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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别扭 这人就是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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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钦来不及多想,本能地侧身,松了她的手腕改去捞她的腰,用力一带。
两人重心齐齐偏移,踉跄撞在一处,他后背磕上桌沿,闷响一声。
李骄被他整个箍进怀里,剑势带偏,剑尖擦着旁边那只花瓶挑过去,戳了个空。
沈钦趁她身形未稳,右手从她腰间移上,一把攥住她握剑的手,另一只手从后头绕过去,环过她肩背,双手交叠,将她连人带剑锁在怀中。
李骄挣不动,只剩膝盖和脚还能动弹,便抬脚狠狠跺了他一下,沈钦吃痛,闷哼出声。他没松手,低下头,下巴抵在她头顶上方,呼吸急促地打在她发丝上,声音微哑:“李骄,够了。”
李骄挣了两下没挣开,仰起脸,正对上他垂下来的眼睛。
那双眼里的情绪太复杂了,她看不明白——是气恼?疲惫?怜惜?还是别的什么?或者都有。
但不管是什么,那股子坚定始终没变过,不管她怎么闹,怎么搅,怎么破他立下的规矩,他就是不肯改。
“……你放开。”李骄的声音闷下去,没了方才那股凶劲,可还是不高兴。
“你答应我不杀人,我就放。”
“我说了不杀人!”
“那你松手。”
李骄瞪着他,不说话了。
沈钦低头看她,看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上还挂着没收干净的恼怒和倔强,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又酸又涩的东西。
他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滋味。
他不喜欢她遇事只想着最坏的方法,可他也说不清楚,自己究竟盼着她变成什么样,他只是觉得这样不好,觉得这样下去只会害了她自己,也会叫他们两个当真渐行渐远。
半晌,谁也没动。
沈钦再开口时,声气已恢复平日的沉稳,他喊来门外守着的木蕨,吩咐道:“把李茂水押去大牢,单独关押,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提审。”
“是。”木蕨领着差役上前,将地上那早已吓软的人拖起来往外拽,李茂水被拖到门口才回过神来,挣扎着回头喊:“大人!大人,我该说的都说了,您答应过从轻发落的大人……”
声音被门板关在外头,渐渐远了。
正厅重新安静下来。
沈钦这才慢慢松开箍着李骄的手臂,力道收回时,他指尖不经意划过她手背,发觉她在发抖,方才那一番拉扯,把她本就不多的气力耗得差不多了。
他心里叹了口气,怜惜之意泛起,将她按到椅中坐下,自己蹲在她身前:“是我不好,不该用那么大力。可你下回也别这般固执,听听我的话,好不好?”
李骄低头瞧了瞧手里的剑,又抬头瞧了瞧他,撇了撇嘴,把剑往他胸口一拍,恰好能让他抬手接住。
“还你!破剑,死沉死沉的!”
她揉了揉被他攥过的手腕,那上头已泛起浅浅的红印子。然后又弯腰去揉脚踝,方才挣扎时不知磕在哪儿了,这会儿才觉出疼来。
沈钦看着她揉脚踝的动作,手指动了动,想做些什么,脑子里却纷乱如麻,想着这样不合礼数,终究只是将剑插回剑鞘,起身去收拾桌上那张口供。
李骄揉完脚踝,直起腰,走到他旁边。
“沈钦。”
“嗯。”
“你……”她声音别扭,“你说你会想两全的办法,想的什么法子,说来听听?”
沈钦侧头看她。
她说话时没瞧他,低着头,语气也跟方才判若两人。
沈钦沉默片刻,道:“再往深里的事,我来处置便好,今日你也乏了,回府歇着吧。”
李骄好不容易想要稍微服软,被他这话整得又恼了:“你又要把我撇开!”
沈钦无奈一叹:“法子想好了,我必定告诉你。”
李骄甩袖子,重重哼了一声,也不想再跟他掰扯,只觉这人就是头犟驴,转身便走了出去。
……
沈钦一直在李府正厅处置后续事宜,出来时天已黑透。
院子里火把还燃着,差役们举着火把来来往往,将抄出来的账册和书信一箱一箱往外搬。
他问了句可还有什么旁的痕迹,差役回说没有。
木蕨站在廊下指挥,见他出来,快步迎上去,压低声音唤了声:“公子。”
沈钦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院中那些箱子,问:“人关在哪儿了?”
“已押去衙门,西边那间独牢,按您的吩咐同其他犯人隔开了。李成业另关了一间,他那病得有人照应,我便让姜姑娘和周夫人候着,等您示下。”
沈钦嗯了一声,抬脚往西走。
走了几步又停住。
木蕨跟在后头,差点撞上他后背,连忙刹住脚。
沈钦回头看了他一眼,迟疑片刻,开口道:“让人送瓶药油到夫人那儿,就说是你送的。”
木蕨愣了愣,心想我送的?夫人能收吗?
可他跟了沈钦多年,深知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把疑惑咽回肚子里,点头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办。”
沈钦这才继续往前走。
衙门牢房不比京城天牢,规模小得多,西边那几间专关要犯。
李茂水听见脚步声时,从稻草堆里抬起头,短短半日工夫,他像是老了十岁,花白头发蓬乱,眼眶深深凹陷下去,嘴角起了几个燎泡,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才认出栅栏外站着的人是谁。
“大……大人。”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腿却是软的,扑通一声又跪了回去。
沈钦在栅栏外站了一阵,低头看他。火把的光从甬道那头映过来,把铁栅栏的影子长长投在地上,一道一道横在他们身上,像笼子。
半晌,他侧头道:“木蕨,去把他们请进来,让他们一家见见面。”
李茂水猛地抬头,眼里全是警惕:“大人,成业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身子不好,经不起审的,求求您……”
“不审他。”沈钦打断,语气平淡,“只是让你们见一面,他身子不好,你看看他眼下的情形,也好安心。你应该知道的,你的罪行,牢是坐定了。”
李茂水愣了,张着嘴,不知该说什么。
不多时,脚步声从甬道那头传来,姜姑娘扶着李成业慢慢走到牢房门口。李成业脸色白得有些怕人,走几步便喘得厉害,可还是强撑着走到栅栏前,他看见里头跪着的人,眼泪登时掉了下来,叫了声爹。
李茂水眼眶通红,硬撑着没让眼泪落下来,伸手在儿子后脑勺上拍了一记,声音沙哑难听:“哭什么,你爹还没死呢。”
沈钦退后几步,靠在墙壁上,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一根线头。火把的光在他脸上明一阵暗一阵,看不出什么表情。
等那一家三口的哭声渐渐平息,他才重新走上前,示意姜姑娘把李成业带回去。李成业不肯走,扒着栅栏不肯松手,姜姑娘低声劝了好几句,他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待人走远,沈钦开口问:“李茂水,你儿子的病,是胎里带的,还是后添的?”
李茂水不知他为何忽然问这个,迟疑了一下,道:“先是胎里带的,后来……又添了新病,实在治不好了。我们也是没法子,想着能活一日是一日……”
“是什么病?”
“心疾。心脉不全,气血两亏。”李茂水说着,声音又哑了几分,“一犯病就喘不上气,整宿整宿睡不着……”
沈钦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让李茂水全然没想到的话:“京城太医院有位老太医,专攻心疾,他手里有个方子,治的就是这种胎里带的毛病。不敢说根治,但调理下来,再活个二三十年不是问题……后来添的那病,或许也可以让他瞧瞧。”
李茂水愣愣看着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孙太医今年七十有三,早不在太医院当值了,人还住在京里。我来江南之前同他见了一面,说起这边灾民中有病患,请他备了些常用的药,其中有一味,正是治心脉不全的,你们可以先用着。”
说罢,沈钦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搁在膝上慢慢打开。里头是几只小瓷瓶,瓶身上贴着红纸,用小楷写着药名和用法。
他拿在手里,让李茂水看清,给他一个定心丸。
“你若觉得我在哄你,大可以找人验药。衙门里就有医师,一验便知。”
李茂水愣愣盯着那几个瓷瓶,惊讶溢于言表:“你……你为什么要……你就不怕我们翻供,不认罪了?”
“你们贪了赈灾的银子,这桩事你们自己认了,账册也对得上。”沈钦把瓷瓶一只一只收回布包,动作很慢,声音也慢,“可你说得对,我也可以不给。我把药留着,该判的判,该杀的杀,你儿子的病,自有天命。所以我今日坐在这里,不是跟你谈条件,我只是想问你……”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栅栏落在李茂水身上,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若有个万一,你儿子怎么办?你儿子当真希望你们为了他,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吗?”
李茂水的眼圈一下就红了。他猛地别过脸,拿袖子遮住,擦着眼角,眼泪却越擦越止不住,声音沙哑:“都怪我……都怪我!当初我就不该拿那笔钱!我该死,是我贪心,是我害了成业……”
他没说下去,抹了把脸,抬起头看着沈钦,那双眼里翻涌着悔恨。
他深吸一口气:“那批赈灾银子……我拿了四成。剩下的六成,不是我拿的,也不是衙门里其他人拿的。”
“谁拿的?”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李茂水抬起眼,目光不再躲闪,“可我知道,她是千将坊的东家。”
……
李茂水这条线,已经算明牌了。
他贪了赈灾银子,跟二皇子那边有勾连,可贡品的下落他不知道,李蕴案的真相他也不知情。
说到底,他只是外围的人,真正要紧的东西他碰不着。
想再往里挖,得找那些当真知道内情的人。
李骄便想到了杨采月。
先前杨采月说李蕴是个胆子小的,可李茂水嘴里那个李蕴,却是个时不时犯病的疯子。
杨采月一定还有事瞒着。
杨采月跟原主从小一起长大,原主的习惯,原主的过往,她最清楚。
可每回跟她见面都聊得匆忙,好些细节没来得及细问。
所以李骄离开衙门后没回府。
从衙门到城西那条小巷子,路不算远,走了约莫两刻钟。
到地方时,李骄抬手叩门,叩了三下,里头才传来脚步声,紧接着,门开了一条缝,杨采月从门缝里看清是她,连忙把门拉开,侧身让她进去。
“李娘子,你怎么来了?”杨采月声音里带着惊喜,又掺着紧张,一边领她往里走,一边下意识往巷子两头张望了一眼,才关上门。
“李蕴的案子,我夫君打算重审了,我来找找李蕴生前的物件,看能不能寻着什么线索。”
杨采月又惊又喜,连连点头,引着她穿过窄小的院子进了屋。
屋子不大,墙角搁着一架绣绷,绷子上是一幅绣了一半的并蒂莲。李骄瞧着那花样,觉得有些眼熟,她略一思忖,想起来了——她刚穿过来时卖的那只木簪上头,好像就是这个纹样。
李骄微微蹙眉,意味深长看了杨采月一眼,又怕惊动什么似的把目光挪开了。
然后在屋子里扫了一圈,视线在绣绷旁那只绣篮上停了一停,绣篮里堆着些碎布头和丝线,最上头搁着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
帕子是旧物,边缘已起了毛边,但洗得干干净净,看得出主人十分珍视。
“那是她的。”杨采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轻声道,“从前我们一块儿绣花的时候,她用的就是这条帕子。后来她出了事,我就一直收着,想着总有一天……”
她没说下去,低下头,拿手指擦了擦眼角。
李骄走过去,把那方帕子拿起来。
料子是寻常棉料,算不上好,可绣工确实出色。
帕角绣了一小簇兰花,针法细腻,配色清雅,每一片花瓣都层次分明。她翻过帕子,在另一面的边角处摸到一点凹凸不平的触感。低头细看,是同色丝线绣的一个小小的“蕴”字。
这东西可以带回去给沈钦瞧瞧,看能不能瞧出什么端倪来,这种事他拿手。
李骄想着,把帕子叠好收进袖中,又在屋里不动声色走了几步,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各处角落:“就这一件?还有没有别的?”
杨采月摇摇头:“她平日里没什么东西留在我这儿,就这方帕子,还是有一回她来我这里绣花落下的。”
李骄点点头,走到窗边,抬手推开窗户往外瞧了一眼。
院子很小,墙根底下种着几株月季,开得稀稀拉拉,没什么精神。
她正要收回目光,却忽然顿住了。
窗台上落着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她瞟了杨采月一眼,见杨采月正背对着她翻找东西,想再寻寻还有什么跟李蕴有关的物件。李骄便趁她不注意,伸指沾了一点粉末,凑到鼻尖闻了闻。
指尖微微一顿。
她不动声色地关上窗户,转过身来时,脸上已恢复如常。
她又同杨采月闲聊了几句,问绣坊生意好不好,近来有没有人找麻烦。杨采月一一答了,说还算太平,没什么人来找事,就是活计少了些,日子过得紧巴。
“那你照顾好自己。”李骄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对了,这几日若有人来找你打听什么,你就说跟我不熟,只是来送过几回绣活。记住了?”
杨采月愣愣点头,应了下来。
出了巷子,李骄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窗台上那撮粉末,是香灰。
她在千将坊见过。
不管是京城的总号还是江南的分号,每张赌桌旁边都摆着香炉,烧的是同一种灰白色的细粉,千将坊自己特制的,外头买不到。
听说那是配给贵客用的净手散焚烧后的余烬,质地比寻常香灰细,颜色也浅。她在京城赢钱那回,庄家点头哈腰请她净手,用的就是这个。
有人来过杨采月的院子,来的那个人,还跟千将坊有关系。
杨采月跟千将坊之间能有什么牵扯?难不成杨采月就是千将坊那位女东家?
这也太荒唐了些。
她心里觉得不对,脚下便往千将坊的方向走,想再去探个究竟。
可行至半路,她忽然觉出不对劲来。
巷子里太安静了,连狗叫声都没有,她方才来的时候,巷子里那些摆小摊的、蹲在墙根底下打盹的老乞丐、坐在门口择菜的婆子,全都不见了。
巷口那家茶摊倒还在,可摊主不是早上那个了,换了个脸生的年轻男人,正低着头擦桌子,偏偏他手里的抹布还是干的。
破绽百出。
毫不意外,她被人盯上了。
李骄抬手理了理鬓边碎发,顺势用余光扫了一眼巷口那个擦桌子的男人,她的指尖慢慢摸向袖口内侧,那里缝着张猴儿给她备的几根银针。
她功夫不及正经练家子,正面动手讨不着便宜,只能使些阴的。
她把银针换到最趁手的位置,仰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色,轻轻吐出一口气。
就在这时,对方动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她而来,不止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