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醉花陰】 消息这东西 ...
-
消息这东西轻的很,风一吹便散的到处都是,更何况是汇泉行落马的消息,没几天便妇孺皆知,街头巷尾纷纷扬扬地说个不休,竟连六扇门都被搅的不得安生。汇泉行,广道钱庄,北定王赵璟,劫金案,诡谲的交织在一起,真真无法可想。虬盘着筋络的双手猛地一松,禁不住仰起头一声长叹。与追命说的话也不知他能不能通晓,自己胡乱想出的法子,本就失之立场,只盼他别走到无法挽回的境地就好。别过头目光重落回书案,又是一封匿名信笺,不由得哑然失笑。同样的字迹,同样的纸笔,那个人何时连避嫌二字都忘的干净了,该说他是书生心性,还是剑客豪情。不识山高路险,不知水深火热,算计了江山竟把自己也算计进去,他究竟安的是哪般心思?想让他效法虬髯归海,霸王黜兵,卒于山野之中,湮于黄土之下,当真困难的紧。且罢,他那种人生而不凡,又何必困龙于渊,只是不能任着他这般玩闹下去了。倾身露出一个略微疲惫的笑,挥毫落墨:
师弟冷血,自府中一别,数日有余。念尔奔走劳顿,心有不忍。然今情势有变,非一人之力企及。兄不能自脱,无以终事,只望速去江宁之地,绳以林泉之人。其间种种,不尽详述。轻重缓急,弟自斟酌。兄临笺而拜,谢之以苍生天下。
盼汝当归。
书罢掷笔,一室寂然,抬手抚上酸胀的眉心。一肩是家国,一肩是爱恨,眼前是纠纠错错,真真假假,自己一字一步斟酌着方能走到今天,却不知还能撑多久。都道是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天下不负卿,如今看来皆是虚妄。一步错,步步错,可这世道哪容得他这般错下去。何其残忍,何其难忍。遂鸣掌唤来刀童,差人把信送了出去。
只得是车至山前,船到桥头——走一步看一步罢。
到今日便是四日了,黄金失踪一事还没有线索。追命支着额头的手肘一沉,猛一个打惊,从梦里挣了出来。那当真是梦?空荡荡的酒肆里满是碎裂的杯盏,脚下肆虐着辛烈的酒水,看不见人,一柄飞刀却向自己飞了过来,将他当胸劈做两半……桌上跳跃着孱弱的火光,他争持着从榻上爬起,方觉里衣已被汗水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抬头见窗外,天灰茫,厚重得很,直压的人透不过气,看样子便才四更罢,竟突然莫名其妙的担心起来。平日里自己对这些事装模作样的从不过问,熬到今日,饶是他的性子,终于熬不住了。帘外传来“滴答”声响,更漏迢递,追命不由得微微一愣。不知怎的——或许是那个梦罢——浑身一悚,薄薄的起了一层栗子。匆忙的束发着衣,他知道,当去找那个人了。
当追命推开老楼的木门时却愣住了。只见李坏正立在门前,满身露水,沾湿鬓发,疑惑他是否在庭院中就这么呆站了一夜,可又不好相询,摸了摸鼻子讶然问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年年岁岁,月华如练,人是长千里。我只道想见你了,便过来了。”话语中挟着三分酒气,低沉喑哑,教人摸不到情绪。
夜很重,重到二人看不清彼此究竟是什么表情,不免一时无话。最后,还是追命架不住一片沉寂,先呵呵的笑了,心道:有些事情终究当与他讲个清楚。上前一把牵过李坏的手臂,一招雨打飘萍跃上屋檐,驾风而去。
……
“你不问我带你去哪里?”
“多此一举。天宽地广,你在,我在,足矣。”
……
“就是这里,到了。”追命扬手一指,顺其而望,原是汴京城外云苑山林。
李坏蹙眉笑道:“好端端的跑来这里作甚?”这家伙,“逢林莫入”的这等老生常谈的话都能当成耳边风,真不知他是不长记性还是没有常识。
追命没有应他,昂起头,眯着眼,透过指缝眺望着山顶的光景,兀自往下讲道:“记不清是哪一天了,我看到一个人站在山顶。当时我很好奇他看到了什么。是画堤烟柳,花褪残红,还是乱云千里,丹霞蔽日……我本想等他下来之后去问他,可是最终我还是决定自己爬上山顶去看个究竟。因为有些事必须自己去体会,就像有些人必须自己去了解一样。李坏,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偏过头看着他,挑起眉梢笑了,“走罢,上山去看看。”
已惜春近,山上的青棠却开得正盛。追命跑在前面,夜凉如水,层层压压,却也挡不住洒在他身上的月华,一席白衣朦胧的几乎要溶入斑杂的青棠花蕊。李坏觉得自己的眼睛不够用了,只见得白蒙蒙的一片,直教他分不清是人还是花。几次想要伸手去抓他,竟怎样都探不到,不由得害怕起来。那是他第一次感到追命离他那样远,远的如同谪仙一般不可企及。他害怕那个人在他前面这样走着,一个不留神就会消失的全无影踪再难寻觅。他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留住他,却没料到话一出口竟是一句:“追命,我对不住你。”
“呵,没有什么对住对不住的。过去的便让他过去罢。”追命伫了足,回过身露出一抹笑容,眉眼间被那绿萼红蕊衬得少有的几分纯净。
李坏被这笑搅得乱了方寸,抬起头深深望了他一眼,脚下不自觉的加快了几步。他没有想到,这一眼中竟流露出一丝连他都未曾察觉的东西。怜惜,心疼,抑或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全被追命正正看在眼里。
山道旁的青棠开得极旺,参差琳琅,环肥燕瘦,悄然落得二人满肩满发。
“其实你大可不必操这份闲心。汇泉行的人已经招供,光是替朝廷高官私聚贡金一项罪名就够他们受的。如此,一来端了这□□商会的龙头,了了六扇门这几年的心事;二来童贯蔡京势必会受牵连,正好灭灭他们的气焰。你已经是功德一件了。至于赵璟的案子,错不在你。是我睁眼看着你们封的箱子却没有查探清楚,你又何必自责。”追命拍着他的肩宽慰道。
李坏侧过身,伸手替追命拂去头上的花屑:“追命,我所说的并非是这件事。‘我对不住你’,你记住便好。只盼万一哪一日,我做了什么欺师灭祖挨千刀愧对天下的事,你念及这句话,不会怪我。”
追命打掉李坏的手,嘟囔着嘴道:“好端端的净说些丧气话。若是有酒定要罚你。”却见他鲜有的一本正经的模样,禁不住咧开嘴笑道,“怕什么!咱们两个天煞的一对命里犯冲,注定有祸一起闯,有债一起扛,什么怨不怨怪不怪的。人这么大脑袋怎的这么不灵光。”说着,一巴掌拍在李坏的脑门上,奸计得逞似的沿着山道溜下去了。
李坏气他不过,又怕再丢了他,上前一个凌空去扣他左肩的乘风穴,不料追命肩头倏忽一矮,回身直捣他臂间会宗穴,李坏下摆横扫,贴着他的手指险些滑开,抬手反指追命灵墟穴,追命起了玩性,双手一翻逼开攻势,单指擦向李坏额头的神庭穴。两个人边笑边闹,衣袂纷飞,在林间堪堪拆了几十招擒拿功夫,直到最后都笑得喘不过气,罢了手,才发现一个挽着对方的腰,一个环着对方的颈,四目而对,欣长的身影契合在一起没有一丝缝隙。两个人的心脏杂乱而有力的跳着,有什么几近呼之欲出,教人再也躲不开,避不过。
追命怔怔地看着李坏,僵直了身子,被施了定身术似的还没个反应。刚拈下来的花枝从手中悄悄滑落,青棠一瓣一瓣砸在地上,揉碎在土里,涤染着一地清明。两个人就这样沈默著立在青棠花下,十指相扣。林间清风擦夜而啸,将树上的青棠尽数吹散开来,花落翩跹,翻飞如雪,一片一片打在二人肩头,声声寂,空回响。那落花辞树的声音就这样在空中弥散开来,伴着那落英缤纷,清韵悠长……
“诶,李坏,你说好生搞奇怪不,听到一些事,明明不相干的,也会在心中拐几个弯想到你。”
李坏看着他脸红得烙铁似的,不自主的扭过身避了开去,竟不知该说他是单纯还是没心没肺,不由得呵呵笑了,手臂不自觉加重了力道。二人的身体贴的近了,呼吸也变得凌乱,就连鼻腔中吐纳的气息都染上了暧昧的色彩。什么叫色授魂与,什么叫噬骨钻心,都不过是撞碎了的一轮井中明月,任那波纹层层荡漾,终究脱不出一口井的桎梏,仿若两人之间再贴近一厘就会跌入万劫不复。忽地扬起头,晶亮的双眼正对上了追命澄澈的目光,似弱水一般,教人想就这样一直看下去,看到沧海桑田,油尽灯枯。万劫不复,管他的!自己自与他相识那日起,早已是魂飞魄散。随即一个欺身揽他入怀,狠狠地搂住,直想把他锲入身体,拆开骨肉,吞入腹中,任谁也甭想再将两个人分开。追命被他箍的死紧,脑袋枕在李坏的颈窝里,却也不挣不闹,任凭他的头抵在自己的耳畔,静静听着他的吐息与彼此间的心跳。
“追命,这就叫作耳鬓厮磨,对不对?”李坏轻轻理着追命耳边的鬓发,“应我一件事可好?以后无论生死别离,祸福旦夕,哪怕是下十八层地狱,堕轮回,入万劫不复,都让我陪着你,好吗?”
良久,追命终于笑了,笑得不食人间烟火,向他微微一点头。但是他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再也找不出一句话来,脑子里空得像洗过了一样。两人默默相对,只觉得那似水流年在那里滔滔滴流着,唯剩落花不解风情的将衣角杂入泥土里,静默无声。
往事如烟,云开雾散,
清风夜起,短歌长吟。
这日,刚过日落时分,汴京城正要关上城门,竟从城外隐约传来一阵马蹄声响。守关的士卒诧异这时刻会有什么人骑马疾驰,不由得盘算着迟些阖门,想要看个究竟。城外官道迎面飞来一骑,棕鬃乌蹄,沉若磐石,背上骑手深衣黛袍,绾束双袖,腰悬长剑。纵是一路风尘仆仆,也难掩一身精干。眼见要至城门,马速却丝毫不慢,直朝着城楼冲来,惊得那士卒提枪荷棒想要拦了他的去路。而那人却单手一背,从人群中轻巧穿过,将马一纵,脚下一个粘字诀腾身稳稳落地,回身抱剑对那士卒欠身一揖,又打马而去。
原是冷血回来了。
“大师兄,听说小冷回来了,还带回一个犯人,是也不是?”追命倚着小楼的隔窗,一边偷瞄这无情脸上的阴晴,眼睛没个主心骨似的转着,手中也停不下的摆弄着他的宝贝葫芦。
无情放下茶盏,蹙眉诧道:“原来你知道了。”
“哈哈,你们想瞒我!怎样怎样,可问出什么线索,快与我说说。”追命丢开酒葫芦伏到无情眼前,不知疲倦的眨着一双清亮笑眼。依他这架势,无情若是不告诉他,可就别想落得清净了。
无情双目一瞋,半是生气半是好笑,微微展眉,开口道:“犯人姓林名泉,江宁人士。本以小本生意赚取薄利营生,继而发家,后私自从事倒卖军饷军备之事。北定王得知此人,差人送五万两黄金欲购军饷军备,以便坐地起势。不料途中被劫。日前冷血出京查探劫金一事,我便让他将此人缉拿归案以供盘查。如今北定王密谋社稷篡夺江山之事亦已大白,追命你的案情也当得以昭雪,本是喜事一桩,不过依林泉之言,劫金案后,仍有一人持五万两黄金购走军饷军备,现下不知去向,足令堪忧。追命,你怎看此事?”
追命惶然听着无情的话语,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将他的世界劈裂了,如若一声惊雷,将一切震得粉碎。还未及细想,追命转身就跑,连举世无双的轻功都忘得一干二净,就是那样用尽全身气力在街上跑着,却不知道自己奔向的是破灭还是救赎……