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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节 三千婆娑(三) 帝都 ...

  •   帝都天色宫
      夜幕下的宫阙灯火明媚——殿堂里秉执的烛火、檐尖上挑出的风灯、鼓楼上不熄的更火、戍卫营中冲天的篝火,连绵迂回一路,倒也让人一时难以分辨,究竟是天际的星子明灭如灯,还是遍野的流火扑朔如辰,只此一刻极目远眺,天上地下流光灿动似美目流波,巧兮顾盼间映出彼此眸中的璀璨。
      宫里西侧的爱染殿仿佛是这一地星光中冲淡了的月色,几十枚蚌壳般大小的海蓝珠嵌在宫壁上,珠光轻柔得宛如一波浪尖上的月光朦胧。
      殿内,紫金铜炉里袅然而出的烟丝蔓绕,浓烈的鸢尾花香钻过冉冉垂落逶迤一地的轻纱细幔,仿佛一缕妖丽的魂,纠缠在帐中女子的眼角眉梢,染艳了两颊,点绛了双唇。
      她似乎已入得梦里,一头浓发散于床褥,本该墨色妍开如画,却在这几重深帘折叠出的晦暗不明里,乍看之下有如魔兽头上蠕动而出的触角。
      帐外忽有宫娥在小声唤她,“天后陛下,琴师来了。” 话语间不由轻微发颤,似乎象在谈论什么可怖的事物一般。
      舍脂象是方才幽幽醒转过来,声音中尚有几分睡意恍惚,“嗯,传他进来。”
      一时间宫幔帷幄之上人影叠幢,奔走往复,忽而又一下子退得干净,半日不闻人声,她正自疑惑间,突有琴音清和细作,淙淙若山泉涓流而出,袅延而下数里,水面次第开阔,琴声趁势而起,大作如雷急奔,湍流滔滔于断尺崖头磅礴飞坠,轰然溅落,琴弦又泼雨般急抹数轮,拟作那迸出的碎珠晶玉无数,渐而曲折呜咽,山泉势竭,余音俄止,少顷,才有残声复起,远沉烟里,徐徐而尽。
      舍脂听着听着,不由仰头看宫帐顶端藻井深处,有十指翻飞拨动模糊的影起落在幔上,指间仿若有光明明灭灭,待到琴音止歇,幔上复又混沌一片时,她心头才觉出一阵茫然——纵然拨云见日,柳暗花明,却怎奈乍喜还悲,万般转成空,奈何,奈何,一曲道尽。
      此时有朔风乘隙而入,撩开千尺万重,将彼端的二人忽而一下吹得近了,得于瞬息之中凝望一眼,相顾都是一愣。
      舍脂先看见的是这人静置于弦上的十指,仿佛有美玉光华从指骨中透出来,他那用厚重铅粉盖住的脸被拢在了这柔光背后的阴影里,风疾行而过,他指间的光如团烛火般扑闪不定,眼周唇边猩红粗重的一轮,于这样青白的脸上跳脱出来,半明半暗的恍惚里让人直觉那面目犹如一只从地狱中临世的恶鬼般凄厉,只有左边眼角下绘着的一颗硕大黑色的泪,似乎是为着那些挣扎在苍白人世、血腥屠戮里的浮生百相而落下的一滴,滑稽而悲伤。
      仿佛是自己最原始的面目从深藏的幽暗里浮现出来赤裸地面对自己,有那么一霎那,舍脂惊骇到忘记了呼吸。
      提摩柯谒望见她的时候,白色的纱幔正在她身边轻扬翕合,如同冥河上一群游曳不归的怨灵般紧紧缠绕住她,伺机要将之吞噬,她的长发如怒蛇般狂烈地舞着,仿佛还能听得到信子张吐间的嘶嘶声响,如果冒冒失失离得近了也许就会被狠噬上几口,他在心里笑了,是的,这就是天后,同他一样,永远烙着死神之印的人。
      这一眼的静默仿佛很久,却又似乎短促到从未发生。舍脂的声音低沉而诱惑,“听说你除了琴技一流,还有一项绝技?”
      提摩柯谒的回答简洁而恭谨,“是的,天后陛下。”
      “那么,又是什么样的技能呢?”舍脂懒懒地追问。
      “是为我的顾客去除心头烦恼的技能。”他的语气依旧恭谨,对于这样的迂回试探没有丝毫的不耐烦,虽然华丽的词藻对于他恰恰如杀人的利器对于这些人一样,完全是个点缀。
      “哦?那能否为我展示一番呢?”舍脂的声音仿佛带着从九幽地府深处而来的蛊惑,他却全不为所动。
      “这要看情况而定,天后陛下。”
      舍脂忽然笑了,问,“什么样的情况?”
      “让您烦恼的对象。”停顿了一下,他又补充道,“因为,我不想做没有把握的事。”
      “可,如果我告诉了你,你又做不到,那又怎么办呢?”舍脂的嗓音一下子压得很低,显出凶狠。
      “天后陛下的心中自然已经有了打算,不需小人多言。”他的神态安然,仿佛在说着别人的生死。
      “呵呵,你很有意思。”
      说话间,就有一绢白乎乎的物什,仿若他刀下的一缕亡魂,轻轻幽幽地从帐子里向这头飘过来,他接住了未等摊开,就听舍脂慵懒的声音从内里传了出来,“放心,这绝对是你办得了的差事。”
      他这时才展开手中之物,看得清楚了,心头不由大震,望着上头画着的一株铃兰,久久无语。

      德迦殿,帝释寝宫
      夜已渐深,神澈却了无睡意,便披衣自殿侧角门翩然而出,信步迈进庭中。
      此时一苑的桃树开得正浓,月光柔和地将这团胭脂匀开呵细,妆点枝头树梢,他见枝桠掩映间,一角廊檐若龙首昂扬飞翘,欲钩住那一弯新月,奈何斗转星移,往往难遂人愿,一时看住了,胸中波潮汹涌,良久,才默然回转。
      金铃隐在林中暗处,看他的身影自深宫灯火里由浅变深,渐渐走得近了,心头一时百味陈杂,悲喜交生,林间又有他投下的长长的影如刺般横亘,于班驳错杂间追落到脚下,与自己的相叠一处,月色流转,双影时分时合,若即若离,她看了,便有悲辛从心底最深处泛上来,情不自禁地蹲下身细细摩挲,当年桃花树下初识,总角稚颜依稀,却如同这肩头染上的绯红点点,无可奈何花落去,那些在一路踉跄走过的岁月中最美好最珍惜的时光,就要如指间穿漏而落的沙砾般,一点,一滴地,失去。
      不如就在最后一眼的相看里望断,在最后一点的相思里忘记。
      从此——
      从此便是天涯陌路,相逢不相识了。
      原来情深如许,也只是拿来辜负的。
      她此刻只想大笑,没有了泪水,连回忆都要舍弃的时候,她又怎么能不笑呢?过去纵然是苦许尺长,甜有寸短,却原来并不是真正无望的。
      小师叔将一切纠葛真相告诉自己的时候,她也是微笑着听的,纵然是她的世界顷刻间就被这些言语碾得粉碎,纵然是觉得自己的心在一路笔直地往下坠,往下坠,落进宿命阴暗的陷阱里,纵然是尘埃落定,万念成灰,挣脱不得的时候,她依然是笑着的。
      她只那样笑着,仿佛已经看见一个扭曲得变了形的自己被摆在那高高的黑色的祭坛上,命运用一双锐利的爪紧紧扼住她的喉,让她半分动弹不得,而身下的九幽冥火已被燃起,灼灼的火焰迅疾地舔上来,将她包裹住,仿佛是另一层的肌肤,她闻到一种熟透了的味道,可自己却感不到丝毫的痛,灵魂早被撕扯破了,所以她还是微笑的。

      这一夜本来是月霁星灿,这时却毫无前兆地骤然暗沉了下来,仿佛天地间所有的光都被什么一下子吞入腹中,一时狂风涌起,砂石蔽天,突一个闪雷劈砍下来,晃得天上地下一通惨白,雨幕霎那间横穿天地,劈头盖脸地灌下来,打得枝头树梢的嫩叶噼啪一通乱响。
      金铃身上湿个精透,她却仿若不知,只痴痴地盯着那地上看,原先那里纠结的影早在这大雨滂沱中被击得支离破碎,她却象是仍要在这样的绝望里看出一眼的天荒地老。
      脸上滚落的是什么?无止境地往下滴,仿佛从不曾断过。
      是雨?是泪?早已分辨不清。是苦?是涩?亦无从计较。
      胸中仿佛有什么正熊熊燃着,连这倾盆的雨都无法浇熄。
      是妄断执念?是不平愤懑?从来无处分说。是怨人?是恨己?却都难以释怀。
      命运不公,她执著追问缘由,却有一腔子怒气,痴念,嗔怨难与人说,但觉天地虽广,看似每一处都可去,却又无一处值得去。
      一时间柔肠百转,思绪千迥,竟不能平,浑浑噩噩间也不知自己行向何处,脚下的路仿佛也是颠簸不平的,她却浑然不觉,只一味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有人在前头用力捏着她的两肩,一边不停地摇着,一边还慌慌张张结结巴巴地问,“你……,你,你这是怎么了?”
      她象是才从一个恶梦里被人撼醒,慢慢于麻木之中觉出一点点地疼来,渐渐扩到血脉里,再一刀一刀锉进骨子里,这样明明白白的痛楚让她止不住想要呻吟,想要尖叫,想要挣扎,想要甩脱。
      一旁的人更是着慌,手忙脚乱地安抚着,“怎么了?哪里……,哪里不,不,不舒服啊?”
      过了好半天,她才在这样的抚慰里略平静了些,当看清眼前那张惊惶且凑得极近的鼠脸时,心中莫名一宽,勉强笑了笑,才说了句,“你怎么来了?”便叫悲戚哽住了,忍了很久的泪终于按捺不住扑倏倏地流了下来。
      菩生开始时还有些手足无措,渐渐地就镇定下来,一手打伞,一手则很小心轻柔地替她抹去颊上交涕的泪痕。他什么也不再说,什么也不再问,只这样默默地,拭着。
      这一刻,金铃有些吃惊地发现,他的指尖居然是温润而柔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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