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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晴空万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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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空万里,仙帆飘飞。
一墨色豪奢灵船,正于苍穹之下急行。
速度颇快,然远观愈显悠闲。
一乘着青白鸟禽的青年战战兢兢拽着鸟禽的羽毛,扒着它的脖颈,于空中大喊大叫:“要死了要死了,你这怪鸟快下去,我再也不要乘你了。”
鸟禽巨大,羽翅遮阳,竟是比下方灵船小不了多少。
只它横冲直撞,于空中铮鸣乱飞,时而上冲,时而下沉,令坐在它上面的青年骇得脸色煞白,紧紧攥着羽翅不敢放,嘴里叫嚷因着极速的风灌得破破碎碎,扰人清净。
坐于灵船静室的彝桦无需睁眼,就能瞧见这般滑稽一幕,他神识扫过,一丝灵气便直入鸟禽额间。
将将要化形的三色青鸾一瞬停滞飞行,眼睛清明片刻,然又很快鸣叫一声,忽得就旋转翅膀,倒悬前冲。
青年直觉身子整个倒了个,手上力气散尽,十指一松,哇哇的就往地上坠。
他大喊大叫,双手双脚乱舞,咒骂和惊怕掺杂,偏飞走的鸟禽大声铮鸣,欢快的朝远方飞走。
彝桦未料会出如此变故,微微睁眼,已行至前方的灵船骤然出现在青年下坠之处。
听得彭的一声,又是青年的惨叫和呼痛。
“咦,我竟未死?”呼痛声叫嚷半天,青年才疑惑睁眼,一身青裳凌乱,腰间一竹笛也是给砸了个咔嚓断裂。
他顾不得这些,只上下摸摸自己的身子,腿脚头颅四肢都还在。
他不由大喜,瞅着青鸾飞走的方向就大骂:“摔我呀,摔我呀,我就不死,气死你。”
他骂骂咧咧从地上爬起,整整衣衫,还气呼呼:“想跟你祖爷爷我斗,哼,没门,看到了吗?你祖爷爷我就是这么好运。”
青年的咒骂,彝桦听了个遍,他欲继续闭眼凝神,不知怎的就抬眸,望向已飞远,又悠悠晃晃归来的青鸾。
世有青鸾,仙母之宠,能得之者尽是仙之眷。
想来青年来历不凡,只是修为平平,不受青鸾待见,青鸾因此不愿成他坐骑,非要把这主人摔下,摔下之后又无法远离,只得回归,再寻其主。
彝桦思绪至此,便不予追究,各人有各人缘法,他救青年一命,已属造化。
然他重新闭目修行,船甲之上,青年见青鸾归,乐得叉腰大笑:“哈哈,让你摔我吧,有本事你尽可走去别理我,还回来干什么?叫你嘚瑟,回头我就让我道侣拿你炖汤。”
一声铮鸣冲天而叫,似百般不愿,又受威胁,生而有灵的青鸾盘桓于空,就是不下来。
“嘿,你还敢倔,赶紧的,我得乘你去西荒,你再敢丢我,我真拿你炖汤。”
青鸾飞了一圈,头高昂,扑闪扑闪巨大的翅膀,又重飞走了。
青年的咒骂直接卡在了喉咙里,指着空中青鸾的影,半天说不出话。
“你飞你飞,别回来了。”青年叉腰怒道,在甲板上怄得团团乱转,“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吵嚷诅咒,怒气滔天。
彝桦自修行以来,鲜少见到这般的人。
他自小被宗门宗主收于门下,乃是亲传的首席之位,宗主掌管一宗命脉,他自是受人尊崇,无人敢在他面前胡闹,任是年长者对他也毕恭毕敬。
宗主陨落,他未接宗主令,只领一长老之职,如今已愈千年。
千年长老,大乘修为。
这于六陆三十二境都是独一份的殊荣。
可哪有人料想过,他七百年前,就已经是大乘,他在这圆满期停滞六百年,无有渡劫机缘。
无奈,他只得听从命盘指引,下山寻飞升机遇。
这般大的一尊神,连宗门宗主诸长老都恨不能跪下执礼,何曾见过如青年这般活泼的。
想来,年岁小的很,瞧根骨根基,也不过初初成年,仅有炼气三层的修为,怨不得青鸾瞧不上。
彝桦思绪竟一刹掠过他平寂无波的两千多年岁月,骤回眼前,直觉恍然。
甲板上,青年怒骂得脸涨口渴,回头才想起来,要看一看周围环境,入眼奢华,木质都是上层。
“昆仑建木?瞅瞅,天,这是哪家的暴发户。”祝余伸手,情不自禁的去摸甲板上每一寸木,“还有北幽玄精,都是宝物,连个船帆都是九腾云龙皮。”
祝余一样一样数灵船上之物。彝桦亦不免生出些许疑虑,仅有的,稍稍一点,只这足够生起彝桦对此青年的好奇。
“道友,道友,在吗?”青年数完外面的,嘴巴都张得甚大,似被惊恐住了,临了,又眼睛放光的瞅见灵船室的帘。
他小心翼翼的抚摸着透亮鱼鲛纱帘,眸中灿灿,若贪婪至极的寻宝者。
彝桦未出声,想来未得他允许,青年应当不会进来。
哪料祝余非是旁人。
他连青鸾鸟都有,见到宝船上的物,更想知内里是如何豪奢。
船内寂静,应当是有人在闭关。
祝余蠢蠢欲动,咻的就掀了鲛鱼纱帘,掀过,还止不住用手摸摸:“真是宝物。”
依依不舍的将视线移出纱帘,再看舱内,青年瞬时一怔,瞪大的双眼,和摸摸这里,触触那里的动静着实不小:“这比我道侣可豪多了。”
祝余赞叹。
彝桦闻听,直觉若真如此,怕是青年会因这宝物,弃了他的道侣,转契他人。
“不过也不能这么说,我道侣他毕竟是天上地下第一人彝桦,怎可和这等俗仙相提并论。”
彝桦原只瞧个动静的神色微变,连张开的眼眸,都闪过疑惑。
他盯着室外与他还有很远的青年,一时不知要作何反应。
他自修行,两千余年人生,可不记得曾有过什么签契道侣,怕是青年又在唬人,或是同名同姓者众,至于天上地下第一人,也应是道侣之间的自夸罢了。
彝桦不在意。
然青年喋喋不休,刚夸完道侣又嫌弃:“可惜了,天下第一人又如何,小气吧啦的,除了那只小破鸟,他竟再没给过我旁的,还不如你这船呢。”
青年的嫌弃和对着满船灵宝的贪婪,形成强烈反比。
彝桦不期然,再度将神识落于越飞越远,却始终处于灵船周遭,不曾远去的青鸾身上。
青鸾似受感应,悠的发出一声鸣叫。
彝桦记忆翻过无数寂寥岁月,终忆得有一日,师尊领了一只将死的凤凰予他,凤凰三次涅槃,无有重回路,腹中尚有一卵,托于刚入元婴的彝桦。
彝桦无欲无求,终日闭关修习,怎可照顾得了这只不知多久才会破壳而出的幼崽。
以此,师尊代为负责照料,后再次出关,此卵不见,彝桦也未将此放在心上,待师尊陨落,才对他言,他将这只卵以彝桦之名,送去了无忧山。
无忧山有一沧桑老者,无人知他多少岁。
彝桦能与他结缘,全因少时是为那位老者所救,后入苍云宗。
彝桦目落宝船之上,忆及,就连这宝船,也是无忧山那位老者所赠于他的千岁寿礼。
修真之宗,无人在意年岁或生辰之纪,听师尊言,这都是凡俗之礼。
金丹元婴分神合体,老者也曾赠礼,但从未有过每逢千百春秋的这般重。
一灵船,万方宝,连当时师尊初见此物,都觉震撼,大叹:“属贵还属无忧山。”
无忧山之宝,无有穷尽。
这是自彝桦少时,就生根于灵魂深底的所识。
彝桦终是撩袍起身。
不论青年所言有几分真假,又或他将这互赠之礼便当做了定契之约,彝桦都不可能继续躲着不见。
既是旧识,且可能是恩人之嗣,彝桦怎也不能心安理得的闲坐。
“瞅瞅这赤鸢明珠,啧啧,这是望川冥谛的骨,还有古兽麒麟血染的画,咦,这是……”
青年正一一寻摸所经之处的各方至宝,乍见眼前一墨裳男子,冷然而立的望他。
祝余微微怔住,目望彝桦,似被吓傻了,徐刻,才扯着嘴角,尴尬的笑笑:“道友,道友在船上呢,没闭关?”
他好心提醒:“我瞅过了,单数你这满船的灵宝,自己都能生灵寻路,不必道友亲自掌船的。”
彝桦不言。
祝余恐他不信,又急忙解释道:“你别质疑,我懂得可多了。”
他炫耀得很。
彝桦自是不疑。
倘若青年真出自无忧山,所识所见当比彝桦更浩瀚。
彝桦冷冰冰的态度,令祝余不安。
他小心试探:“我,我叫祝余,来自无忧山。”
他小声问:“无忧山,无忧山你知吗?”
彝桦终点头。
他这一点头,祝余就乐了,方才的局促谨慎都不见,声音都雀跃起来了:“我就说嘛,无忧山那么大一座山,你定是知的。”
这两者之间并无联系。
彝桦终日于静室中闭关修行,连大陆之布域都是此次临行于宗门藏阁中取的舆图。
若非他自幼与无忧山有所牵连,怕是真的对其一无所知。
祝余却并不知晓这一点。
他只见彝桦态度变了,便愈发放肆起来,原还轻声轻脚偷偷摸摸,现在光明正大的瞧这满船的饰:“你这船内的宝可真多。”
他赞道。
彝桦不欲就此事多说,他总不能说此船之物,囊括本船,都是出自无忧山,怕是瞧青年脸色,知晓了,恐是要把船要回去,还要给自家长者记上一笔。
他执手礼相邀:“请。”
他邀祝余往內舱室,祝余自是不客气。
眼瞅着外舱室就有如此阔,莫说内里,他更跃跃欲试,摩拳擦掌恨不能从哪里抠出一颗珠一粒墨晶石来。
彝桦瞧他动静,仍不置一言。
祝余将将赏完沿路的廊雕摆饰,至了一间舱室,他才紧紧锁了自己的目,现出些许不好意思的问:“对了,你还没有告知过我你的名,你叫什么?”
彝桦盯他良久,答:“晞合。”
“晞合?”祝余斟酌这两个字,继而赞道,“晞合好呀。”
他还不忘拉踩:“可比我那道侣的名强多了,彝桦彝桦,跟一朵花一样。”
彝桦窘迫,这回是真不知要答什么。
祝余也不似要让他答话,只接着问:“你此行又是去哪里?”
不待彝桦言,他又自说自话:“我是去西荒。”
他悄声道:“得去找我那道侣,听说他也要去西荒,我便得偷偷去找他。”
祝余不乐意道:“哼,我才不稀得找他,偏是年岁到了,旁的人便非要说签契,我那道侣呀,才不可能与我签契,他都不稀得找我,我凭什么找他?”
他侧手贴唇畔,正若同彝桦说悄悄话:“你是不知道,他都快三千岁了,是个老妖怪了,我这么个小不点,都不够他动一动手指头。”
彝桦不置可否,想起自己年岁,又同青年初初不至二十的根骨,他再度缄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