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相》赤城炎夏

59、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昌邑城，宁玉王府。
　　他不知道今年的冬天有多寒冷，也不知道此刻他的王妃、家丁、侍卫跪了满园。他只是躺在繁华喧嚣的王爷寝房中，等待着两件事。
　　第一，东篱公子归来。
　　第二，自己死去。
　　从跟着夜妖娆自昌邑大牢中出来开始，他便不再用药。冥冥中，似乎老天也在助他，夜妖娆失踪，夜妖娆“死”，夜妖娆回来……桩桩件件都恰到好处的打在他心头上，加之法场上堪堪避开要害的一刀，都为他的暴亡锦上添花。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法场监斩之后，他从冗长的梦境中醒来，得到的第一个消息是：夜妖娆没有死，她回来了。然而，那时他却不敢见她。那时的宁玉王爷是狼狈的，垂死的，甚至是连抬手的力气也无，这是他无比憎恨的自己，他不能这样见她。
　　于是他对夜妖娆只字不提，当下他要见的只是东篱公子。
　　他知道他要做的事东篱不会反对，这个男人理智沉着、果决善断，他几乎拥有所有成功的必备条件，而其中最重要的是：他爱着夜妖娆。
　　果然，东篱只是定定的看着他，问道：“你已经想好了么？”
　　他点点头，露出久违的笑。
　　他们约定，从他大婚的那日开始，东篱即可以去搜集所有需要的药材，而他只需要在王府中静静的等待。
　　夜妖娆独自地住在他隔壁的房间里，他每日醒来所能做的便是用力的倾听那间厢房的声音。人们都说，五感相连，若是瞎子，那么他的听力必定超群。他本是不信，然而每当他合上眼睛把全部精神都集中在耳朵上的时候，偶尔的、他也能够听到一些关于她的声音。
　　早晨，她打开门的声音；她洗脸的水声；她招呼小童，感谢李伯的嗓音……但是，这些声音很少，少到他已经不能够确定夜妖娆是否还住在这里。第一次，他痛恨静谧，爱上了喧哗。
　　到了第十天，他终于能够坐起。穿戴一番之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毫发无伤的样子，他让下人叫她进来。
　　他仔仔细细得看她，伤了，瘦了，冷清了，疏远了……一切一切都没能逃过他的眼睛。她已经不是夜妖娆，而他仍旧是宁玉王爷。
　　令人欣喜的是，“疏远”是他们共同选中的作料，而他又不得不在其中再加上一些“隔阂”。他需要令她误以为宁玉已经狠下心来，夜妖娆即将成为王府中的一道羹汤。如此，便好。
　　如此，到了那一天，她才不会因为某些愚蠢的“善良”而拒绝生命。
　　后来，他的记忆断断续续。他无法记起入夜之后发生的事情，张开眼睛，便看到第二天的黎明。对此，他并不在意。因为记忆中的每一天都欢欣愉悦，他以为这是因为即将实现的计划。
　　很快，大婚的日子到了。他的王妃很好，温柔娴静，美丽端庄，她符合所有关于王妃的要求和想象。他会对自己的王妃很好，在拜天地的时候他默默的对自己说，他会对王妃很好。
　　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他说过无数次“王妃”，却不曾提过一次“妻子”。
　　逝者如斯，不舍昼夜。
　　他从前觉得自己的时光像是一条河，有时洪涝有时断流；遇到夜妖娆以后，他仍旧觉得自己的时光是一条河，有时澄江似练碧波万顷，也有时惊涛拍岸大浪淘沙，他不停的流动，两岸的风景总是那般美丽；然后，夜妖娆离开了，或许是带着怨恨离开，或许是带着绝望离开，霎时他的时光变成了陡然而下的瀑布，猛烈快速，丝毫留恋也无。
　　很快，他感觉到了生命迅速的从躯壳中流走。朝夕之间，他逐渐看到了终点。就如同他计划的，他会死，而夜妖娆活着。没有了仇恨和病弱，她会活得轻快而自由。
　　同时，她会永远记得曾经有这样一个人把心给了她。他会与她同在。
　　东方既白，朝霞似霰。
　　站在生命尽头的宁玉王爷只将东篱公子和一个伴在身边多年的侍卫招进房中，连在外面已等待了整整一夜的新婚妻子也拒绝探视。
　　宁玉静静地看了看面前的人，神情肃穆谦卑。
　　“连城，我死之后你带人将这院子围住，任何人不准进来打扰东篱公子，直到他走出这个院子为止；此外，等到收敛下葬一切完毕之后，你和其他七个影卫立即去找夜妖娆，从今以后，她便是你们的主子，听明白了么？”
　　一口气说了许多，他的脸色迅速变得青白。
　　宋连城张口欲辩，却被宁玉的一句话截下，“这是……我最后一次……命令你。”即使是将死，他也能雍容镇定，举重若轻。
　　宋连城跪地叩首，“是，王爷。”声音里没有半分犹疑。
　　仿佛过了很久，他缓缓的看向东篱，道“上辈子，我们许是做兄弟的。”
　　“一般的智慧，一般的形容，一般的手段，最后……竟连选中的女人都是同一个……呵呵……可是东篱，你比我命好……”他笑了笑，脸上掠过五彩光华，“此事之后……你可曾想过……”
　　宁玉断了话头，双眸定定的望进东篱的眼睛。
　　“怎能不想？此事之后，她当是……恨我入骨……”东篱静静地说，仿佛已经在心中默念百遍。
　　“呵呵……她不会恨你……不会……她会恨她自己，你莫要弃她……待她自己想得透彻……可能会很慢，会用很长的时间，但是东篱……你莫要弃她。”
　　你莫要弃她。
　　东篱闭上眼睛，重重的点了点头。
　　宁玉的手向袖口处拢了拢，摸出一束编好的发，双手轻轻握住。
　　那头发股股相缠，亲密无间。自古，结发夫妻便从这里而来。
　　那是他和夜妖娆的头发。
　　“东篱，拜托了。”说罢，他双目微合，心满意足。
　　外间哭声渐起，王妃挣扎着要闯进屋去，却被层层的侍卫拦着，年轻的女子眼中浮起从未有过的绝望。
　　远在城外的夜妖娆此时不断地呕出血来，梦里的她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