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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谁是谁的药之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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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普降大雨,五天的路程如今走了十天尚未及半,宁玉微微蹙了眉头,不安的感觉愈发明显。三天前,南方诸省盐运队伍无故消失,只剩马匹空车停留在荒山野岭。刚经过洪灾,百废待兴,各路商人都等着盐运带来些利润振兴市场,此事一出,大小商人囤积居奇,物价飞涨,再加上饥民、疫情,一时间竟也出现了饿殍遍野的惨象,陆陆续续也有暴民起义,朝廷上下一片恐慌。
圣旨自然又将任务压下来,回昌邑的时日也一拖再拖。
咳咳咳……他放下各地奏报,刚想饮水,胸中便激出一阵咳嗽,这几日也开始发热不止,想来不会是什么好兆头。
王爷要注意身体。一旁的侍卫看不过,上前搀扶。
不妨事。
自小他便懂得“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可还是没有躲过一劫,现在只能尽力做出无意朝政只求神仙眷侣的样子,可是一样没能躲过皇兄的慧眼,朝堂上他要与李宰相互相掣肘,朝堂下不能功高盖主,既要昏庸无能,又要为国出力。想来,谁能料到风光无限的宁玉王爷活着竟是如此之难?
“王爷难处,妖娆自能体会,既是来了,就好好歇歇。”
“莫要熬夜,怕是眼疾又要再犯。”
“若要出行,王爷就差人来取些活络油带着,不治本,但是止一时之痛颇为有效。”
行止间,他恍然听到妖精的声音,活络油从身侧滑落“噗通”一声掉入水坑。
正式弯腰拾起的时候,数支利箭带着风声从头顶擦过,半个箭身没入墙中,力道惊人。
惊惶片刻,他抽出腰中防身软剑,贴身的影卫也反应过来同刺客杀成一片。十几个人黑衣蒙面,皆是猿臂蜂腰,身手利落,一看便知是常年刀尖上舔血的练家子。能闯进这内院来,看来外面必是没留活口。
宁玉同五个影卫只有招架之力,辗转腾挪间几条伤口赫然出现,深可见骨。多日疲惫,加之风湿骨痛,宁玉全身的关节都已肿胀,纵然是有万夫不当之勇,现下能使出五成已是勉力为之,更何况敌众我寡,孤立无援。
宁玉扬起一剑将一个刺客扫开,当下决断唯有破釜沉舟方有一线生机,趁着攻击的空当迅速提起一口气,瞬间剑芒暴涨,在空气中发出铮铮鸣响。刺客被这气势镇住,影卫抓住空隙,斩断几人咽喉。
正当形势有所逆转之时,突然影卫中一人大呼:剑上淬毒!
宁玉方才发觉受伤之处已经开始发黑,冒出浓烈的腐败之气,几个影卫中毒已深体力渐渐不支,勉强支撑的快速护在他的身前,寸步不离。
宁玉此时忽然有些懊恼,出门前竟然没有与妖精告别,讨得一声宽慰也好。正想着,墙头翻过一个人来,身形娇小亦是黑衣打扮,未等众人反应,她便已经闪身来到刺客身前,闪电般的割破了几个人喉管。那人使短刀,目若流离,下手决绝,只攻要害,片刻功夫,内院里就恢复了宁静。
随后出现的那人收势起身,下盘不稳,晃了晃方才站住。而后,一双魅人的七彩琉璃目缓缓地定在了宁玉身上。
“王爷安好?妖娆救驾来迟了……”声音软软糯糯,带着一股冬日里太阳的气息。
“你——怎的——”
话未完,宁玉眼前一黑,觉得自己栽倒下去,心中不知是喜是悲。
醒来的时候,人在马车中,马车疾驰而行,轰隆隆的车轮声吵得人再难合眼。而夜妖娆便坐在身侧,睡得香甜。
面上的黑纱未曾卸去,眉眼间年轻了些许,没了沧桑世故之气,倒像是小姑娘般讨喜。宁玉望了眼车外,天色大亮。
有女两面……有女两面……
心下默念两声,抬臂便扯掉了女子的面纱。另一张面孔如今看的一清二楚。这便是——宋引章么?宁玉愣着,无波无澜的眼睛瞬时翻转过悚然、惊诧、怀疑、淡薄,继而是汹涌而来的悲伤……
夜妖娆醒了,看向宁玉时,他的脸上已是森冷绝然。
“王爷没被吓着吧。妖娆这个样子从未出来见人,真真是对不住了。”
她笑笑,脸侧两个酒窝露出来,一派天真。
那天东篱走后,一柱香的工夫便又返回来给了她十六字口诀,说是最适合女子防身之用,对付个把小毛贼不在话下,若是与那惑人的眼睛一同,怕是对付些许高手也没问题,说罢又匆匆离去。临出门时,又交代,姑娘万事三思,样子甚是怕人。现在想来,可是东篱早已料到宁玉出事,妖娆来救?
东篱离开三天,昌邑城中就传来盐车队伍出事的消息,又五日,各郡县相继出现暴民闹事。此后不久,阿楚便递来消息,李宰相的一名亲卫匆匆出城身后跟着的一队人马,虽是侍卫打扮,但从没在李府露过面,看上去个个身怀绝技,煞气颇重。
夜妖娆没有东篱的玲珑心思,未卜先知,可但凡想一想就知道这一次宁玉有难了。她扮了男装,带上短刀银两快马加鞭的赶来,几日不眠,竟与那些刺客打了个前后脚。
东篱教的东西还真是好用。
放到几个刺客,她忍不住在心里夸了夸。宁玉同几个侍卫中毒颇深,现下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市镇,寻觅大夫。于是,一行人连夜赶路,此时已距最近的潼城不远。
“妖精不想解释一下么?”宁玉垂着眼睛,看似无心。
“王爷见多识广,想必不用妖娆多言。”她同他打起马虎眼来,笑意盈盈,但心知,此回恐怕真真是凶多吉少。宁玉甚少在她面前这样一幅满不在乎的模样,那轻佻无知是做给人前的,到了夜妖娆这里,宁玉是另一番模样:清远宁静,旷达超脱,似乎没有什么能留在眼中,又似乎没有什么不在眼中。面目安详,五官隐隐散出悠长的光芒来,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她何尝没有料到这样的结局呢?
妖孽总难逃天罚。
“妖精这副样子与方景辰那娘子倒是有六成相似,如此想来,方景辰还算是有几分人味儿。”宁玉道。
夜妖娆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方景辰和他的娘子,一阵错愕。而后,却咯咯的笑了起来。
“王爷总是王爷,什么都逃不过。”
她虽不知宁玉是用了怎样的手段,但结果还是知道的。本想是难逃一死,谁知竟是这样的死法。
“本王十一岁一家惨遭灭门,双目失明,全身关节均有坏死之兆,堪堪保住性命,到如今已经十五年了。妖精,这些总还是知道的吧。十八岁那年病重,一直用人参鹿茸吊着性命,一天皇兄来探望,身边跟着一个少年。临走时,那少年用密音传声与我,他说,若你死了,天下就再无人可与我比肩了。”
“而后,因着他的一句话,我竟再无求死之念。”
“再有,就是二十三岁的时候,遇见了妖精。”
说到这里,浮浅的面容不见,顷刻间,目如春水,眉若远黛。男子像是难以呼吸一般,重重的喘了口气,接着说。
“皇家自古人情凉薄,我失了依靠,自然活的比别人难些。日日勾心斗角,处心积虑,时日久了常常夜不能寐,怕这一睡再醒来时已是在地府报到了。”
“咳咳咳……妖精心善,只要有妖精在侧,不知不觉人已入梦,心下坦然无垢,甚是清明。”
“多谢!”
“多谢!”
那一句“多谢”他说了两遍,接着便猛咳了起来,像是要将心肺咳出来一般。
“王爷,潼城到了!”
侍卫在车外报来,马车也随之停下。
“来人!将这不明女子拿下,压入地牢,严加看管,没有我的手谕绝不许探视!”
“是!”
几个暗卫先是一愣,随后立即压住夜妖娆,从她身上卸下武器。
“料到是一死,可没料到是如此一死……宁玉王爷……”
后面的话宁玉没有听见,她人就被拖远,可宁玉还是看清了她一张一合的嘴在说:祝您早日康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