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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节 惊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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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乾星阁。
月光如水,柔柔地沿着窗隙渗进来,怕搅了屋中女子的好梦。
床上的人儿却睡得不甚安稳, 她不时地眉头紧蹙,额间已布满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嘴里时而含含糊糊地在说着什么。
----- 一双张开的黑翼遮住了整个天空,大地四处映着火光,母亲被一把利刃穿透,倒在盛开的铃兰丛里,一个高大的身影举刀砍向四散奔逃的族人们,铺天盖地的血腥向自己逼来,急切间金铃无处可躲,无法可想,不由地大叫,“不要---”。
惊醒了过来,浑身已是冷汗淋淋,不知何处吹来一阵凉风,让她更打了一个冷颤。
黑暗中,似有谁的双眸穿过这沉沉夜色,默默注视着她。
抬眼望去,空空荡荡的屋子里,几缕月光,更添了几分清冷。金铃撑身,慢慢地从床上坐起,她的身子却因为那个梦还犹自微微发着颤。
几乎是下意识地,她的手抚上了心口那朵莲花火焰状的法印。指间立刻传来一股暖意,在金铃周身缓缓流动,让她渐渐平复下来。
梦退了去,留下的气息仍纠结着她的心,让她隐约觉察到某种晦暗不明的未来。
此刻,她再也没了睡意,便起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色渐深,无垠苍穹中,新月一轮,衬着点滴的星光,微微闪动。
草微堂,帝都的御花苑里,各种奇花异草开了满园,暗香浮动。
苑西,那迦湖边,仞天阁好似一把匕首,狂傲地直直插入云霄。阁顶尖檐上,一人,银发,银袍,长身负手,静静伫立了也不知多久,任夜风习习,衣袂飘飘。
神澈享受着站在最高处随时会掉落的感觉。如果父亲还在,一定会说,作为帝释,这是种危险的嗜好。他不以为然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点自嘲的笑,父与子还真是南辕北辙啊。
从这里望去,帝都没有了白日里的热闹和喧嚣,倒是多了一分难得的宁静和祥和。以天色宫为中心,帝都的道路呈轮轴状向四方扩散去,其间阡陌纵横,却井然有序,显出一派王者之地的气象来。
远远地,见金铃不知低头想些什么,缓缓行了来。
这样一个幽静的夜晚,一个女子,眼里透着几分伤怀,就这样独自在幽静的花园里,回味往事。
月光洒在这女子的肩头脸畔,更揉进了波光流影,瞧在神澈的眼中,好似一朵淡放在幽幽岁月里的花,自己竟有了一刻的闪神。
从父亲的剑下救了这个女子,对他自己,对抑或是错,对她,幸抑或是不幸?
夜色里似也飘着淡淡的温柔。
是谁,在深心里发出一声轻叹,在这静谧的夜里,慢慢荡开去,一波又一波。
金铃心头惘然,在那迦湖边默立了许久,微风轻柔地抚过脸庞,象久违了的母亲的问候。
有多久没有忆起自己的生辰了?自五岁那年之后,就再无人问津的自己的生辰,却在今天被人提起,本以为早已遗忘的,却又毫无防备地再度鲜活起来,这样汹涌地决堤而出。
-----五岁生辰的宴会上,她穿着簇新的云锦织衣,襟口和腰带上用海蓝珠缀着几株绣工精巧的铃兰,族人们见了,都啧啧赞她漂亮。
宴厅里,母亲坐在居中族长之位,笑容温和而自豪,看着她依着族中惯例,向诸位长老们一一拜礼。
戚兰,族中最年轻的长老,笑眯眯地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时,谁也不曾想,片刻后,她会拿刀抵在金铃的脖子上,要挟母亲让出族长之位。
刀上透出的寒意直逼到金铃的骨髓里,隔着刀尖,她也感觉得到,握刀的手在微微抖着。
她记得自己挣扎着想要摆脱,刀却逼得更近,直到划出了一道血痕,血沿着刀刃就这样一滴一滴流了下来,溅在白色的织衣上,分外惊心。
她吓慌了,有什么在身体里飞快地蹿着,尖啸着要破体而出。耳里听到的是战鼓般轰鸣的心跳声,眼里看到的东西也仿佛带着一层血色的雾气。
这一刻,让她觉得就好似一世那么长。
下一刻,她就已经被搂在母亲的怀里,心情出乎意料的平静,身体却有些发虚,软绵绵地使不上劲。
回身偷看去,戚兰象一个用旧的娃娃般,失了生气,倒在地上,胸口破了一个大洞,血正在汩汩地向外冒,她的一颗心被什么给生生地扯了出来,丢在脚边,还犹自抽动着。
前一刻簇拥着她们的族人们,此刻却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看着她,仿佛她是陌生的一般。
这种眼神,直到多年以后,金族被灭之时,她才又一次见到。
前任的帝释,神澈的父亲,用他的星霜剑一一砍下族中长老们的头颅时,她们就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也看着前方等待自己的命运。饱含惊恐和骇然,更多的却还是绝望和无奈。
神澈看着地上的女子在湖边怔怔出神,夜色越来越深,她的脸色却越来越白,几乎能泛出光来,他的心中泛过一丝不真切的感受,仿佛金铃就会这样从他面前消失,了无痕迹。
正这般想着,地上的女子却似被什么惊了,突地转身,从来时的小径匆匆折返。
慢慢地行得远了,她的身影没入黑暗中,终不复见。
金铃直觉不远处,似有什么隐在暗处轻声召唤着她。身体里有什么也在应和般的,按捺不住蠢蠢欲动。
飞快地沿着小径往回走着,离乾星阁还有几步之遥的时候,没有任何预兆,她却止了步。
时间仿佛也慢了下来,只听得到风抚过草丛叶梢发出的沙沙声和她自己的心跳声,却有什么在黑暗中蛰伏着,隐约透出一股肃杀之意。
她就这样默默等着,这一刻象有亘古洪荒那么久,终于,从前方径旁的树影里,隐绰绰现出一个人来。
他浑身上下都用一块黑布裹着,象是融在这一团黑暗里,只露了一双精芒闪动的双眼在外头,这眼神看在人的面上,象被刀锋刮过一般隐隐生痛。他行走起来衣不沾地,身子象是没有丝毫的重量,就这么直向金铃飘来。
金铃未及开口询问,黑衣人就已逼到了近身处,也不知他念了什么咒语,刹那间,将满天的星光月色掩去,漫天席地的黑暗向着金铃当头罩来,象千万枝利箭,带着死神的欢啸,眼看就要将她撕裂,吞噬掉。
金铃身子一松,渐渐地恍惚起来,觉得自己仿佛就要在这黑暗里沉沉地睡去。
忽地,她心口一暖,一道金色的焰光穿身而出,将她周围的黑暗生生地逼退开,又再徐徐地游绕在她身边,将她护住。
黑衣人见状,裹在黑布里的身形也怔了一怔,似也未料到这样的局面。蓦地,他似下定了什么决心,眼中光芒大盛,猛地一下,咬破自己的舌尖,往金色的焰圈上喷了一口鲜血。
焰圈一触上鲜血,却腾起更璀璨纯正的金色来。金铃却面色大变,觉得这口血,仿佛直喷在自己脸上一般。身体里已经安静下来的东西,这刻又被激得骚动起来,翻江倒海地撕扯着自己。
就在金铃觉得自己再也忍受不住这样痛楚的时候,周身金色的光芒却渐渐地暗了下去,四面八方的黑暗迫不及待地涌上来,转眼就将金铃小小的身影吞没在其中。
她无力地看着这黑暗的帷幕徐徐的降下,刹那,自己就已经和什么都隔断了,一切过往岁月里息息相关的,都仿佛被抛在了帷幕的外头,而在这里陪伴自己的,就只有黑暗,这透不进一丝光亮的黑暗。
意识也慢慢地飘离了自己,倦意涌上来,她堕入了这黑暗的最深处。
当黑暗退去,天地终又重现光华的时候,一切好象都不曾发生过一般,风依旧这样柔和的吹着,月光也依旧是这样懒懒地不经意洒了一地,映着地上不知谁人遗落的铃兰手链,忽明忽暗地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