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身无彩凤,心有灵犀 ...
-
这之后的几天,百里堂主俨然把东篱当作了白鹭堂自家的厨子,一日三餐,次次准时。餐桌上,东篱自是一派食不言、寝不语的君子做派,而百里安却是个耐不住寂寞的人,见东篱一副“生人勿近”的脸孔,便自然而然亲近起了夜妖娆。
“你当真见过宁玉王爷吗?长得好看吗?”大眼睛忽闪忽闪地,求知若渴。
“面目清秀而已。”
“那就是比不上东篱公子咯。”惋惜似地摇摇头,接着吃饭。
“那你是喜欢宁玉王爷多一些,还是东篱公子多一些?”
“……”
“果然是水性杨花。”兀自点点头,拿起一块鸡翅。
“这么说吧,东篱公子与宁玉王爷都要死了,你先救谁?”
夜妖娆微微笑着的神情一断,口中的几粒米饭也仿佛失了味道,嚼蜡一般。
“宁玉王爷。”
百里安显然也没料到她答得如此认真,聊天的气氛一下子消失殆尽。他偷偷瞥了东篱一眼,那人不为所动,面上也看不出生气的样子,这才悄悄的呼出一口气。
看来,聊天的时候有些话是不能随便说的。
三角恋,果然复杂。
总结一下,他又开始了下一轮提问。
“听说宁玉王府现在广召名医,你知道么?”
“怎么?府里的御医还不够他用吗?”
“肯定是御医治不了得病呗。当天法场一闹,宁玉王爷一条命去了半条,幸亏生在皇家,不然几条命都不够他用的。现在听说昏迷不醒啦……”
“堂主知道的可真多。”
“那当然。我还知道宁玉王爷马上就要成婚啦,娶得正是长平郡主。那女人一节鞭子耍的出神入化,江湖上都少有敌手,长得又俏。这个宁玉王爷真有福气。”
她忽然想起大半年之前因为宁玉而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长平郡主,弱不禁风、楚楚动人是那女子给她留下的唯一印象。想不到,那样一个大家闺秀居然武艺高强。
她有些心不在焉:“堂主也是玉树临风,功夫神乎其神。”
说到这,东篱起身离开。而百里安显然并不在乎她的心不在焉。
“东篱公子一直是这般装聋作哑么?”怕被人听到,百里安倾着身子对夜妖娆耳语。
“从前要好一些。”
“哦。我本想多与他聊聊,程碧堂那老狐狸说要我多跟东篱公子学学。现在如何是好?”无语望天,颇有些惆怅。
“不如,我帮你说说。”
“真的吗?谢谢你。”高兴得有些过了,百里安一把扑过去,将夜妖娆抱了个死紧。
“不……客气。”突然,夜妖娆觉得自己有些喜欢这个傻乎乎的百里堂主了,仿佛从前也有人这么高兴地扑过来,道一声“谢谢”。
口中说的,隐约是:谢谢……姐姐。
晚上,照例是东篱过来换药。她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有时奇痒无比,耐不住伸手去抓挠,东篱见了就一掌拍过来,丝毫不留情面。
末了,还威胁到“你若想留下像我这样一身的伤疤,便只管去抓”。
夜妖娆只得听着,没什么好反驳的。
“东篱,你觉得百里堂主怎样?”
“为人通透,难得。”
“那孩子想多跟你学学,谁知道每次来你都蹦着个脸,一言不发。”
“好。”
“乎娅公主如何?”
东篱停下手,一双眼睛似懂非懂的盯住夜妖娆。虽面上没有笑,但是夜妖娆知道,他确是笑着的。满眼满脸盛满了笑意。
她以为这是东篱公子记起了妻子,心中欣喜,相思满怀。
他以为这是妖娆姑娘介意了乎娅,有意试探,醋意满腔。
于是他说,“她很好。”
于是她说,“我已没甚大碍,东篱回去吧。”
两个人曾经心意相通,却在此时南辕北辙。
东篱呼吸一窒,再吸进来的空气都带着热辣辣的刺痛。
“你与百里安谈得热络,应承下他的要求,现在又问乎娅,为的就是让我离开?!”满面的笑意一晃而过,接着却是翻滚的怒气,铺天盖地。
“你不肯吃药,我知你是了了心愿,无甚牵挂,便想要一死了之。我百般劝慰不成,百里安一通怒吼,你却开始延医问药,敢问这是为何?”
“你若真是牵挂宁玉,就早早的好了赶去王府,不用在这里着急赶着我走。有我在,你自然好得快些,乎娅也不劳你惦记。”
“当初你用尽心思救他,现在他就当是报恩也会带你不薄。夜妖娆,你真是找了棵大树!”
说罢,转身就走。
夜妖娆顾不得疼起身去追,终究是体力不济,没走两步,就脆生生的跌在了地上。
相识之初,东篱重伤在身,依旧是桀骜高贵,目不斜视。
后来再见,这人变得沉默锐利,成竹在胸。
见过他的无奈,见过他的伤情,亦见过他的欣悦……从没见过的是——他的愤怒。
方才的一番话,一字一顿、字字锤心。他从没有说过这许多的话,总是沉默在一旁,做一个靠山,做一个后盾;他也从不撒谎,能说则说,不能说的便一言不发,强硬得像块精钢;他做仆人时,尽心尽力,把夜妖娆捧在心尖上;现在他恢复了身份,依然是无微不至,危难时强大巍峨……
这些情谊,她都记得。
尽管,这情谊厚重的让她无从报还。
夜妖娆颓然的坐在地上,百味杂陈,难以言说。
不久,一阵脚步声传来,有些凌乱。而后,她看到一双布鞋:皂面,千层底。
那是东篱的鞋。
“地上凉。”说罢,他扶她起来。
他一时气结,不到片刻便忐忑难安,急急折返回来。
兴许是跑得急了,手指仍在微微颤抖。
“你——”似有千般言语,可她只说了一个字,就生生的停在那里,仿佛有谁扼住了脖子。
“我知道。”是的,他知道,她想说你莫要生气,你的心意我感怀在心,却无以为报。
“他——”他帮我甚多,今生今世若是能还便还上一些。那般一个玲珑剔透的人该活的快活。
“我知道。”
“我们——”我们云泥之别,乎娅公主情深意重,千万莫要负了她,莫要让这天下再有第二个宋引章。
“我知道。”东篱叹了口气,仍是这样答。
“你活着为了别人,到死,还在想着别人。若不是做了这许多孽,我当真要把你当成菩萨供在佛龛里,一日三炷香的祭拜。我只想你活得自在些,不为别人,单单是为了你自己。”
“引章,好不好?”
“告诉我,好不好?宋引章。”
他反复的问,双手钳住女子的肩膀,烛光下,连表情都变得脆弱。
他叫她引章。那个已经死掉了的宋引章。
然而,她并没有回答。神情呆滞,眼睛里映着闪烁的烛火,明明灭灭。
“引章。引章。”东篱声声不停地叫。缓缓地将女子纳入怀中,双臂一览,密密实实包裹起来,如珠如宝。
他们听得见彼此的心跳。
他们从未如此亲密。
片刻,东篱道:“哭吧,我瞧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