加柴。
火焰越烧越旺,胃从来没有这样强的存在感。它抓挠,拧动,弯着腰哀嚎,祈求着食物的慰藉。
她们不由自主地深深吸气,把长线一样盘游的香气一股脑扯进身体,又一次,再一次,胃嚼着虚假的安慰,那团线却一直不见尽头。
到最后,胃部骤然一轻,只有那团火灼灼燃烧,甚而升起暖意,连身体都有些轻飘飘的。在明亮亮的灯光照耀下,思维几乎随着向上的雾气一道飘起来。
雾匀匀飘上天花板,绕着悬在饭桌正上方的老式水晶吊灯,居高临下地俯视,将下方画面尽收眼底。
“吃啊,都吃,干坐着做什么?”
一个人握着筷子招呼,可惜如前几次一样,其余的脑袋仍然死死埋着,动也不动,只盯着一桌子菜咽口水。就算有人偶尔哆嗦着手往平放在碗上的筷子伸去,还没摸到,旁边的人赶紧伸手下去扭一下她的大腿,她立刻乍然惊醒似地抽回手去。
为什么都不吃呢?
钟秉义有些遗憾地打量一圈:一桌子菜色香味俱全,都是她喜欢的。特别是那盘糖醋汁裹着的鲜亮亮的排骨,还有晶莹的红烧肉,她先头挟了一筷子,吃起来竟和她小时候过年去亲戚家吃的年夜饭不相上下——那家的男主人可是大厨,去过什么星级酒店,回来还自己开了餐馆,吃一口就从年头惦记到年尾。
唉,怎么就没人吃呢。
但再让她说,那确实也没别的词了。她本来也不是善于言辞的人,说不来什么客套话,笨口拙舌的,来来回回也就两句,说多了又急,像催着别人一样,自己想着都觉得不妥当。
不见效也只有想想别的法子,再怎么说还有个时限做保险呢,搞什么把自己逼得这样累?至于饭菜,虽然心疼,但游戏里的不都是假的吗,说有就能有的,也算不得浪费。
不再纠结于这一点后,她放松下来,长舒了口气——显而易见的,在别人始终无动于衷的情况下还得赔笑,不得不强忍尴尬招呼,对她而言也是件为难事。
“没关系,没有胃口我们就先不吃了。”
她宽和地说,有些不舍地轻轻放下筷子,两手自然地合放在桌上,眼角浮出细细的带着笑意的皱纹。她往后倚靠,背放松地贴在了椅背上,于是那两只苍白瘦长的手也跟着稍微往后收了下,始终松松地搭在她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