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暗恋》渡暑

63、哭吧 “我在这里

　　本该是一个很平凡的周三。

　　杨飒从宿舍的桌子前抬起头，揉了揉复习了一晚近乎没合眼的眼睛，先给自己灌了一大杯的水。

　　照例，他洗漱好后，给林一元发了早安。

　　再次回到书桌前盯着面前嗡嗡作响的电脑和一大堆摊开的书，觉得脑袋更疼了。

　　才早上七点，舍友都在睡觉。杨飒干脆把电脑和书收好，背起包去了图书馆。他知道林一元在图书馆习惯的座位，特意约在了附近位置。

　　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偶尔在趴在桌上眯一会儿，转眼间就到了中午十二点。杨飒从厚重的书本中抬起头朝着林一元惯常坐的那个位置上看了一眼，发现坐在那里的是一个陌生面孔。

　　难道今天她不打算来图书馆了吗？杨飒心里有些奇怪，按理说不应该呀，林一元前段时间和徐老师谈了修改方向后，按照她的个性，应该会立刻在一周内把修改部分写好的。杨飒记得林一元吐槽过，说她是个只能在图书馆学进去的命。

　　“在宿舍呆着，看她们在看电视剧，我也只想看电视剧。”她嘟囔着说，那时还用笔用力敲了敲脑壳。

　　想到这，杨飒觉得更奇怪了。

　　这个点了，林一元最迟最迟也应该到了。

　　他后知后觉打开手机——上午沉浸复习，以至于他一直没怎么看手机。现在打开微信，才意识到林一元居然一条消息都没有回他。

　　上一条林一元的消息，还是昨天晚上九点多的那条语音。语气轻快，还哼了一小段歌，心情很好的样子。

　　接着就是他今天给她的早安。

　　一条回复都没有。

　　杨飒心里敲起了警钟，有些打鼓。

　　会不会是生病了？他想，把东西收拾好，交待了李焕替他请一下下午课的假，就匆匆赶往林一元的宿舍楼下。

　　他常来这一栋女生宿舍，楼下的宿管阿姨都认识他了，出来扔垃圾的时候，对他点了点头。

　　杨飒抿着唇，靠着树，一面盯着女生宿舍的门口，看有没有林一元的室友正好出门或者回来，另一面开始给林一元发消息打电话，看看能不能联系上林一元。

　　所有的消息都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杨飒感觉自己的心跳声更加明显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天熬夜熬的太狠，他甚至都有些站不稳。明明不过是半天联系不上，就算报警都达不到立案的时间，但杨飒却仿佛被一股浓烈的不安感所包围，一层一层缠绕，几近窒息。

　　他开始给列表的和林一元有关系的人一条一条发消息。

　　“不好意思打扰了，想问一下你这边能联系上一元吗？”他一面觉得自己太夸张了，另一面又克制不住的慌乱。

　　中午12点半，他终于在宿舍楼下看见买饭回来的胡楚。杨飒见过她，是林一元的室友。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冲上去挡在她的面前：“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是一元的男朋友，想问一下一元现在在宿舍吗？”

　　胡楚被吓了一跳。她怔然一抬头，发现面前的男生眼中红血丝浓重，眼下一片青黑，衣服被蹭的乱糟糟的，憔悴得不可思议。她盯着看了大半天，才认出是经常送林一元回宿舍的那个男朋友，校园知名风云人物杨飒。

　　怎么突然变成这个样子？

　　她迟疑了一下，才缓缓开口：“额，你和一元是吵架了吗？”她有些害怕林一元清晨离开学校是因为要逃离面前这个人。

　　杨飒瞪大了眼睛：“你别误会，我和一元好好的......就是，昨天还好好的，今天突然就联系不上她了，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想知道她是不是生病了，因为正常情况她应该是......”他越讲越有些语无伦次。

　　胡楚看他这副模样，心一软，还是决定相信他：“一元不在宿舍。”

　　“昨天晚上她回宿舍就在收拾行李了，今天我起来的时候，就看见她行李箱不见了，桌子也收拾好了，可能是离校了。”

　　离校了？杨飒仿佛被什么东西炸了一下，脑袋嗡嗡直响。他恍惚地冲着胡楚道了谢，一边走一边想着。为了让自己稍微清醒一些，他去便利店买了杯咖啡。苦涩的味道顺着喉管流到胃里，才让他稍稍冷静下来。

　　突如其来的离校和一条消息都没回的情况，说明她可能遇见了大事。

　　杨飒慢慢冷静下来，他脑中已经有了猜测。但是还没有确切的结果。他打开学校公开的各个学院辅导员的电话，找到外国语言文学学院所在的辅导员，拨打了电话。

　　半个小时后，他挂断了电话，得知了林一元所在的地点，也知道了她匆匆赶回家的原因。

　　杨飒盯着手机屏幕，想了一会儿，很快就下定了决心。他定好了票，回宿舍简单收拾了一下，随后再拨打了一个电话。

　　“钟叔，”他对电话那头的语气和往常在学校里的他有些不太一样，“麻烦您件事情，您能帮我查一查一个人吗？”

　　＊

　　距离林母结束手术，过去三个小时。

　　林一元靠在床边眯着，手搭在母亲的指尖上。突然，半梦半醒之间，她感觉好像手掌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她噌一下弹起来，看见母亲正微微睁开眼睛，指尖颤动的碰了碰她的手。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下来了。

　　林一元望着病床上带着氧气面罩，身上插着各种各样管子的母亲，心里真的非常难受。她想过很多次和母亲再次见面的时候，她要说什么话。她一定要狠狠的骂她一顿，质问她为什么要瞒着自己。质问母亲到底有没有把她当作家的一员；为什么到进医院的程度，才要联系她；为什么要一次一次委屈自己干那些劳累的活；为什么身体明明很不舒服了，还不早点去检查......

　　但当她看见母亲睁开眼的时候，林一元全放弃了。

　　她望着母亲，尽管竭力保持冷静了，但还是能听出些许慌张：“我叫医生来，你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母亲艰难地摆了摆手指头，意思是没有。医生很快也来了，给出的结论也还算乐观，手术顺利，再住两晚观察情况，没问题就可以出院了。后续的手术安排需要再依照病人情况再进行。

　　那就好。林一元想，一切顺利，不是最后一面就好。

　　她安静地在母亲床边坐了一会儿。她知道这个时间她应该絮絮叨叨一些学校里的生活——母亲暂时说不了话，她作为女儿应该提供给她解闷开心的功效。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林一元一直觉得自己的生活很沉闷，没什么有趣的事情，每天活得像一只固定好的闹钟，滴答滴答在固定的地点固定的时间做事。

　　可能唯一有些例外的，就是杨飒了，杨飒是她平静湖水泛起的涟漪，平凡寡淡生活的些许调剂。

　　她垂着眼，突然想到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将近十几个小时，她一条杨飒的消息都没回。

　　希望杨飒别太着急吧。她想着，一开始没回是真的没有力气和精力，现在没回则是因为手机没电了。

　　收敛心神，林一元终于开了口，试图缓解尴尬。

　　“爸爸去买饭了，一会儿就回来了。”

　　话音刚落，林父就从外面拎着几个饭盒回来了。他把饭摆好后，一家人坐下来安静地用完了饭。夜色逐渐降临，他们简单的聊了一会儿天，林一元看母亲精神有些支撑不住了，就示意父亲和她出去。

　　两个人安静地走到走廊外，林一元半靠着走廊，压低了声音开口：“我打听过了，后续的手术和护理在三十万往上走，药......药也挺贵。还有到时候要请护工......这些钱，怎么办？”

　　林父皱着眉，还是重复今天下午的话：“这些事情不用你管。”

　　即使已经听过一次这句话了，再次听到的时候，林一元还是觉得有些愤怒。她克制不住，抬起头一双眼中充满着不解和怒火。

　　“凭什么？”她声音有些颤抖，“什么叫不让我管，我就要管。我难道不是她的女儿吗？她的事情我不能知道吗？为什么？我应该有知道的权利吧。”

　　“难道下次，下下次，你还是要等到她再次生死不知的时候，给我打一个电话，把我从江城喊过来，看她不省人事的样子吗？我不要！”

　　“我要知道你后续怎么办，爸爸。”她冷静了下来，话的末尾有些不自然地加上了那个她很久没说的称呼。

　　父亲沉默了片刻，开口时都有些艰涩，对女儿说出自己的无能，让他觉得非常痛苦：“还能怎么办，房子......车子，总归就是这些。”

　　“我知道了。”林一元略一点头，转头去病房拿了手机，一边开机，一边朝走廊的打水处走去，她要去打点热水。

　　打好热水后，林一元朝走廊的另一边看去。父亲依旧站在门口，白色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显得他格外倾颓。林一元不知道该对他表达什么感情，便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她现在不是很想回去。

　　得知家庭的情况后，她想找个地方冷静一下。打水只是个借口。

　　坐电梯到了一层，她朝外走了走，到医院的小花坛边上坐下。这里没有灯，她的所有情绪都掩盖在黑暗里，安全感也更多了起来。

　　母亲的医药费的花销、护理花销、可能还得欠上几笔债。她一笔一笔算着钱，近乎冷静地想，那这样后续的读研可能会有些吃力了，为了减轻负担，她得尽快找个工作，读研不仅意味着学费的增加，还代表有三年的时间没办法有收入。而这正是这个家庭所承受不了的。

　　她知道父母不会主动提，但那种隐约的愧怍感让她很难做出继续就读的打算。

　　有点难过啊，她仰头望着月亮，感受眼角的泪水滑过脸颊，顺着脖子洇入上衣。

　　月亮真好看啊。她想。纯洁的皎白的公平公正的温柔的月亮，仁慈地洒下一片美丽的月光，在医院门口将她与芸芸众生短暂隔离了开来。生老病死，喜怒哀乐，在这一刻全然与她无关。林一元就这样仰着头，泪水一大块一大块从眼眶里涌出，仿佛是为她偏移的未来感到悲伤。

　　她无声地哭着。

　　林一元想，哭完就好了。哭完之后，回去见他们就不能在哭了。

　　突然，她感觉有一双手轻轻搭上她的肩膀，带着些温和的气力。林一元先是愣了一下，下一刻，铺天盖地的皂香和熟悉的温度立刻让她明白了来者的身份。

　　杨飒绕到她身前，仰头看着笼罩在月光下的林一元，清凌凌的眼睛满眼都是她。他抬手，用指腹碰着泛红的眼尾，轻柔地擦去泪珠。

　　“哭吧。”他说，上前一步，用力把她搂进了自己怀中。

　　“我在这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