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晚上十一点 ...
-
晚上十一点,结束了一天工作的我习惯性的走向前往酒吧的巷子,狭小潮湿的巷子,唯一的光亮是入口处因为年久失修而变得一闪一闪的路灯,微弱的灯光只能堪堪照亮巷子与街道相连的几米。
这种张牙舞爪的黑暗让一大部分人望而止步,不过这却成了我常来的原因之一,也只有在这个占地面积不大的小酒吧里,才能获得片刻宁静。
我推开了酒吧的木门,出乎意料的是,在平时这个时间点除了酒保只有我一个人的小酒馆迎来了它新的客人,而这个新客人正坐在我熟悉的位子上。
听到我推门的声音,那个男人也转过头看向了我。
也许称为男人还为时尚早,我这样想到,眼前是一个约莫只有十七八岁的少年,他顶着一头蓬松的乱发,穿着纯白的衬衫,除了头部、颈部和手臂缠着的些许特立独行的绷带外,干净的不像是会来酒吧喝酒的酒客。
更何况,他还抱了一本书。
这下我连一点“被背叛的忿怒之心”也升不起来了,但我还是朝着少年走了过去坐在了他的旁边。
调酒师一如往常的递给我一杯苏格兰威士忌。我借着喝酒的动作,用余光看向少年的桌前。少年面前的酒液分毫未动,里面放置的冰球化了一半。
以我的水平只能看出来那杯清澄色的液体是蒸馏酒,至于种类还真是说不清。如果让品酒的名家来,能做到只凭一眼就能分辨酒的种类吗。这样一想,就又觉得得到了安慰。我又闷下一口酒。
“你在看什么?”我问。
少年从书中的世界冒出头来,“在看芥川龙之介的小说。”
“芥川龙之介啊,是个名家呢。”我随口感叹了一句,继而回想起以前学生时期的生活,和现在比起来算是天堂也不为过了吧。
少年没有再回话,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没有生意上门的酒保悠闲的躺在吧台后面的躺椅上面。
我默默的喝着酒,没有去问他为什么这个点来酒吧,也没有问他为什么来酒吧却只是看书,大抵是这个年纪总会有的秘密,自己当初也不例外。
在平静中时间一晃而过,转眼之间就到了该离开的时候,我背起放在高脚凳边上的贝斯包,少年的书不知道什么时候看完了,他正在摆弄着酒杯。
“你叫什么名字?”我看向少年。
“柳川隆之介,我叫柳川隆之介。”少年说完,像是觉得自己说了什么有趣的话而微微笑了。
“那么你呢?”
“我叫绿川信。”说完我一怔(意识到柳川和自己说的都是假名),随即和柳川对视一眼,一齐笑了出来。
柳川抹了抹自己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微微正襟,“那么再见绿川先生。”
“再见,柳川君。”
——
第二天晚上同样的时间,我又推开了那间酒吧的门,昏黄的灯光暧昧的笼罩着少年,他的左手边放着一杯蒸馏酒,右手不出所料又捧着芥川龙之介的小说,只不过这次是地狱变。
柳川看见我问了句好,过后又继续开始看书。调酒师什么都没问,便直接将我每次都点的苏格兰威士忌摆到了吧台上。
我发现柳川身上的绷带又多了些。
他坐在了第一次见面我所坐的位置,也就是吧台往右数第二个位置。我在一边心里默默感谢着他一边到那个熟悉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可以让我把背着的贝斯包很好的藏进角落的阴影里。
我难免有一瞬间觉得他已经知道我所做的工作,我看向柳川,柳川依旧捧着一本书。我摇了摇头,被自己草木皆兵的念头逗笑,也许是因为柳川今天穿了一件黑衣服自己才会这么想吧。我看着他,黑色的大衣披在他的肩头,昨日相对忧郁的气质现在也只剩下了阴郁。
我喝了一口酒,笑着向柳川发问:“今天是黑手党柳川大人吗?”
柳川隆之介噗嗤一笑,用着滑稽的语调说着,“哎呀呀,被发现了,那只能将你这个无辜路人灭口了。”
他的手比着枪的样子指向了我的脑袋,本来是朋友间的玩笑,可现在我却有些笑不出来了。
柳川用冷冰冰的眼神注视着绿川信,时间在一片死寂中仿佛冻结了一般。
明明他只是比了一个可笑的枪的形状,我却一瞬间看见了少年背后的尸山血海。这种状态只持续了三秒,就被少年突然明朗的语调打断了。
“……开玩笑的啦~我的演技还不错吧?”
回过神来,我的背后已经冒出了一层冷汗。
“啊,确实呢柳川君,我被你吓了一大跳。”我僵硬的说道。
简直真实到无法相信是演技的原因了,我几乎想要马上逃离这里,逃离这个少年。
但我仅仅闷了一口酒,转而回忆起了下午的“工作”。
——
“组织里又新添了一名代号成员,貌似和我一样是情报组的呢。”结束了刺杀政员的任务后,波本双手插兜如此说道。他的嘴角挂着一贯的讽刺的微笑,看起来就像是对那个代号成员感到不满。
“代号是?”我侧头问他,碍于莱伊也在这里,我只能维持自己沉默寡言的人设。
“干邑白兰地。除此之外什么都不知道。”
“神秘主义者。”莱伊看向波本。
“至少代号成员都知道我长什么样。”波本朝莱伊翻了个白眼,“情报是贝尔摩德告诉我的,她似乎并不想有太多人知道科尼亚克(干邑)的样貌。据我猜测目前知道科尼亚克长相的大概只有朗姆、贝尔摩德,也许还有个琴酒。”
“以后总会见到的吧。”不知道谁接了一嘴,聊天的三人就匆匆结束了话题。
从回忆里挣脱出来,我看着柳川隆之介的黑色大衣,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突然问道,“柳川君,你点的是什么酒?”
“干邑白兰地,你也想试试吗?”柳川微微笑着,朝我举杯。
干邑白兰地,世界上真的会有这种巧合吗?原本友好举杯的动作,在我看来好比洪水猛兽,在心底掀起一阵滔天巨浪,我已经深陷惊骇的情绪里无法自拔,直到手掌传来刺痛才猛地惊醒。
之后是怎么从酒吧离开的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浑浑噩噩的狼狈身形。我并不是惊讶于眼前这个少年的身份是干邑白兰地,倒不如说直至我回到租的公寓里,倒在床上,我还是依旧不愿意相信柳川隆之介是穷凶极恶的黑衣组织成员。
也许只是巧合呢?并不能因为柳川正好在喝干邑白兰地就这么怀疑他,而且他只是个不满十八岁的少年。
是了,黑衣组织怎么会招揽一个小孩子来坐代号成员的位置。我逐渐说服了自己。但是不可否认的,在被选中去卧底组织的第一天,我就成了一个怀疑主义者。
“在我看来,绿川君是个救世主义者哦。”
犹如鬼使神差一般,我在时隔多日之后又来到了这间酒吧,原先忐忑不安的心竟然在推开门的那一刻得到了平静。柳川隆之介一如既往的坐在中间的那个位置,就像他从未离开一般。
“是吗。”我听见自己这么回应到。
我到底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再次回到这里呢,也许是被激起了藏在内心深处的疯狂吧,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在来的时候甚至只带了一把手枪和一枚留给自己的子弹。
自此之后,尽管一次比一次更清楚的意识到柳川隆之介的危险(比起危险,事实上我更觉得悲哀),我也像是飞蛾扑火一般,在灼烧自己的同时更加频繁的去到酒吧。
而每当我去的时候,柳川也同样在场。他照旧抱着一本书,有时也会选择自己写些什么,托他的福像我这样每天生活在枪林弹雨中的人也认识了不少作家。
“这次看的是哪本书?”
“嗯……太宰治的人间失格。”柳川撑着脑袋,另一只手的手指点着酒杯的杯口,表情看起来颇为厌倦。我回忆起了第一次见到他时,他看罗生门的表情,比现在要生动的多。
尽管如此他还是把人间失格认真的看完了。
“主人公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柳川这样说着,然后合上了书。
我从未见过一个人能像此时的柳川一样,嘴上说着批驳的话,表情却呈现出一种本人也察觉不到的茫然若迷,或许以空无、死寂来形容更为准确?
我实在无法更加详尽的描述出这个表情。
“我记得《人间失格》算是太宰治半自传性作品吧。你这么说岂不是太宰治也是笨蛋?”
“没有错,太宰治也是笨蛋。”
我对此不置可否,毕竟我并没有拜读过太宰治的人间失格,知道的也仅限于太宰治在完成了这篇半自传性的小说后,最终选择了入水自杀。
自杀……
——我忽然就明白了,那个出现在柳川脸上我解读不出来的表情。在意识到这件事之后,我的心漏了一拍,然后猛的开始跳动,紧接着一阵刺骨的寒冷侵蚀着我的四肢。恍惚间我看见了一只行驶在海上的木筏,我试图乘上去,却被海浪一步步推到了岸边,再往前走也只是浸湿了自己,就连拉住这只木筏的缆绳都做不到。
回过神,我意识到自己伸出手抓住了这个安静的少年,这让我稍微感到踏实了一点。
“柳川君……”我勉强微笑着,我看见了柳川隆之介虹膜倒映的自己格外扭曲的脸,“我,昨天路过书店买了一本织田作之助的小说,不小心落在了家里,下次带来给你看看怎么样。”说不定我正如柳川隆之介所说,真的是个救世主义者。
柳川怔怔的注视着我,表情逐渐从迷茫变成了无奈,就好像我是被他包容的孩子。良久之后他才开口道,“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