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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新妇初嫁与,洗手作羹汤 斗转星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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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转星移,草木荣枯。
转眼,隆冬将至,漠北撒下大雪来,洋洋洒洒的接连十几日,仍旧不见将停的样子。草原戈壁已是冷极,积雪变成薄而透明的冰层附在地上,行走皆是不便。
恰在此时,草原上最凶猛的布林一族集结重兵,潜伏在广大戈壁的诸多部族也是望风而动。漠北大营岌岌可危。
夜妖娆并不知军情紧急,旦从东篱几日彻夜掌灯中,知晓些情势可危,不容懈怠的端倪。
又是一夜无眠,东篱熄了烛火,抬眼便看到了捧着羹汤而来的夜妖娆。
三日入厨下,
洗手作羹汤。
未谙姑食性,
先遣小姑尝。
神思一晃,他想起了早年读过的诗文。说是新嫁娘在第三日上下厨烹饪,因了不了解婆婆的口味,便叫做好的饭食先让小姑尝过。白话行文,疏淡自然。当初只是这么一想,顺手翻过书页不曾流连。
毕竟狂傲浮躁,哪能在鲜衣怒马,挥斥方遒的年纪体味出这诗中百态?
东篱松了神情,眼睑半垂着目光久久的投在一处。。
这时的夜妖娆端着汤蛊,密而黝黑的长发在脑后绾成一个髻,看上去沉甸甸的。怪不得这人从来都不愿梳髻……穿的还是初到这里随身带着的几套衣裙,手肘和袖口已经变得稀薄,似乎是穿用经年了。她闭着眼睛,把汤放下,又抬手拨了拨额前的碎发,转而轻吐出一口气。
新妇初嫁与,洗手作羹汤。
他心头猛的动了动,起身将女子抱了个满怀。一下子,他便觉着连自己的心都满了,满心满肺沉甸甸的,连吸气都要小心翼翼,怕一个不慎将此时的欢喜倾洒出来。
这是他求来的妻子,今后是要长长久久的守在一起的。
夜妖娆吓了一跳,待她听到东篱在耳畔绵长的呼吸,又浅浅的笑了。
“你这是怎的了?”
“累了。想起在广安牙婆家里,一觉能睡到天光的时候。你说你是我老婆,还傻乎乎的自荐枕席来着。”说着说着,他自己便先笑了。
她亦是笑了。笑那时的天真无忌,也笑现在的古水无波。
“眼睛觉着怎么样了?”
“已经清明不少了。”
东篱的手臂紧了紧,头又垂得更低了些,整张脸都埋进了女子的颈窝。
“等今年的战事过了,我就辞了这差事。酒庄的生意不错,以后……你养着我……成不?”
一句话,说的夜妖娆蓄出满眼的泪来。可“以后”太长久,她怕自己等不到那个时候。
“说这话你可有脸红?嗯?我要叫小陶进来瞧瞧你脸红是不红!”她压压嗓子,嗔道。
东篱嗤嗤的笑了,身子轻轻抖动。喜悦透过皮肤传进她的心里,让人说不出的满足。
“快些把汤喝了,换下衣裳去睡会儿。且行都不似你这般磨蹭!”夜妖娆推了推他,自己向一边略略退了些。
东篱端起汤盅大口喝完,再回头看她时,眼皮沉如泰山,头脑也昏沉起来。他复又捉住女子的手,沉沉的说道,“你且再等等我,再等等……莫怕,莫怕。”
说完,他便睡去了。
小木闪身近前,架起东篱将他放在床榻上。起身时看到东篱书桌上空空的罐子,笑道,“他倒是信你,吃得这般干净。”
夜妖娆伸手掐住他星星点点的皮肉,死命一拧。
“嘶——”小木疼的跳脚,又拿她毫无办法。
“我错了我错了。我刚说错了还不行嘛!其实我想说,他这般信你,你怎的不信他?”
夜妖娆手脚一僵,不知如何答他。末了,从小木手上接过狐裘大氅密密实实的将自己包裹住了,淡淡的道出一句,“兴许是我……习惯了。”
“我说的东西都带了么?”
“带了带了,何时怠慢过夜老板?”小木嘻嘻哈哈的,在前面引路,不多时,二人便消失在茫茫雪雾之中。
夜妖娆算是已经嫁过两次人,对两个男子倾尽心思,不管此后遭遇如何,她从无半分后悔。然而可笑的是,她却从来没有穿过嫁衣,从来没有上过喜轿,没有三媒六聘,没有天地齐鉴。这么糊里糊涂的嫁了一次,如今似乎又要糊里糊涂的再嫁一次。
说到底,她还是怨恨着的。
只是她把这怨恨和不甘同多年来的自怨自艾绞在了一起,对着东篱,战战兢兢的捧出一颗真心来。
她胸无点墨,不能持大局识大体。她出身青楼早非清白身家,做不了当家主母。她身体破败又嗜酒如命,身后定无子嗣,决计成不了贤妻良母。可即使沦落至此,夜妖娆还是有股自视甚高的势头,叫嚣着绝不为人婢妾。
那怎的现在变成这样?
她自己也不懂。自打碧落楼的事情之后,猛然之间就想遇上东篱,就像当年在方景辰府上的不期而遇一样,但凡自己凉凉的扫一眼,便能看到东篱抬着眼睛定定看过来。他始终就在那里,从不曾离开。
于是,她明白了自己的心思。无论如何,她都要伴着东篱走一走,能走到哪里便走到哪里,再也不离开半步。
小木牵着她走到营中僻静处,回过头时,看见她淡淡笑着,表情却多少有些凄惶。
“布林的几个部族都已经驻扎下来了,最远的也就两个时辰的路程。”
“谁的脚程能有你们这般快?小火他们几个呢?”转瞬,她就又变回了精明狡诈的夜老板。
“都在那边蹲点儿。等咱们过去,也算是有个内应。”小木龇龇牙,对他们几个颇为同情。
“好。这就替我把眼睛上的封穴解了吧。”
小木朝腰间一摸,手指翻飞,停下来时,之间三根细长的银针夹在指缝当中。
夜妖娆早在十几天前便已经恢复视力,但她却瞒住了东篱,仔仔细细的布置下了如今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